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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秘之主]烏鴉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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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曾無數次站在碼頭, 凝望翻滾的海浪,我曾無數次從垃圾堆裡撿出麻繩, 將它們擰成一股又丟棄, 我也曾無數次地握住家裡的刀具,然後無數次地放下。

我沒有辦法坦率地放棄自己的生命,因為我不是一個人。

我還有奶奶。

奶奶當然不是親奶奶, 她只是一個把我從垃圾堆裡撿走的拾荒者, 但她又確確實實地把我拉扯到這麼大。

我也聽過奶奶講她過去的故事,那時候她很年輕, 有一位強壯的愛人和可愛的孩子, 可後來男人失業自殺, 為了養育孩子, 她不得不在繁重的紡織任務外再加上了拾荒這項工作, 因為工作, 長時間不在孩子身邊,終於有一天,她永遠失去了孩子的蹤跡, 她說她那時幾乎想到了自殺, 撿到我的那一天, 她正打算隨便撿點東西賣了, 為自己買一束花,然後吊死在樹上。

但是她撿到了我,她說我是女神賜給她的禮物, 所以她活了下來。

這真的能稱作禮物嗎?如果奶奶在那時死去了, 就不用再承受繁重的工作,就不用再面對艱難的人生。

每當我這樣想著, 我就能抬頭看見奶奶看著我時嘴角掛著的淺笑。

可是我笑不出來。

如果我早早死去的話, 也許奶奶就可以結束她這痛苦的人生了,可我看著她的笑,最後也沒有選擇死去。

我想我的生命並不屬於我自己,它屬於一個孤苦無依的老人,是老人最後的精神依託。

所以我沒有權利放棄自己的生命,所以我還活著。

但是命運不會因為活著就變好,不然路邊也不會有那麼多凍死的流浪漢了。

我15歲那年,奶奶病倒了。

長時間折磨她的慢性疾病堆積,終於引發了最嚴重的症狀,那天早上她努力地想從床上抬起身子,卻只能從嗓子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東區的人是沒有看病的權利的,沒有錢也沒有時間,得了病只能拖著,能活一天是一天,直到耗盡生命,躺在床上等死,沒有工作就沒有食物,最後也不知道他們究竟是病死的還是餓死的。

奶奶倒是這點好,因為有我在,可以確定她的死因。

如果因病死去的話,折磨的人生就可以結束了吧,站在床邊的我是這樣想的。

可我依然會流淚,我的雙腿不自覺地跪下,匍匐在床邊,第一次向神明祈求。

這樣的人生沒有延續的必要。

“黑夜女神啊……”

活著也只是徒增痛苦。

“您是…緋紅之主…厄難與…恐懼的…女皇”

現在死去說不定也是一種幸福。

“我…我向您祈求……”

可是啊,可是。

“求…求您,救救…她…救救…您最虔誠的…信徒吧……”

我幾乎聽不清從自己嘴中說出的顫抖的話語,我向我從不信仰的東西祈求一個奇蹟,若是放在幾年前,我絕不相信我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但我還是這樣說了。

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生。

緋紅的月亮高懸於夜空,那淺薄的紅色照耀著地面上的每一個人,也透過窗戶罩在病床上的奶奶身上。

但沒有任何意義,即使有著不符合我過去認知的顏色,那也只是普通的月光。

我旋即感到可笑。

我在做什麼呢?明明堅信神明並不存在,面對親人的死亡,我卻還是會脆弱到去相信這種虛構的東西。

我幾乎想要嘲笑自己,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直到跪到腿都僵硬,我才是顫抖地扶著床邊站起。

如果…沒有辦法救下她……

我伸出手。

…是不是早點死去會更好?

這雙手撫上了奶奶的脖子。

她早就病重到無法察覺我的動作,幾乎是拖著最後的力氣艱難地保持著呼吸,自然也沒有阻止我的能力。

但這雙手在脖子上停留了許久,始終沒有用力。

我還是做不到。

口口聲聲地說著死亡會是一種解脫,但真到了那一刻,卻還是懦弱地退縮了。

明明已經無法目睹她的痛苦,卻也狠不下心來結束這一切。

口是心非的人啊,我嘲笑著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保持著這樣可笑的姿勢僵持了多久,直到我聽見了飛鳥撲扇翅膀的聲音。

那聲音似乎成了一種救贖,使我擺脫了僵持的狀態,像從夢中驚醒一樣地拿開了雙手,茫然地望向聲音的方向。

窗臺上,停著一隻黑色的烏鴉。

在許多西方的故事中,烏鴉總是與死亡密不可分,而如今我親眼見識到了這一幕。

在我唯一的親人瀕死之際,屬於她的死亡,還有與之伴隨著的烏鴉,落在了她的窗臺。

我跌跌撞撞地起身,向窗臺走去。

那烏鴉比我想象的更膽大,見我走來,也不飛走,只是歪了歪腦袋,我注意到它的右眼眶有一圈白色的羽毛,在濃得分不出輪廓的黑色中格外顯眼。

“你是來等待她的死亡的嗎?”也許是因為不再希望著奇蹟的發生,我有些自暴自棄地選擇了對一隻烏鴉說話。

在這個房間裡,這可能是唯一能聽我說話的活物了。

“抱歉,沒有能招待你的東西,至於我的奶奶,她離變成你的食物可能還要一段時間,哈。”講到這,我不由地笑了一聲。

一個不錯的地獄笑話,看來我還沒有失去自己的幽默。

烏鴉沒有回應我,只是朝我的方向跳了一下,然後仰起腦袋對著我的方向,就像是它在聽我的話一樣。

我試探性地伸出手,它也不躲,任憑我摸上它腦袋上的羽毛。

這倒是讓我驚訝了,見過親人的野貓,還真沒見過親人的烏鴉。

這帶給我一種詭異的感覺,就好像我被一隻烏鴉安慰到了一樣。

也或許是現在的我太想尋求一個安慰了。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像你這樣不怕人的烏鴉……”我輕撫著它的羽毛,手指下是鳥類滾燙的溫度,似乎在告訴我這不是我的幻覺。

“要不是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奇蹟,說不定真的會把你當成女神帶來的奇蹟吧,哈哈,是不是很可笑,把希望寄託在那種虛無的存在。”一個乖巧活物的存在莫名激發我的傾訴欲,我開始對著烏鴉長篇大論。

“奶奶信仰了一輩子的女神,但也沒能因此得到什麼好處,只不過是讓她更加乖順地接受了發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因為都可以用不虔誠的信仰來解釋……神明從不眷顧我們這樣的凡人,哈,我甚至都不知道那種東西是否真的存在……”

說是對話,其實更像是自言自語,畢竟物件是一隻聽不懂人話的烏鴉。

我的聲音漸漸低沉了下去,那由莫名的感情激發的傾訴欲漸漸退去了,最後一切歸為沉默。

只是那隻烏鴉並沒有離去,它仰著腦袋看著我,甚至沒有一聲叫喚。

和一隻烏鴉對坐到天明是沒有意義的,我對我自己幼稚的行為搖搖頭,站起身,打算離開窗臺,靜待奶奶的死亡。

這時,我終於聽到了烏鴉的聲音。

它說:“你想要救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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