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黑石
晚上的洗塵宴上,武元照又和當地官員正式見了面。和在宮中不同,她終於可以以魏王幕僚身份和眾位大人直接相見和商談。武官大多心思耿直,武元照直接帶上自己的父親武士彠之名甚至還能攀上點親——都是封疆大吏嘛。尤其是現任涼州都督李襲譽與父親有數面之緣,終歸是故人之女,如今同在魏王手下做事總歸是要搞好關係的。涼州文官集團雖然對魏王身邊出現一個女人心有疑惑,但是魏王說是先帝女官,那可是貞觀舊人,能得先帝和魏王青眼的女人那能是普通人嗎?再說大唐有才女之名的亦不是什麼稀罕事了,比如說徐孝德有子女三人,其長女徐惠任先帝充容素有賢名天下皆知。武元照的出現倒也說得過去,再說李大人作為涼州刺史(李襲譽作為涼州都督兼任涼州刺史,他既是武官的頭兒也是文官的頭兒)都和武元照以兄長之女相稱,他沒問題其他下官能有什麼問題?
是以宴席之間觥籌交錯,賓主盡歡。武元照被李泰領著又刷了一遍臉,留下了良好的印象。
宴席的間隙,李泰轉身對她碰了一下杯:“以後你有什麼事直接拿我的玉佩找各位大人亦是暢通無阻。”
武元照的目光在宴會的燭光下灼灼閃光,她果斷碰了回去:“謝謝你,不過這次不兩清。”
雖然李泰很快就轉回去正色應對來輪流舉杯的官員,但是武元照清楚地看到不醉酒的魏王殿下耳根到脖子全紅了。
第二天兩人在涼州街頭行走時,李泰和武元照溝通了一下昨晚的所得。
武元照先開口:“我只是先向長史王方翼大人要了一張涼州的平面圖,七城十萬家,中城外城皆有火工鋪子,長史大人倒是都細心給我標出來了。我估計我們今天能走訪完中城和外城的鋪子,但是東西城真是沒有辦法去了,所以我讓王大人派了衙役分別去東西城的火工鋪探訪,晚上報知我結果。你那兒最近周邊有什麼異動嗎?”
李泰點點頭:“李襲譽跟我說涼州周邊的藩胡部落尚老實,最近沒有軍情。不過沙洲方面有傳來軍報說突厥的咄陸部有異動,需要關內同時小心。”
武元照嘆氣:“如果沙洲動盪,涼州必不能獨善其身。我們得加快速度了。你我也要分頭行動,青雀你去外城,我去中城探訪,如果有什麼結果,傍晚彙總。”
李泰“嗯”了一聲,然後揮手叫來楊景對武元照說:“你把楊景帶上,好保證安全。”
剛開始走訪了幾家火工鋪子或者金銀器作坊等,都是用的傳統的木炭,甚至說由於近年天氣冷得快,確實木炭都不太夠用。
不過在午飯後,一個火工鋪子的老闆告訴武元照:“上官,小的不知道您是想找什麼,但是就在秋冬我們木炭不足歇業的時候,聽說城南的王記鐵匠鋪似乎有什麼不外傳的秘方。小的去年和他們一起拉過木炭,都是進的八百斤。哎您猜怎的,我家呀到年後就因為木炭不足不得不歇業了,他們家就神了,不但叮叮噹噹根本不停,甚至聽說打得那個鐵倍兒結實。”
武元照一拍手,從荷包掏出一錠碎銀在他眼前晃了晃:“麻煩老闆能告訴我店在哪兒嗎?”
老闆樂得直搓手:“哎瞧您說的!分內之事,分內之事,就在安遠坊那兒。”
武元照帶著楊景二人騎上馬就跑,沒想到一進王記鐵匠鋪,武元照就碰到了李泰在審店老闆。
“好傢伙,殿下也查到這兒了?”武元照揶揄到。
“還真是無巧不成書。”李泰聽出來武元照話裡的開玩笑意味,便也沒追究她又叫自己殿下。“這家店做得還怪隱蔽的,我是從另一家店探訪到他們專門派了人來跟著這家的夥計看的私下裡進貨的過程。可是這傢伙不認。”
武元照瞅了一眼雖然畏畏縮縮但是探頭探腦的老闆:“那我是從中城那兒的一個店老闆聽說,同是進的八百斤木炭,這家居然打得比他們家還久。”武元照頓了頓,忽地提高聲音問道,“有這事不曾?”
店老闆雖然裝得戰戰兢兢,但是二人看他是想把糊塗裝到底:“哎呀二位上官,你們是不知,我這兒特地請了胡人火工,風箱溫度控制得特好。木炭比別家消耗少,但是打鐵的氣泡還比別家少,所以我們家的鐵器可受歡迎了……”
李泰沒理他,只是自顧自地翻開了賬本,把進貨冊丟給了武元照檢視。賬本倒是沒什麼問題,但是武元照從進貨單看出了門道:“你夏天三個月進了八百斤木炭?”
老闆點點頭說是。
“冬天三個月也是八百斤?下次作假做好一些!”武元照呵斥道,“冬天溫度低,要升高爐子溫度用的木炭必然要比夏天多。結合你年後甚至還有存炭打鐵,這其中定有門道。說!不說帶進刺史府就不是這麼便宜你了!”
李泰眼底含笑地看武元照唱完白臉接著開始唱紅臉:“咳,這也是為了涼州戍邊將士。如果你立了大功,我們官府會給你補貼。”
老闆哭喪著臉哆嗦著唇,最後一拍大腿“嗐”了一聲:“今天也是不走運,遇上了懂行的。”又瞅了瞅武元照身後持刀而立的楊景,尋思著連逃都沒戲,只好老實說道:“二位上官請隨我來,我給你們看個東西。”
李泰和武元照對視一眼,隨著老闆來到了鐵匠鋪的倉庫,發現倉庫裡除了存放許多木炭以外,還放著很多不成樣的打壞了的黑漆漆的鐵器。
“這是……”武元照不明所以。
老闆聳聳肩:“這是障眼法兒。其實對我們家木炭起疑的不止二位大人,涼州城裡的不少火工鋪子都盯著呢,甚至遭過賊……我知道,還不都是眼紅的對家來的,所以也不曾報過官。”只見他在一堆廢鐵器裡又摸又敲了一陣子,武元照和李泰面面相覷,看老闆終於撿出了一塊:“就是這玩意兒。”
“居然不是鐵塊兒?”武元照很意外,“長得確實是差別不大……”等拿到手上以後確實發現別有洞天。“誒?青雀你看看?”說著把那塊東西遞給李泰。李泰上手以後發現沾了自己一手黑,一搓居然有粉塵落下。
“現在是夏天,這玩意兒貴我沒多買,反正夏天木炭消耗沒那麼多。”老闆頓了頓,“冬天我確實是靠這玩意兒救了大命了。這東西燒的比木炭久,火還純雜質少。如果這東西價格能降下來大面積鋪開,那冶煉儲備取暖什麼的,都會方便很多。”
李泰興味大起:“所以這是什麼?”
老闆撓了撓頭:“賣給我的藩胡部落的人說是叫黑石……或者石炭。”
“石炭?這玩意兒是石頭?”武元照又把那東西從李泰手裡拿過來掂量了一下,又把黑石對著光端詳了一陣,“從紋路看,確實是石頭。”
李泰看著武元照擺弄石頭,半晌沒說話,若有所思。
擺弄歸擺弄,武元照倒也沒忘了正事。她問老闆:“這玩意兒你是從哪個藩胡部落得到的?”
老闆一臉迷茫地想了一會兒:“……唉我也忘了,胡人在我眼裡都長得差不多。不過這是我店裡那個胡人火工達曼帶我去的,我找他來回答你?”
李泰“嗯”了一聲,一抬下巴示意店老闆可以出去。
武元照此刻扭過頭問方才沒出聲的李泰:“青雀想到什麼了?”
李泰嘴唇一抿:“我好像在一本書上看到過這個,還是一本很出名的書……只是現在頭腦有些紛雜,一時想不起來。”
武元照點點頭:“畢竟你是編括地誌的,看過相關的記載也是很有可能。既然在我大唐地界出現了這麼個東西,那一般是不止一處的。”
這時店老闆把胡人火工帶進倉庫。李泰開口問了一句武元照聽不懂的話。
對面那個胡人答了一句,然後突然一臉驚詫地看著李泰。
“你是突厥人。”李泰點點頭,肯定地說到。“還是下意識的問題好使……我們長話短說,你這個黑石是從何而來的?”
達曼操著一口大碴子味兒的漢語答道:“回大人,就是我們藩胡部落那兒挖出來的。就在南山那兒,其實有一部分都是裸露在地面上的。”
傍晚三人騎馬回都督府時武元照甚至哼起了小曲兒。
李泰對於武元照這種難得的孩子氣頗有幾分愛惜,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蛋:“難得看你這麼開心。”
“找到了解決問題的新辦法,當然開心啦。”武元照笑嘻嘻地答道,“不過你剛才問的那個達曼什麼問題啊,一下子就知道他是突厥人,他想裝怕是都沒裝成。”
“很簡單,我就是用突厥語詐了他一下,問他‘你就是達曼?’他直接下意識用突厥語回答了是。”
“沒想到我們博學的魏王殿下還會突厥語!”武元照一臉崇拜地看著李泰。
李泰笑著乜了一眼武元照:“快別裝了,我還不瞭解你?你是不是想讓我教你?”
武元照拿著馬鞭指向李泰:“知我者,你也。我都來西北了,你會突厥語還不教我那也太不夠意思了。”
“你也不賴啊,”李泰感嘆,“你居然知道冬夏鍊鐵所用木炭不同。”
這下輪到武元照斜了一眼李泰了:“你這就忘了?我爹可是前工部尚書,營建事業起家的。”看著李泰一聲有點懊惱的“噢”,武元照補充道:“在我小時候女孩子尚當不利索之際,我就看著我爹愁各類開礦、礦上稅收、還有一些我那時理解不了的工部的技術活兒了。”
提到武士彠,李泰突然心有所感靈光一現:“我想起來我在哪裡看到過石炭了,正是酈道元的《水經注》。我居然把它都給忘了!‘石墨可書,又燃之難盡,亦謂之石炭’。主要是我沒見過這東西的實物,而且《水經注》寫的石炭是河北道挖出來的玩意兒。我沒想到在涼州居然也能遇到,沒準這東西在我大唐北方均有分佈?”
武元照興致勃勃:“如果真是,那可要告知朝廷大力推廣呀。這能解決很多北方駐軍保暖不足的問題!”
楊景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殿下,武姑娘,怎麼聽著感覺這是什麼很了不得的東西啊?感覺可以造福軍隊?”
李泰扭頭道:“你感覺得沒有錯,南山我們明天必須去一趟探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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