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燼翎撐著下巴,半耷拉著眼皮,頭時不時一點一點的,猶如麻雀啄食,以一種在學堂時常用的聽課姿勢等待宮宴結束。
“我一個話癆都已經把話都一次性倒空了,怎麼還不結束啊,他們真有這麼多話能說?”殷燼翎小聲吐槽。
葉南扶嘴裡含著糕點,含混地道:“你還頗有自知之明的嘛。”
殷燼翎瞥了他一眼,決定扳著手指計算他搬空一盤的平均速度來打發時間。
“葉道長,殷道長。”
殷燼翎剛在手心裡列著計算公式之時,前邊傳來了一個聲音,她抬頭一看,太子正立在面前端端正正地同他二人見禮。
殷燼翎忙拉著葉南扶起身回禮。
太子趁著垂首作揖之時,壓低聲音道:“昨日之事,倘若有了進展,還需勞煩道長告知一聲。”
殷燼翎亦輕聲回道:“這是自然。”
“殿下,您很急嗎?”葉南扶忽然出言。
殷燼翎聞聲一怔,立刻朝他望去,他神色自若,見她看過來還使了個眼色——放心。
她便暫且壓下心頭的疑問,轉向太子,靜觀事情發展。
太子顯然也被葉南扶這一句問得愣了神:“道長此言何意?”
“無他,就是想知道殿下所託之事,是否迫在眉睫?”
太子沉默了片刻,才有些遲疑地道:“雖……稱不上迫在眉睫,但此事但凡有些眉目,還望二位道長能及早通知。”
那就是還挺急的了。殷燼翎心道。
“好,若有情況定會回覆,請殿下放心。”葉南扶垂下眼簾,低眉順目的溫和模樣,全無方才緊扣著追問時的凌厲。
殷燼翎忽然覺得,老哥先前還嘲諷她見了外人能瞬間擺出禮儀規整的態度,並戲稱之為川劇變臉,可他現下分明也是不枉多讓,這乖巧無害的樣子還挺能唬人的。
太子也未再多做停留,移步向秦子錚他們寒暄去了。
看來太子在依次同所有的仙家們招呼,若只與其中幾位有聯絡不免惹人懷疑,畢竟是大乘儲君,一舉一動都有無數眼睛盯著,尤其是在這種場合。
殷燼翎心裡想著,慢慢落了座,想起方才之事來,便連忙將墊子往葉南扶那側挪了挪,探著身子,抬手攏在嘴邊,輕聲問道:“怎麼回事?”
鬢邊細軟的碎髮若有似無地掃在他脖子上,微微作癢,耳根瞬間躥紅,甚至有一路向脖頸蔓延的趨勢,偏偏罪魁禍首還毫不自知。
葉南扶垂眸瞥了眼身畔這眨著明淨眼眸的少女,以及她猶自作亂的碎髮,暗暗決心下次見到她髮髻有些散了定要設法叫她梳妥帖。
“方才一瞬,我心中忽然有個大膽的猜測,與太子有關。”
葉南扶緩緩道:“你說如果太后喪期內平平穩穩,沒有出這許多怪事,太子是不是就不可能見到我們。”
殷燼翎驀地睜大了眼睛。
“首先令我生疑之處在於,從他此前言行看來,他像是非常迫切地想要弄清楚妖蠱一事,並找出解除之法,否則也不會在昨夜仙家還沒到齊的情況下便亟亟召見,需知如今距太后百日還有不少時日,仙家們在此後一段時間裡並不會很忙碌,然而他卻似乎一日也等不及。”
“故而有了方才一問,這也讓我確信這太子殿下內心相當焦急。先姑且不論太子所託之事與太子妃失蹤有否關聯,若是誠如他所言,只是疑心太后涉足妖蠱,請求我們幫忙查證的話,何必如此急迫。”
“再者,太子先前直言,他身為儲君,言行舉止不可隨意,無法如陛下一般輕易便能找來諸多仙家,更何況他所託之事如此秘不可宣。”
“事態急迫,又無法正當地找來仙家解決,思及這兩點,我心中不免有了些想法。”
“他會不會因此故意在太后喪期生些事端,引發流言紛紛,好讓陛下不得不求助仙家,他則可藉著陛下的東風,趁機向這些仙家求助。只不過他沒想到的是,除靈師向來不接仙願榜以外的私活,如今能有仙家願意相助,他已算得上相當走運了。”
“不過,”葉南扶頓了頓,又道,“這僅是我的憑空猜測罷了,並無確切實證。”
“不,我覺得你說的不無道理。”殷燼翎眉頭鎖了起來,“如此,改日得去好好瞧瞧喪期內出事的那幾處地方。”
兩人又聊了些有的沒的,宮宴總算是告一段落了,皇帝先行擺駕離開,部分積極的仙家與王公貴族還在就剛剛建立起來的深厚友誼進行誠摯探討。
作為不思進取、擺爛躺平的典型代表,殷燼翎向來是爭做下課後頭一個衝出學堂的,皇帝的儀仗前腳剛踏出殿門,她便立馬扯扯葉南扶衣袍,示意開溜。
“等一下。”
就在她起身要離席之時,封荀忽然站了起來:“剛好順路,我同你們一道回去。”
殷燼翎頓時投去狐疑的目光,封荀一臉坦坦蕩蕩地接受她的目光洗禮。
這瘋狗向來對我避之不及,剛剛還不願同我坐一塊兒來著,這回居然主動要求同行,此事定然有蹊蹺,指不定肚子裡藏了什麼壞水。
她瞥了一眼過後也沒說什麼,畢竟腿長在瘋狗自己身上,他要跟過來旁人也攔不住,於是徑直從他身旁走了過去。
葉南扶跟在後頭,路過封荀身邊時,狀似無意地掃了後者一眼,封荀接觸到他的眼神,皺了皺眉,沒說話。
既然封荀要走,秦子錚自然也沒有理由再留著,於是同幾位相熟的仙家告辭後,四人先行出了殿門。
剛出大殿不遠,封荀便停下了腳步,攔在了殷燼翎面前,目光卻定定地凝在葉南扶身上。
“師妹,你還沒同我正式介紹一下這位仙友呢。”
嚯,我說呢,原來是來找老哥的茬的。
“他……”
“葉述,字南扶。”
殷燼翎正盤算著怎麼解釋,葉南扶忽然出言打斷她的話,搶先道:“封公子有何指教?”
殷燼翎疑惑地朝葉南扶望去。
老哥這是……不高興了?
“聽聞你是一介散修?”封荀雙手抱起胳膊,上下打量著葉南扶。
“是。”
“認識殷梨多久了?”
“不久,快兩個月。”
“怎麼認識的?”
“她闖了我府上。”
瘋狗你在幹嘛?查戶口呢?你沒瞧見老哥被問得已經不高興了嘛?你平日不是自詡涵養頗好,今日怎麼這麼咄咄逼人地發問啊?老哥安分守己一死宅,以往也沒可能得罪過你啊!
“哦?這麼說,先前是多有得罪了?殷梨平日是有些莽撞,我作為師兄,代她向葉公子道歉。”封荀語氣卻絲毫沒有道歉的誠意。
葉南扶眼也不抬一下,吐出兩個字:“不必。”
“冒昧問一句,葉公子修為如何?”
瘋狗你這可真是有夠冒昧的!仙界三不問,女不問年歲,男不問婚配,不論男女都不問修為,老哥不知道內情,你還能不知道嘛?你這真的不是在挑釁嘛?
“他情況有點特殊……”
“我沒有靈力。”
殷燼翎試圖插話,卻被葉南扶再度打斷。
“嘖。”封荀嘴角一掀,發出了一個挑剔的音節,“沒有靈力,又無門無派,竟也稱得上散修?倒不知如今仙界的准入門檻低到這般田地了。”
秦子錚在後面拉拉封荀的衣袍,衝他微微搖了搖頭。
封荀只扭頭看了一眼,不動聲色地將衣袍從秦子錚手中扯回來,用眼神示意,這事兒是他們天璇的家事,天璣門的外人別管。
“殷梨雖說整日不思進取,得過且過,渾水摸魚,插科打諢嬉皮笑臉沒個正形,可她好歹是我同門師妹。”
葉南扶點頭:“這句我贊同。”
你贊同個鬼啊,倒是給我糾正啊!我不要面子的嘛?還有你瘋狗,既然衝著老哥來的就別亂放群攻技能啊,好好的扯上我作甚?我一圍觀群眾怎麼就莫名其妙捲入你們鬥法的中心了!
“仙道修行毫無捷徑可走,比起攀附名門弟子妄圖藉此進入仙道七門,葉公子不如回去琢磨些仙道功法更為行之有效。”封荀也不扯著溫良守禮的皮了,直接冷冰冰地道。
葉南扶抬眼,直直定凝著封荀的眼睛:“若是我不走呢?”
“那就休怪我……”
“打住!”殷燼翎終於忍不住跳了出來,“你們在演什麼三流修真畫本的爛俗橋段啊!一句話就能說清楚的事解釋一下能死嘛?”
葉南扶翻了個白眼,側身讓開,道:“一句話?那你來解釋一下。”
殷燼翎略微思忖了下,抬手指向葉南扶,對封荀道:“師兄,其實他不是人。”
葉南扶:?
封荀聞言,立刻拔劍出鞘:“他還有什麼惡行,好賭還是家暴?你儘管說,師兄給你做主。”
葉南扶:??
殷燼翎趕緊摁住了封荀的劍柄,連連擺手道:“不不,我的意思是,他是上古神獸乘黃,家住無生界,我捉妖的時候不慎闖進了他家,將他給拐帶了出來,那能怎麼辦呢,事情做都做了,現在只好對他負起責任來了。”
“別以為我沒發覺,你剛剛話裡偷摸著在佔我便宜。”葉南扶在她身旁輕聲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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