禪院家和加茂家枝繁葉茂,底蘊深厚,像盤根錯節的古樹,他們在術式和政治上各佔一席地位。
術式是他們的“根”,而歷史和政治則是他們的“莖和葉”,三者結合,共同確立了他們不可動搖的“御三家”地位。同時,三家的側重點也不一樣,五條家是術式最為罕見,上限最高,其術式擁有戰略級約束力,而禪院家則是綜合實力較強,加茂家在總監部擁有巨大政治能力。
但這也導致了五條家的不同,“六眼”的不穩定導致五條家的地位也不穩定,他們把所有賭注都押在了一張百年一遇的王牌上。
在眼前這個新一代“六眼”誕生前,五條家更像是一座華麗但根基搖搖欲墜的古老殿堂,全靠“六眼”數百年的威名和數百年的歷史積澱在硬撐。
直到五條悟降生。
他完美地繼承了“六眼”和“無下限”,於是,擁有五條悟的五條家,現在是當之無愧的領頭羊。整個家族的威望,幾乎一夜之間被他一肩扛起,壓在了那副看似玩世不恭的肩頭上。
她聽說過五條家是如何將這位“六眼”神子奉若圭臬,也隱約察覺到這個家族煊赫聲名之下,對其他兩家的隱隱忌憚。
一個完全依靠“最強”來維繫地位的家族,會輕易放他們的核武器離開掌控嗎?
霧島椿很好奇,於是她沒有理會五條悟對於自己被敷衍後發出的那點微妙的嘆息,她有更在意的事情。
“你呢?”她狀似隨意地接上之前的話題,指尖輕輕點著桌面,“你又是為什麼入學高專,是受五條家血脈的牽制嗎?”
她觀察著他,觀察著他們。
夏油傑心中有著他要“保護弱者”的正義,家入硝子有她無可替代的術式價值。那麼五條悟呢?這個生來就擁有一切的人。
難道他也會被家族血脈的責任所束縛嗎?
“怎麼可能?我可是最強,五條家的老頭子怎麼會輕易牽制我?”五條悟下意識反駁,“椿,你未免太看不起我了吧!”
果然如此。
對於五條悟的反應,霧島椿並不驚訝。
“沒有這麼想哦,我只是隨便問問。”霧島椿從善如流地安撫著五條悟,他似乎對自己看低他的行為感到很不滿。
她最初以為,他入學高專,或許只是千年世家繼承人必經的程序,為了拿到那張官方認可的“文憑”,好名正言順地接管家族勢力。
但與五條悟相處久之後,這個念頭自然而然被她自己否定了。
五條悟怎麼會是乖乖走程序的人?
憑他的實力,就算沒有成為咒術師,也一定會是家主。五條家也選不出第二個能替代他位置的人。
“嗚哇~”五條悟發出誇張的驚歎,蒼藍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發現了什麼絕妙的趣事,“椿!你才來多久,就已經把御三家的老底都摸清啦?”
他身體猛地前傾,那張無可挑剔的臉瞬間在她眼前放大,嘴角咧開一個惡劣又興奮的笑容,“超~可怕的!你其實是哪裡派來的間諜吧?”
霧島椿心裡微微一怔。
她沒想到他會是這個反應,精準地抓住了“調查”這個點,卻又完全曲解了她的意圖。
她剛想開口,卻被他更快地打斷。
“嘛嘛~開玩笑的!”他笑嘻嘻地靠回椅背,隨意地揮了揮手,“那些老傢伙的事情,想知道不就隨便知道了?畢竟他們那麼高調,特別是對你來說。不過啊——”
他忽然又湊近,這次壓低了聲音,帶著分享秘密般的狡黠,“你猜錯了一點哦。五條家的老古董們怎麼可能主動提議讓我來高專,他們是根本不允許好吧。你都不知道我當時說要來,他們那張老臉皺得……”
他拖長了語調,做了一個誇張到快要哭出來的鬼臉,“——簡直像吞了一百個檸檬哦!”
“我都不知道那群老古董怎麼會反對得那麼激烈,我又不是不回去了。”五條悟擺擺手,一臉嫌棄。
霧島椿愣住了,下意識地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一群威嚴的長老們欲哭無淚的樣子,莫名有點滑稽。她嘴角沒忍住輕輕彎了一下。
不允許?
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們為什麼反對?”她追問,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
難道五條家並不希望他成為咒術師嗎?還是單純不想讓他離家太遠?或者……
跟總監部有關?
但明面上更討厭高層那些人的明明是五條悟吧。
“嗯——?”五條悟歪著頭,那雙眼睛無辜地眨了眨,隨即露出一個漫不經心的笑,“誰知道呢~大概是因為他們太——無聊了吧?整天唸叨著什麼‘您是五條家的希望’、‘您的身份’之類的……煩都煩死了。”
他忽然站起身,雙手插在口袋裡,語氣輕快又張揚,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狂妄:
“但是啊——”
“最強的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那些老古董的意見……”
他拖長了語調,嘴角揚起一個肆意又傲慢的弧度。
“——誰在乎啊?”
陽光落在他雪白的髮絲上,映得那雙蒼天之瞳更加璀璨。此刻的五條悟,彷彿生來就該如此自由不羈,任何束縛都無法將他禁錮。
霧島椿望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個人入學高專,從來不是因為什麼血脈的束縛或是家族的責任。
僅僅是因為——他想這麼做。
而“最強”的名號,賦予了他隨心所欲的資格。
“高專有什麼吸引你的地方嗎?”目前來看,高專沒比五條家特殊吧,一樣充滿了束縛。
“吸引我的地方?來之前我並沒有想那麼多欸——”五條悟懶洋洋的說道,“只是想著肯定比五條家好玩吧,就來了。”
“那你感覺如何?”
“超讚啊!真的比五條家有趣多了!而且椿也特別好玩。”
她側頭看著他那副吊兒郎當卻又再認真不過的表情,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看來是真的很討厭本家啊。
或許,他與五條家的關係,不僅僅是“他被慣著、寵愛著”這一句話所能解釋的。
只是……好玩是什麼意思?她好玩嗎?
“我這種人,你也會覺得有趣嗎?”她半開玩笑地問,帶著一點自嘲,“悟,你真是有一雙善於發現‘美’的眼睛。”
“欸?”五條悟發出一個短促而誇張的疑問聲,隨即得意地揚起下巴,得意地笑了笑,“雖然這麼說也沒錯啦~畢竟我的「六眼」當然是全能的!”
但下一秒,他收斂了玩笑的神色,難得帶上了一點認真的語氣,糾正道:
“但是啊,「六眼」只能看清真實存在的東西,可不會憑空捏造哦。”
他猛地湊近,幾乎要貼上她的臉,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也就是說,你的術式相當厲害,你這個人也超——有趣的!「六眼」是絕對不會看錯的!所以,椿,請立刻停止詆譭「六眼」品味的行為!”
明明是她自己在客觀地評價自己,卻被他胡攪蠻纏地扭曲成了“質疑他的眼光”。真是……獨屬於五條悟的肯定,雖然乍一聽有點蠻不講理。
不過她並不需要這種肯定,也不需要任何安慰,因為她從不認為“無趣”是什麼缺點。
但還是忍不住笑了:“嗨嗨~知道啦,我保證以後會注意的。”
或許在五條悟的眼裡,她真的變成了另一個人:有趣、強大、生動又活潑?
雖然這感覺陌生得不像她自己,但既然那是五條悟眼中的她,便沒什麼好反駁的,每個人的感受都是主觀的,妄圖改變主觀認定的事實,是一件無意義的事。
“走了走了!該回去了!”五條悟一把抓住霧島椿的手腕,不由分說地把她拉起來,“再磨蹭下去夜蛾又要囉嗦了,才不要寫檢討,超——麻煩的!”
霧島椿沒什麼反抗,任由他拉著走,仰著頭,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的後腦勺。
他的頭髮似乎總在不經意間竄長,柔軟的白髮比起開學時利落的短髮,已悄然覆過耳際,隨著他咋咋呼呼的動作一跳一跳。
就像他這個人一樣,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偶爾會像電量耗盡的玩具般陡然低落下去,卻在下一秒又不知被什麼觸動開關,瞬間充滿電,變得精力過剩。喜怒哀樂在他身上總是格外鮮明,連說話的尾音都習慣性地拖長上揚,帶著一種吵吵嚷嚷的活力。
少年人獨有的,也或許是他身上獨有的。
總之能量太高了。霧島椿默默地想,高得有點讓人疲憊。
她本質上是個低功耗執行的人,和這種彷彿永遠滿電的太陽能電池待在一起,總覺得自己貧瘠的精力快要被抽乾了。再這樣下去,難保不會發生什麼麻煩的“化學反應”。
顯然,她意識到了在這一點,卻完全沒有要離他遠點的想法。
跟著五條悟走出甜品店,喧鬧的人潮和陽光瞬間湧來。霧島椿敏銳地察覺到,五條悟的表情似乎微不可察地臭了一瞬,雖然極快就恢復了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她抬眼看了看周圍密集的人流,以及那些或明或暗投向他倆——主要是投向五條悟——的目光,想起了他之前關於“六眼”的話。
“悟,”她的視線落到五條悟眼睛上,輕聲問,“腦子不會要爆炸了吧?”
“嗯?”五條悟側頭,眼裡閃過一絲詫異,她居然能夠察覺到自己那一瞬間的異樣,隨即立刻嘴硬道,“還好啦~只是店裡外資訊量差太大,一瞬間沒適應而已。”
“不過連一秒都不用就搞定啦~誰讓我是最強呢!”他為了證明自己沒事,甚至在她面前蹦躂了兩下,“你看,完全沒問題!這點資訊量對我來說根本就是雜魚啦~”
他笑得像個沒事人,甚至開始不顧形象地手舞足蹈,要不是臉長得實在好看,早就被路人當成什麼奇怪的傢伙了。
真是驚人的活力……和死要面子。
霧島椿沒說話,只是換了個問題,“所以你早上遲到,其實是因為晚上‘六眼’關不掉,根本睡不著吧?”
“哈啊——?!”五條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瞬間拔高,“怎麼可能!那只是因為理論課太無聊了完全不想起床而已!”
五條悟眼神有些躲閃,他才不會承認自己因為術式影響到睡眠的事情,那簡直太遜了。
依舊嘴硬。
霧島椿有些想笑,他總是在無關緊要的一些事情上給出超大的反應,也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反應直接暴露了他的想法。
因為術式副作用睡不好覺是一件很緘默於口的事情嗎?
剛開始霧島椿也不理解,現在倒是明白了。這傢伙,完全是覺得這件事丟他最強的面子嘛。
真是小孩子心理。
“是嗎?”她語氣平淡,帶著一點故意的敷衍,“那好吧。”
“喂!你根本就沒信吧?!”
“這有什麼好懷疑的?咒術理論課很枯燥,不想上不是很正常嗎?”
“嗨~嗨~,但課還是得去上,不然夜蛾老師的鐵拳可是會落下來的。”霧島椿輕巧地把話題引開。
果然,一提到夜蛾的正論鐵拳,五條悟立刻像被戳破的氣球,焉了下去,不情不願地嘟囔:
“……這我當然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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