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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帶萬年神獸後被訛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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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那間號稱專供給皇族的、用土石砌滿了四面圍牆的牢籠,僅留下個巴掌大的風口,門又是常年封鎖,裡面吸口氣都是帶著濃濃的水霧,悶熱得幾近蒸籠。

彼時的他早已丟了衣衫,光著上身背靠著貼在牆壁上,只為汲取絲許涼意,額上沁滿了汗珠,見我站在門口,有氣無力地抬起頭,卻輕佻地吹了聲口哨,強拉開一個戲謔的笑。

“嗬,狼窩虎xue裡怎麼進來個小兔子?”

我皺了皺眉,只覺得此人恁的輕浮,心下稍有些懊悔起來,不禁回身看了眼來時的路。

入口處那扇厚重的木門發出了腐朽的悶響,正被人用力關上,外頭些微的日光在簷角的狹縫和柵欄的空隙中勉力鑽進來,卻只滑落到門口最上的兩級石階,堪堪止步於陰冷的晦暗前,黢黑一片的石階,彷彿一直通向自己此時身處的幽冥煉獄盡頭。

沿路而來每一片陳舊到發酸的柵欄之後都寂寂無聲,每隔三丈許便立有一個獄卒,如同土塑木雕一般無聲無息,紋絲不動,只有中央一個火爐中的柴木在噼啪作響。

我一時間恍惚有種自己被捕,正要關進裡頭去的錯覺,緊攥了下肩上的包袱,手不禁微微有些顫抖。

此處是天牢,惟有身犯禍國殃民之重罪者才會被關押在此處,而等待這些人的大多都是一個死字。

因而在來之前,我曾無數次想過,為何一個天牢中的死囚,還需要找大夫醫治看護。

誠然我也算不得什麼正經出身的大夫,只是自小在醫館的先生那裡幫工,學過些許,又時常跟著先生出診,替他打打下手,好方便給權貴人家的夫人小姐瞧瞧病,維持點生計罷了。

這差事是哥哥攬來問我的。哥哥朝暉,大我八歲,因為初年時候戰火不休,將尚且年幼的我託付給醫館先生便跑去從軍了,直到天佑四年初,戰事結束才得以回來,倒是在軍營裡混了點小小的名頭。

聽哥哥說,這事兒是上頭一位貴人吩咐下來的,正缺人手,要尋個可靠的,又懂些岐黃之術的姑娘,辦好了大有嘉獎,唯一弊端便是要在天牢中待上一段時日,故而大多姑娘都不願去,末了問我意下如何。我聽著覺得若得了貴人賞識,對哥哥前途也當是大有益處,便果斷應了下來。

雖應得痛快,但心下還是不免惴惴,轉念便想到天牢裡會關著怎樣的惡鬼兇妖,而等著我去診治的又不知是哪一路鬼神,各種胡亂猜測著實令我有些擔憂,畢竟從未見過牢房裡的模樣,更罔論天牢重地。

-

而眼前這個通身狼狽的清瘦男子顯然就是我要醫治的物件,他顯然是中了暑,此時早已沒了站起來的力氣,只靠坐在牆邊不斷喘著氣,疲乏的眼簾耷拉著半闔不下,被人抬出去的時候還沙啞著聲音,嘴裡斷斷續續地輕聲說著調笑之辭。

他語聲含混,我又忙著用布巾蘸水替他擦拭,施針給他退熱,只大約聽到些零星詞句,他反覆說著一個姑娘家別待在這種地方,若實在因生計所迫,他可以給我些銀兩。

我心下不由失笑,這人都淪落成了階下囚還有閒心來擔憂旁人呢。

須臾,他悠悠轉醒過來,見了我,頭一樁事竟是抬手去撕衣裳的袖子,我被他舉動嚇了一跳,這可是剛給他換上的乾淨衣物,趕忙上去阻止,所幸他剛醒來力氣尚未恢復,這袖子才堪堪在他手下逃過一劫。

他抬眼看我,語氣全不見先前的輕佻玩笑,而是分外認真:“說真的,切莫因我留在此地,若是為了銀錢生計,你出去後找兵部尚書府的邢大人,就說廣陵王向他借些銀兩,想要多少說便是了,我這就撕截袖子下來寫個字據給你。”

說著又要動手,我好說歹說地勸了下來,表示走不走不由自己說了算,叫他別費心思了。

我問他:“你是廣陵王?那個北伐收復所有失地,將夷狄打得遠遁千里的大乘戰神廣陵王?”

他頗有些不好意思地揉揉頭,嘿嘿笑了:“哎,也沒那麼厲害啦……”

我卻心裡微微一沉,想起了現下外頭傳的流言,廣陵王用妖蠱之法咒害自己嫡親兄長,並影響了大乘氣運,導致天災連連,民不聊生。他既然被關在此處,想必流言是真的了。

我瞧著如今這蓬頭垢面、狼狽不堪的昔日戰神,一時有些說不出什麼滋味。

他問了我名姓、家人之類的問題,我一一答了,說起了家中有個在鎮北軍中效力的兄長。

鎮北軍是他從前北伐時的舊部,他便問我兄長名姓。

我道:“區區小銜罷了,殿下想必不記得的。”

他卻仍舊追問我。

我只得答了“朝暉”。

他撓了撓頭,似乎想不起來。

我微微垂了頭,哥哥不過是他昔日麾下萬千兵士中的一員,他這樣地位的人,不識得哥哥也在情理之中。

他思索了良久,忽然露出個豁然開朗的笑來:“哦——是阿灰。”

我愣了愣,他又湊近些瞧了瞧我面孔,兀自點了點頭:“確實像他的妹妹。”

“殿下識得我哥哥?”

“自然識得,還是我一手提拔的。”

他與我講了些哥哥的事,哥哥在鎮北軍中隸屬斥候營,先前攻打夷狄時,哥哥曾多次領一小隊人馬前去刺探敵情,有回不幸被夷狄所察覺且俘虜,當時陛下有意與夷狄談和,下了停兵的諭旨送到前線來,然而他並未聽從,仍舊率軍進發,最後攻下城池,救回哥哥並親手提拔之。

說到此處,他抬眼看我,皺了眉:“以他現下職位的俸祿,日子過得不應當很難才是,怎的還將親妹妹送到這龍潭虎xue裡來。”

他說得平淡,我內心卻生出波瀾起伏來。

他不明白,我卻很清楚,哥哥是想報他當初的救命之恩。

我也算是知道,原來他這個人施與旁人的恩惠從不會記在心上。

我忍不住反駁:“我若是不來,今日將會如何,殿下可有想過?”

他不答話了,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來。

又沉默了半晌,憋出一句:“總之你一小姑娘就不該來,趁早回去。”

我有些被他氣笑了,但橫豎他當下不過一階下囚,我回不回去,自然不是由他說了算,我便任由他去說。

-

由於是皇族親王,他的待遇自然比天牢中其他人要高上一大截,這牢房寬敞三倍有餘,帶著隔間,簡直算得上個粗陋的小屋子,姑且還有張看得過去的床榻,怕是比之牢頭的住處也不枉多讓。我就住在他這屋子的隔間裡。

我看過他的傷,他當初北伐作戰時受的數道傷口,未曾好生將養,如今在陰寒的地下牢房中每每被溼氣牽動,直痛得他冷汗涔涔,他硬是一聲不吭,能將嘴唇都咬得鮮血淋漓,且近來頻頻發作,大抵兩三日便要折騰上一回。說是大夫,但我充其量不過是個醫婢,除了給他診脈熬藥,發作時施針替他鎮痛之外,還要日常照護。

但實際上,他除了發病時身不由己,其餘諸事都親力親為,拒絕我的照顧,振振有詞地說從前行軍時環境可比當下惡劣多了,也從不嬌弱到需要人服侍。

我剛來的時候看著他如今的窘境,再想想他傳唱在百姓口中的英姿,還時常會生出些英雄末路的惋惜之感,然而沒多久就發覺他似乎渾不在意,對現狀安之若素,甚至頗為自來熟地與獄卒們混在了一處,稱兄道弟,整日胡扯海吹,絲毫沒有身為親王和大乘守護神的自覺。

不過廣陵王此人,雖平日混在獄卒堆裡時嬉笑怒罵,輕浮得很,內裡卻實在是個謙謙君子,自我在他隔間住下,他便再也沒踏足過隔間半步,即便半夜發了病喚我,也要咬著不住打顫的牙,囑咐我穿戴齊整了,甚是循矩守禮。

唯一令我有些介懷之處,他有個叫不清人名字的毛病,偶爾也會將幾個獄卒叫串了,非得弄個只有他自己分得清的綽號來,譬如他認真思索好久才能記起來哥哥朝暉的大名,但一說“阿灰”他立刻就明白了,大家都知曉他這怪毛病,任由他瞎叫去,反正也差不多知道他在叫誰。

“朝顏”二字並無特殊之處,自然得不到被他記住的榮幸待遇,他也是轉頭就忘了,隔天想起來要喚我時,抓耳撓腮半晌,只記得初見我像個闖進狼窩的幼兔崽子,就瞎叫了個“小兔兒”,完全無法接受的我在他耳旁唸叨了好幾天也沒能讓他改過來,隨著他日復一日小兔長小兔短的叫,我除了妥協似乎毫無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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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見不到日升月落,花開花謝,似乎與世隔絕,我起初還扳著手指記日子,到後來需拿磚石刻畫在牆根,再後來已全然記不清了,只能問問輪休回來的獄卒今夕何夕。

又或者哪一天,一眼望去見當值的沒幾人,聽聞見遠方隱隱傳來爆竹之聲,我才恍然驚覺,不由怔忡出神。

他一咕嚕從地上爬起,翻出根坑坑窪窪的紅燭來點上,撐著頭看著燭焰,一副興致高昂打算徹夜守歲的模樣。

他朝我道:“小兔兒又要長一歲了,不知何時及笄啊?”

由於他的稱呼,我打定主意不理會他,心中卻暗暗算了算離及笄的日子。

他不以為意地又道:“那……天佑六年,可有什麼祈願?”

若真能心想事成,我倒是希望身邊這個人早些被放出去,我也好結束這天牢中的生活。

我反問:“殿下呢?”

“我啊……如若白仙應允,我想在此度過餘生。”

我大為震驚不解,不由疑惑地看過去。

他正仰頭看著漆黑一片的牢房頂上,像是越過土石磚瓦看向虛無的星空,跳動的燭火盛在他瀲灩奪目的眼眸裡。

“因為這代表,我此生未能再有復起的機會,而大乘需要用到我,並不是什麼好事。”

“我希望大乘永遠……不再有需要我的那一日。”

“為此,我情願在暗無天日的地下茍活過整個盛世。”

他忽然意識到什麼,連忙道:“倘若當真如此,我定會先將你送出去的,不會讓你一直待在此處。”

我微微彎了彎唇角,沒有答話,他也不再開口,相對無言。

然後這晚,這位之前還興致勃勃想守個徹夜的人,當先靠在牆邊睡了過去。他頭側抵在牆上,散亂的髮絲垂落在他的鼻尖上,隨著他勻稱的吐息一上一下輕輕晃動,每一下都似掃在我心尖上,我忍不住伸手替他撥開那縷髮絲,端詳著他清俊的臉。

儘管他從未提起,但我已然心知肚明,他這般心繫家國安危之人,怎麼可能犯下妖蠱一案?

本該關押著禍國殃民之罪人的天牢,如今裡頭囚禁著這位憂國憂民的少年將軍,那麼外邊的,又會是些什麼?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一刻,心裡劃過一個隱匿的念頭,倘若他當真需要在這地底待上一輩子,來換取大乘的河清海晏,一個人未免太過孤寂。

我想陪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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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來曾無數次想過,究竟從何時起對他的一顰一笑上了心,無數次都只能繞回到這個除夕之夜。

天佑六年似乎沒有如任何人所願,他依舊沒有被放出去,卻也並不是一個太平的年份,天牢裡陸陸續續進來了不少人,常常一睜眼周邊又添了新的鄰居,當中大多都與他相熟,包括最初見面時他提過的那位兵部尚書邢大人,他們皆是因牽涉妖蠱一案下的獄。

邢大人就關在隔壁,他與之隔著堵牆輕聲談了一宿後,第二日神色很是不佳,自我認識他以來,從未有哪一日見他如這般陰沉著臉,我大約知道此事必不會善了,心下不由為他擔憂起來,但他的事,向來都是他想說就開口了,我便靜靜等著他告訴我。

然而這一回,他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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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六年的日子,在數著新入獄的朝臣官宦之中悄然流逝,一晃眼又一年除夕到來,他再度問起我及笄是什麼時候,這回我認真地掰著指頭算了算,告訴他大約還有半個多月。

他似乎舒了口氣,低聲自語了句:“還來得及。”

我不明所以,正想出聲問,他忽然一把拉過我,豎起食指抵在自己唇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我下意識得合上了嘴。

一時間四下靜謐無聲,我隱隱聽見頭頂上方有撲簌簌的細微聲音傳來,像是數以萬計的花葉被西風掃落。

“下雪了。”

他捱得很近,聲音輕輕拂在我耳旁。

“從前北地倒是長年積雪不化。”

“江寧……很少見到雪。”

“真稀罕。”

他忽然笑了,溫軟的氣音混著涼涼的雪聲,直竄到我心底,一如去年除夕落在他鼻尖上的那縷碎髮。

我陪他聽了一夜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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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乘的及笄禮是由長輩替少女綰起髮髻,貴族的流程則要更為複雜。

我早先便想著,這及笄怕是也要在此度過了,雖有些許遺憾,但想到多數窮困人家的少女,早在及笄之前就賣作了大戶人家的婢女,並不搞什麼及笄禮,便也不覺得難過了。

然而及笄那日,他卻忽然變出來一個木簪,說是送我的及笄賀禮,我明明整日同他在一處,卻愣是沒察覺到他是何時刻的。

彼時的我捧著木簪雀躍不已,滿心以為他那日說的“還來得及”,是能在及笄到來前雕完這個木簪。

他道:“我虛長你幾歲,腆臉充個長輩,如何?”

傳旨的內侍進來之時,他正拾起木簪,將要往我髮髻上綰,見人進來,他並未轉頭,握著簪子的手卻微微一顫,險些功虧一簣。

他衝內侍微微頷首:“勞煩稍等片刻,馬上便好。”

我只覺得自己心將將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一時竟分不清是因被他綰髮的緊張,還是在擔憂他的判決。我登時有些坐不住,想催他先去接了旨也不遲,忍不住往後瞟去。

才稍稍一動,他便出聲喝止:“別動。”

我不敢再動。

他終於將木簪穩穩地送入髮間,起身撣了兩下衣袖,笑道:“以往我連撕毀聖旨之事都做過,如今不過是晚接了片刻,皇兄不會怪罪我的。”

內侍宣讀了判決,廣陵王被皇族除名,褫奪封號,貶為庶人,三日後流放滇南。

內侍讀完便去了下一處牢房傳旨,官員們有的罷免,有的流放,有的充軍,一時間獄中哀聲四起,慟哭不絕,宛如人間煉獄。

一片悲號痛呼之中,他卻衝我笑道:“小兔兒,你明日就能回去了,恭喜。”

我只覺一股酸澀猛地湧上鼻子,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忽然間明白過來,原來所謂“還來得及”,是來得及與我過完及笄再走。

夜裡,我們一同靠坐在牆邊,在一片漆黑中說著話,但其實都是他一個人在絮絮叨叨,我插不了話,也說不出話。

他道:“耽誤了你整整一年零七個月,大好年華,我如今一介庶人自然賠不起,怕被你兄長追殺,只能躲去滇南了。”

他又道:“我現今身無長物,沒什麼能答謝你的,本還想著讓你出去後找邢大人要些東西,又或是提攜你兄長一二的,沒成想他也進來了。明明往日結交甚廣,可如今竟大半都受了我牽連……”

他接著道:“我從今後身似浮萍,現已然不知你當如何了,或者……我再撕半截袖子,你去拿與太后?她興許會念些情分……”

他連忙搖頭:“不不,我也不知道……我倒是一走了之,可你,你還得……”

他詞句愈發凌亂起來,我正待開口,他忽然傾身過來,一把將我按在了懷中,我腦中頓時一片空白,只怔怔地貼在他心口處,聽見他的聲音自我肩頭悶悶地傳來。

他說:“朝顏,我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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