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無數次站在碼頭, 凝望翻滾的海浪,我曾無數次從垃圾堆裡撿出麻繩, 將它們擰成一股又丟棄, 我也曾無數次地握住家裡的刀具,然後無數次地放下。
我沒有辦法坦率地放棄自己的生命,因為我不是一個人。
我還有奶奶。
奶奶當然不是親奶奶, 她只是一個把我從垃圾堆裡撿走的拾荒者, 但她又確確實實地把我拉扯到這麼大。
我也聽過奶奶講她過去的故事,那時候她很年輕, 有一位強壯的愛人和可愛的孩子, 可後來男人失業自殺, 為了養育孩子, 她不得不在繁重的紡織任務外再加上了拾荒這項工作, 因為工作, 長時間不在孩子身邊,終於有一天,她永遠失去了孩子的蹤跡, 她說她那時幾乎想到了自殺, 撿到我的那一天, 她正打算隨便撿點東西賣了, 為自己買一束花,然後吊死在樹上。
但是她撿到了我,她說我是女神賜給她的禮物, 所以她活了下來。
這真的能稱作禮物嗎?如果奶奶在那時死去了, 就不用再承受繁重的工作,就不用再面對艱難的人生。
每當我這樣想著, 我就能抬頭看見奶奶看著我時嘴角掛著的淺笑。
可是我笑不出來。
如果我早早死去的話, 也許奶奶就可以結束她這痛苦的人生了,可我看著她的笑,最後也沒有選擇死去。
我想我的生命並不屬於我自己,它屬於一個孤苦無依的老人,是老人最後的精神依託。
所以我沒有權利放棄自己的生命,所以我還活著。
但是命運不會因為活著就變好,不然路邊也不會有那麼多凍死的流浪漢了。
我15歲那年,奶奶病倒了。
長時間折磨她的慢性疾病堆積,終於引發了最嚴重的症狀,那天早上她努力地想從床上抬起身子,卻只能從嗓子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東區的人是沒有看病的權利的,沒有錢也沒有時間,得了病只能拖著,能活一天是一天,直到耗盡生命,躺在床上等死,沒有工作就沒有食物,最後也不知道他們究竟是病死的還是餓死的。
奶奶倒是這點好,因為有我在,可以確定她的死因。
如果因病死去的話,折磨的人生就可以結束了吧,站在床邊的我是這樣想的。
可我依然會流淚,我的雙腿不自覺地跪下,匍匐在床邊,第一次向神明祈求。
這樣的人生沒有延續的必要。
“黑夜女神啊……”
活著也只是徒增痛苦。
“您是…緋紅之主…厄難與…恐懼的…女皇”
現在死去說不定也是一種幸福。
“我…我向您祈求……”
可是啊,可是。
“求…求您,救救…她…救救…您最虔誠的…信徒吧……”
我幾乎聽不清從自己嘴中說出的顫抖的話語,我向我從不信仰的東西祈求一個奇蹟,若是放在幾年前,我絕不相信我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但我還是這樣說了。
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生。
緋紅的月亮高懸於夜空,那淺薄的紅色照耀著地面上的每一個人,也透過窗戶罩在病床上的奶奶身上。
但沒有任何意義,即使有著不符合我過去認知的顏色,那也只是普通的月光。
我旋即感到可笑。
我在做什麼呢?明明堅信神明並不存在,面對親人的死亡,我卻還是會脆弱到去相信這種虛構的東西。
我幾乎想要嘲笑自己,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直到跪到腿都僵硬,我才是顫抖地扶著床邊站起。
如果…沒有辦法救下她……
我伸出手。
…是不是早點死去會更好?
這雙手撫上了奶奶的脖子。
她早就病重到無法察覺我的動作,幾乎是拖著最後的力氣艱難地保持著呼吸,自然也沒有阻止我的能力。
但這雙手在脖子上停留了許久,始終沒有用力。
我還是做不到。
口口聲聲地說著死亡會是一種解脫,但真到了那一刻,卻還是懦弱地退縮了。
明明已經無法目睹她的痛苦,卻也狠不下心來結束這一切。
口是心非的人啊,我嘲笑著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保持著這樣可笑的姿勢僵持了多久,直到我聽見了飛鳥撲扇翅膀的聲音。
那聲音似乎成了一種救贖,使我擺脫了僵持的狀態,像從夢中驚醒一樣地拿開了雙手,茫然地望向聲音的方向。
窗臺上,停著一隻黑色的烏鴉。
在許多西方的故事中,烏鴉總是與死亡密不可分,而如今我親眼見識到了這一幕。
在我唯一的親人瀕死之際,屬於她的死亡,還有與之伴隨著的烏鴉,落在了她的窗臺。
我跌跌撞撞地起身,向窗臺走去。
那烏鴉比我想象的更膽大,見我走來,也不飛走,只是歪了歪腦袋,我注意到它的右眼眶有一圈白色的羽毛,在濃得分不出輪廓的黑色中格外顯眼。
“你是來等待她的死亡的嗎?”也許是因為不再希望著奇蹟的發生,我有些自暴自棄地選擇了對一隻烏鴉說話。
在這個房間裡,這可能是唯一能聽我說話的活物了。
“抱歉,沒有能招待你的東西,至於我的奶奶,她離變成你的食物可能還要一段時間,哈。”講到這,我不由地笑了一聲。
一個不錯的地獄笑話,看來我還沒有失去自己的幽默。
烏鴉沒有回應我,只是朝我的方向跳了一下,然後仰起腦袋對著我的方向,就像是它在聽我的話一樣。
我試探性地伸出手,它也不躲,任憑我摸上它腦袋上的羽毛。
這倒是讓我驚訝了,見過親人的野貓,還真沒見過親人的烏鴉。
這帶給我一種詭異的感覺,就好像我被一隻烏鴉安慰到了一樣。
也或許是現在的我太想尋求一個安慰了。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像你這樣不怕人的烏鴉……”我輕撫著它的羽毛,手指下是鳥類滾燙的溫度,似乎在告訴我這不是我的幻覺。
“要不是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奇蹟,說不定真的會把你當成女神帶來的奇蹟吧,哈哈,是不是很可笑,把希望寄託在那種虛無的存在。”一個乖巧活物的存在莫名激發我的傾訴欲,我開始對著烏鴉長篇大論。
“奶奶信仰了一輩子的女神,但也沒能因此得到什麼好處,只不過是讓她更加乖順地接受了發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因為都可以用不虔誠的信仰來解釋……神明從不眷顧我們這樣的凡人,哈,我甚至都不知道那種東西是否真的存在……”
說是對話,其實更像是自言自語,畢竟物件是一隻聽不懂人話的烏鴉。
我的聲音漸漸低沉了下去,那由莫名的感情激發的傾訴欲漸漸退去了,最後一切歸為沉默。
只是那隻烏鴉並沒有離去,它仰著腦袋看著我,甚至沒有一聲叫喚。
和一隻烏鴉對坐到天明是沒有意義的,我對我自己幼稚的行為搖搖頭,站起身,打算離開窗臺,靜待奶奶的死亡。
這時,我終於聽到了烏鴉的聲音。
它說:“你想要救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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