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的風好像比平常涼了一些，白月早早起床，已經換上一件薄薄的白色長衫，簡單紮起一個醒目的馬尾辮，揣著木劍就往學校後山的花園走去。
這個時節已是深秋，曾經鋪天蓋地的白紫色花海，現今也變得稀稀落落的，花瓣邊緣微微卷曲著，褪色的褪色，掉落的掉落，地上到處都是稀碎的花瓣片。
倒是旁邊有幾棵銀杏樹，葉子黃得正盛，風一吹，葉子簌簌地飄落，白月踩著那些落葉走過時，映入眼簾的，滿眼都是金黃。
她穿過那條已經走過很多次的小徑，石階兩側的草已經枯黃枯黃的，伏倒在地面上，踩上去軟綿綿的，還帶著露水的潮氣。遠處的山脊上，晨曦剛從薄薄的霧靄後面透出來，映照得整個後山有種縹緲感。
白月走平常練習累時會蹲坐的老樹下，周圍都還沒有人，她正想著是不是來早了，忽然聽到一段極輕的調子，從不遠處的一個小山坡上飄過來，聲音極輕，但其中有一種悠遠的意境。
她慢慢循著聲音的方向走去，那聲音斷斷續續的，調子她從未聽過，給人的感覺像是這人即興演奏的，想到哪裡就吹哪裡，但就在這種隨性中，又有一種很深沉的東西藏在內裡。
她聽不出這是用什麼樂器演奏的，不像是笛子的清亮、圓潤，也不像是洞簫、尺八等樂器的沉穩，它是偏軟的質感，清脆而又靈動的。
隨著白月的走近，糅雜在風中的聲音漸漸清晰起來，它好像來自山坡最高處的樹上，聲音中似是包含著一種蕭瑟、蒼涼與濃郁的思念。
她翻到不遠處的一棵樹上，遠遠望去，在那棵樹上找到了一個吹奏曲子的身影。
他依舊是一頭白髮，髮絲被微風輕輕吹起，但與以往不同的是，今天的他沒有穿那件紅色的外袍，反而穿著一件白色的練功服。
他背靠在一支最粗壯的枝幹上，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膝上，另一隻手捏著一片金黃的銀杏葉，貼在唇邊，吹響起悠長的調子。
他好像在發呆，但深邃的目光似乎又看得遙遠，像是在看山，又像是在看雲，更像是穿過了那層薄霧，看向某些他聲調出流露的思念。
白月沒有打擾他，只是坐她跳上的樹幹上靜靜地聽著，他其實吹得很好聽，她也不介意陶冶一下音樂細胞。
又一陣風飄來，在她和他之間穿梭行走著，帶來了銀杏葉的氣息和清晨的霧。
等到調子停下來的時，柳慢慢把葉子放下，看向了白月坐的那個地方。
他其實早就知道這個小鬼頭來了，只不過他沉浸在自己的曲調和念想中，還沒空搭理她。
看著白月在不遠處對他揮了揮手，嬉皮笑臉的，他從樹幹上站起，以白月都無法看透的速度，一下躍飛到她的面前。
“你有那功夫看我，不如多花些心思把你今天的基本功課做好。”
白月剛從被柳的速度震撼中回過神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的神色，拍了拍手上沾的樹皮碎屑，嘻嘻笑著說：“基本功我每天都在練，偶爾聽聽曲子也不耽誤什麼滴。”
柳沒有接她的話，他已經回到地面，把那片銀杏葉輕輕放在旁邊的石頭上，隨手抄起靠在樹下的木劍，向她拋了過去。
白月伸手接住，開始了她今天的基本功練習，邊練還邊跟柳搭話，她覺得今天的柳好像跟平常有些不一樣，那種感覺怎麼說呢，就像是一個木頭突然有了些人氣。
“柳老師，我很好奇，我感覺你應該是有修煉過，接觸過古武的人，但你每次出招、移動，從來都不會有任何氣的波動，就像是一個沒修煉過的普通人，但實力又肉眼可見的恐怖。”
白月給出了一個自覺很中肯的評價。
柳站在幾步之外，聽到她的話後，沒有像往常那樣在她練劍時走到她旁邊糾正她，反而是短暫地停頓了一下。
“你很好奇？”
柳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他不太確定要不要繼續往下說。
“那肯定啊，不動用任何氣息就能強到這麼離譜，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因為我沒必要調動氣息。”柳像是在組織語言怎麼回答白月的問題，最後很理所當然地回了一句。
“你又打不過我。”
“噗。”白月聽到這句話後差點被被他噎死，雖然這是事實，但你為什麼會給我一種很自取其辱的感覺一樣……
你非要這麼說出來嗎？非要這麼扎心嗎？很傷人的好不好。
“那我換個問題吧柳老師，你以前是怎麼修煉的？”白月顯然也知道柳本來就是那種不善言辭的人，秒切換回好奇寶寶模式，繼續問道。
“嗯…”柳被白月問得愣了一下，他低頭思考了一下，好像在回憶一件很遙遠的事情，緩緩說道。
“你說的沒錯，我的確是學過古武，不過，小時候我其實沒有什麼練習的目標，師傅教了什麼我就學什麼，課後我也會勤加練習。”
“不過，你若是問我有什麼不一樣，大概就是我會一直不斷地重複練同一個招式，直到練通為止吧。”柳好像陷入了一段很深的回憶中。
“你問我為什麼不動用氣息也能發揮出實力，是因為我練每一樣東西，標準都是要練到不需要想的地步，無論是提劍，還是練氣，都需要練到跟吃飯、喝水一樣自然的地步才可以。”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炫耀，只是在地平靜地陳述一件他做了千百次，做到猶如呼吸一般容易的事情。
“做到後面你就會發現，你提劍時，能夠隨心所欲，劍隨心走，你運氣時，能夠完全收放自如，不會浪費分毫。”
白月站在原地，忽然想起義老曾經說過柳的劍術的確修得不錯，能讓暗部的總管說出這句話，可能這已經是一個極高的評價。
有天賦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有天賦的人比你更努力，這才是最讓人絕望的。
待劍術課結束後，白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木劍，感受了一下它在手心的觸感。
“劍隨心走”嗎？……
她失笑著搖了搖頭，知道自己還差的遠呢。
在回去的小徑上，白月餘光掃到樹下有一個坐在石頭上的人影，像是已經在那裡待了一會兒。
白月仔細地看了一眼，是段清。
她還是穿著那件灰舊的外套，坐在石頭邊緣，低著頭不敢看人，但餘光卻落在她剛才練劍的方向。
她看到白月發現她了，沒有躲，也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看到白月走來，她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兩隻手的手指摳著自己的衣服，感覺很緊張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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