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玩夠了就回家】
然而為時已晚。
迷彩偽裝藤蔓被掀開,露出裸露的電網。
而電網後面,是一張熟悉的臉。
江野當時都嚇尿了。
他這二十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鑽過牆、打過架,就是沒見過原本該是原始森林的地方,忽然出現一張電網,後面還冒出一張人臉!
一開始他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直到那張臉開始說話。
“你們怎麼這麼不乖,跑這裡來幹嘛?”阿May眉頭輕蹙,語氣關切,好像抓到偷跑到河邊游泳的小孩。
江野腦子已經完全宕機,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阿May目光掃過他因恐懼而劇烈起伏的胸膛,輕嘆一口氣:
“看,跑了一身汗,胳膊也刮傷了,幸虧我多拉了一道防護網,否則你們一頭扎進雨林,被蛇蟲吃了該如何是好?”
季沉瘸著腿走到電網前:“原來這一切都是你設計好的。”
阿May彈掉指蓋上的草葉,輕笑道:“都是你們自己的選擇,我只不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怎麼能說是我設計好的呢?”
季沉:“你費盡心機囚禁、玩弄我們,到底是想幹什麼?”
阿May蹙起眉頭,好像對方在問一個很白痴的問題:
“不是早告訴過你們嗎?”
“雨季結束前,白子安和厲無妄要破鏡重圓,絕對信任並愛著彼此,無論靈魂還是肉體。”
“做到了,我就放了你們。”
“做不到,季沉和江野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江野:“你真的會放了我們?”
阿May:“當然。”
江野:“如果我們提前做到,能不能在7月24日放了我們?我妹7月25日做手術,我得在那之前趕回去。”
阿May眼珠一轉:“行啊。你們誰先讓我滿意,我就先放誰出去,如何?”
江野:“你說話算話。”
阿May掃視二人:“算不算話又怎樣?你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江野噎住,說不出話來。
他們費盡心機設下“血手印”和“牆洞”的逃跑局,阿May不費一兵一卒輕易化解。
在蘭納植物園,她就好像一位刀槍不入的天神。
這種無力感,讓人束手無策。
他們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本,只能指望對方大發善心,或者等待救援隊忽然開了天眼,神兵天降來救他們。
太陽已經西斜,雨林光線暗淡下來。
季沉還算冷靜,直視阿May:“事到如今,你想怎麼辦?”
阿May抬頭看天,無奈道:“還能怎麼辦?我那麼愛你們。天色不早了,你們玩夠了就回家,我做好晚飯回去等你們。”
“家?”季沉冷哼一聲,“我們有自己的家,用得著你來操心嗎?”
“你知不知道,囚禁他人是犯法的?救援隊遲早會找到這裡。你不如趁早把我們放了。我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還會對外界說,是你救了我們。”
江野心生佩服,這種局面下,他居然還能有理有據地跟阿May談判。
想想也是,最壞的情況已經出現了,為什麼不趁機開啟天窗說亮話?
就算被拒絕,他們的處境也不會更糟了。
於是幫腔道:“是是是,你放我們回家吧。你愛我們,不應該希望我們過得好嗎?”
沒想到阿May頭一擰:“你們過得好不好,關厲無妄和白子安什麼事?”
江野無語了,跟這瘋子講不通,只好換一個方向:
“你這樣做對自己也沒什麼好處,等救援隊搜救到雨林這邊,你會被抓進去的!何苦呢?”
阿May冷笑道:
“搜救?家?你們真以為自己是不可取代的嗎?還是說,你們認為外面那些人,是真的關心你們?”
她從腰間抽出一疊報紙,擇出其中一張,捲成細細一條,啪地從電網的縫隙中丟了進來。
“好好看看吧!除了我,沒有人真的愛你們。”
季沉撿起來,蹲在地上慢慢攤開。
那是一張報紙,剛才華裔護林員黃叔帶上來的。
他盯著看了很久,久到江野以為他變成了石頭。
然後,他忽然開始笑,笑聲很輕,卻讓江野全身汗毛倒豎:
“死了……死了……哈哈……我們都死了……”
江野湊過去,腦袋嗡的一下就炸了:
《“沉淪於野”葬身魚腹 經紀公司宣佈:放棄搜救!》
大意是在海的另一邊找到了他們的衣服和鞋子,有魚類咬噬過的痕跡,此外,魯米諾發光試驗也測出了血跡。
警方推斷,二人大機率已遭遇不測,葬身大海。
經紀公司也宣佈放棄搜救,粉絲們已於昨日在海邊舉辦追悼會。
諷刺的是,娛樂版的另一面,是一則新劇預告的新聞。
主角是經紀公司推出來的一對新人,一個斯文敗類,一個狂放不羈,造型和風格跟“沉淪於野”如出一轍。
標題是:致敬前輩,仙偶劇《凌雲》提前開機!
內容毫不掩飾地說,二位新人近日漲粉迅速,大部分是“沉淪於野”的粉絲。有分析稱,粉絲們將二人視作“沉淪於野”的代餐,還成立超話,自發宣傳新的電視劇。
這條新聞下面,是一條關於大導演林安的訊息。
大意是記者採訪安導對季沉遇難的看法。
安導認為,季沉是一個很有潛力的演員,如果沒有這次意外,他將是下一部電影的第一人選。
最後他表示,檔期在即,新電影已經定好了角色,目前已開機,預計春節檔上映,希望大家多多關注。
除了安導,好事的記者還採訪了季沉的母親的感受。
季沉只瞄了一眼,跟燙到手了似的丟掉。
那行字是:
轟隆隆——
悶雷滾了一天,終於來到了不遠處。
鉛雲鍋蓋般壓在雨林上空,地面潮氣蒸騰。
躲在暗處的噪鵑又開始嚎叫,一聲比一聲哀怨。
比噪鵑更揪心的,是阿May的話語:
“看到了吧?沒有人真正愛你們。”
“什麼經紀公司,他們不過是想榨乾你們的血肉!”
“那些所謂的粉絲,一旦你們淡出公眾的視野,誰還會記得你們?”
“只有我,只有我。我愛你們,因為白子安和厲無妄永存,他們擁有不滅的靈魂。”
……
季沉和江野跪坐在草叢中,不知道是被潮氣還是汗水打溼了頭髮,一綹一綹緊貼頭皮,好似兩條喪家之犬。
“好了。我得回去做飯了。還是那句話,你們玩夠了就回家。”
阿May丟下這些話走了。
轟隆隆——
憋了一天的雨終於落了下來,席捲著整個雨林。
江野不甘心,冒著雨,拉著季沉圍著植物園外圍轉了五圈,整整三個小時,沒有找到一個缺口。
夜幕降臨。
雨停了,雨林裡開始熱鬧起來。
不知名的野獸在遠處咆哮,夜梟的叫聲好似嬰兒在哭泣。
草叢裡有什麼東西在遊走,窸窸窣窣的,看不見本尊,只能根據葉子抖動的方向判定軌跡。
叢林中,不知道什麼動物的眼睛發出瑩瑩綠光,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們。
硫磺已被大雨衝散。
有電網攔著,大型野獸進不來,但蛇就不一定了,它們會鑽洞;還有烏泱泱的蚊蟲。
擅闖雨林的人類對於它們而言,簡直就是送上門來的美味。
衣服溼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
他們忍不住去撓,不一會兒胳膊和腿上起滿了疙瘩,奇癢無比,比疼痛更難忍耐。
肚子餓得咕咕直叫,口也渴得要命,他們只好去舔葉片上的水。
牆那邊傳來紅燜雞的香味。
回望蘭納植物園,禪修木屋散發出柔和的暖光,那是本屬於他們的房間。
雖然一整天大部分時間都是鎖著門,且不得不面對喜怒無常的阿May,但那是屬於人類的世界,能提供最基本的生存條件。
江野最先投降:“要不,咱們回去吧?死了可就什麼都沒了。”
季沉驅趕著身邊的蚊蟲,看著地面不說話,半晌才訥訥道:
“回去也看不見希望。就像一條長長的隧道,不知道何時才能抵達盡頭,或許,根本沒有出口,只是一座漫長的墳墓……”
江野:“你想那麼多幹嘛呢?一步一步往前走啊!是墳墓還是出口,總得走到跟前才能知道。”
季沉雙眼空洞:“我是人,沒辦法不去想。”
“好好好,就你是人是吧?”江野急得直跺腳,“你開過夜車嗎?”
季沉一愣,不知為何他提起了車。
“車燈只能照亮前方10米,可只要明確方向,一段段走好眼前,也能抵達目的地。”
季沉若有所思,抬眼看了看蒼茫的雨林,嘆了口氣:“可若是知道盡頭是懸崖呢?”
江野惱了:“季沉你怎麼油鹽不進呢?”
原地轉了幾圈後,他冷靜下來,繼續遊說:
“其實裡面也沒什麼不好,我們只要按照她的要求表演就好。”
“她答應我們了,只要完成任務,就放我們出去。”“咱們之前演戲不也這樣嗎?得聽導演的、製片人的,還要哄粉絲開心,這跟陪阿May玩有什麼不同?”
“外面是一堆粉絲,要迎合不同人的口味,阿May只有一個人。”
“上午幹活,下午表演,天黑就休息,還不用賠著笑臉陪老闆喝酒,算起來工作量還減少了。”
“你沒看我跟公司籤的合同,跟這裡也沒太大區別。”
“咱們要不就把她當成最大的甲方,好好伺候著,說不定她一開心就提前放我們出去了。”
……
他在勸季沉,同時也在說服自己。
季沉一巴掌拍死停在臉上的大花蚊子:“要回你自己回,我寧願死,也不願像條狗一樣再鑽回去。”
江野:“你不想接安大導演的戲了嗎?”
季沉:“試戲時間就是今天。”
“他又不是拍完這部戲就死了。只要咱們活著出去,就還有機會。”江野繼續勸說,
“還有,想想你爸你媽,他們都還在家裡等著你呢!經紀公司和粉絲放棄我們,但家人不會啊!”
季沉不吱聲了。
江野還以為奏效了,拉起他就要往牆邊走,不料對方跟生了根似的一動不動。
季沉:“我爸早死了。”
江野一愣:“那還有咱媽。”
季沉看向黑暗中的虛無,許久才喃喃道:
“我走上了爸爸的老路,我媽她本來就反對我演戲,如今經紀公司放棄了我,安導的片子也演不成了……”
共事這麼久,江野還是第一次聽季沉說起自己的父母。
這觸及對方的隱私,他不敢輕易搭話,只是呆呆地望著。
黑暗中,季沉肩膀塌陷,像一尊快要融化的雕塑:
“她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如果學不會、考不好、混不出頭,還不如跟我爸一樣死了算了。”
他氣若游絲,像是在傾訴,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費那麼多的心機,布那麼大的局,到頭來還是被阿May玩弄在股掌之中……我連一個心智失常的女人都對付不了……”
季沉把頭埋進膝間,嗚嗚哭了起來。
戲外,江野從未見過他掉眼淚,一時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才好,情急之下,只好一把抱住。(阿蓮哭的時候,他就是這樣安慰的。)
江野嚇到了。
他見過一些輕生的人。
他們在死之前,就是這樣的冰冷淡漠,失去了活下去的意願。這是最可怕的。
現在最重要的,是燃起對方的鬥志。
“你就當是為了我,為了阿蓮。我需要你帶著我演給阿May看。你演技那麼棒,一定能讓阿May滿意,她滿意才會提前放我們走……”
季沉身體幾乎不可見地震動了一下。
他以為被全世界拋棄,卻忽略了眼前還有一個需要他的人。
可是我……能行嗎?
好像讀懂他的話一樣,江野回應:
“行不行得看結果。你陪我演到7月24日,到時候不成,再去死也不遲!”
季沉的哭聲終於停止,任由江野牽著自己,行屍走肉般一步一步返回幾小時前鑽出來的那個洞口。
牆的另一邊,阿May已經備好了酒菜,耐心等待二人的迴歸。
她沒去高處觀看,但知道他們會回來。
人總是要回家的,哪怕那個家,是個囚籠。
就像她當初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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