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醋與佔有慾
半山腰的風更盛,吹得林間樹葉簌簌作響。
荊嘉熙揹著謝南絮走得穩當,步伐從容,絲毫不見吃力。他餘光始終留意著前方那個孤峭的背影,唇角噙著一抹了然的淺笑,故意輕聲開口:“累不累?”
謝南絮趴在他寬闊安穩的背脊上,晚風拂去了登山的燥熱,格外愜意。
她輕輕搖頭:“不累,荊哥,要不你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走。”
話音落下的瞬間,前方驟然停下的身影讓周遭氣氛微滯。
江途站在幾級高的石階上,背對著他們,身形挺拔,此刻他沒有回頭,卻精準捕捉到了身後每一句對話。
晚風掀起他利落的碎髮,側臉線條冷硬凌厲,周身的低氣壓隔著幾米遠都能清晰感知。
他靜靜立在那裡,像一座沉寂的冰山,周身戾氣驟起。
戴萌慢悠悠趕上來,瞥了眼僵持的畫面,眼底笑意更深,故作無辜地揚聲喊:“小帥哥,怎麼不走了?是不是累了?要不要等等我們!”
這話像是故意的,精準戳中江途最不爽的點。
江途這才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沒有看嬉鬧的眾人,直直越過人群,精準鎖定趴在荊嘉熙背上的謝南絮。
四目相對的瞬間。
謝南絮清晰看見少年眼底翻湧的情緒,委屈、不爽、佔有慾交織在一起,像被搶走專屬糖果的少年,隱忍又執拗,帶著濃濃的幽怨。
這還是謝南絮第一次看見江途小孩子氣的一面,有些意外。
他沒說話,只是定定看著她,漆黑的瞳孔沉沉的,一瞬不瞬。
荊嘉熙察覺到背後人的微怔,輕笑一聲,索性停下腳步,坦然迎上江途的目光,半點不避不躲,甚至溫和開口:“江先生,要不要休息兩分鐘再走?爬山別急,容易缺氧。”
這話帶著長輩式的從容溫和,卻像一根細針,狠狠紮在江途心上。
年紀、閱歷、沉穩,眼前這人所有的特質,都精準卡在他最在意、最無法匹敵的地方。
江途薄唇微抿,聲線比山間晚風還要冷上幾分,淡淡開口,目光依舊鎖著謝南絮:“不用。”
短短兩個字,帶著極致的疏離和彆扭。
他頓了頓,視線掠過荊嘉熙穩穩託著謝南絮腿彎的手,眸色更沉,添了一句:“山路陡,別逞能,摔了沒人接。”
話是對著荊嘉熙說的,眼神卻是完完全全落在謝南絮身上,帶著隱晦的、直白的擔心,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控訴。
像是在質問她:你就這麼放心靠別人?
謝南絮心頭微癢,憋著一點笑意,故意不躲閃他的目光,輕輕彎了彎眼,無聲地跟他對視。
她不解釋,不澄清,就安安靜靜看著他吃醋、彆扭、暗自煎熬。
荊嘉熙何等通透,瞬間讀懂了少年眼底所有的情緒,低低笑出聲,故意抬手輕輕顛了顛背上的人,語氣寵溺:“摔不了,我護得住。再說,我們南絮嬌氣,累不得。”
這一句我們南絮,徹底壓垮了江途最後的耐心。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兩人相契的模樣,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下一秒,他轉身,一言不發,抬腿繼續往上走。
這次的步伐更快,帶著一絲狼狽的逃離,背影看著孤孤單單的,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意,連周遭的風,都好像跟著冷了幾分。
戴萌看得津津有味,湊到謝南絮身側,壓低聲音竊笑:“看見了看見了!醋得明明白白,都快寫在臉上了,我就說這招管用吧?”
謝南絮望著那道決絕的背影,眼底笑意藏不住,輕輕抿了抿唇,低聲道:“幼稚。”
嘴上嫌棄,心裡卻軟得一塌糊塗。
原來素來張揚肆意、桀驁不羈的江途,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會這麼笨拙,這麼直白,連吃醋都藏不住,坦蕩又熱烈。
張虎幾人的嘴長了有張。
李樂展嚥了咽口水,“江哥這算不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荊嘉熙看戴萌興奮的模樣,無奈搖頭,失笑低聲開口:“差不多得了,再逗下去,那小子真要鬧彆扭一路了。”
謝南絮沒應聲,只是抬手輕輕拂過耳邊被風吹亂的碎髮,目光看向前方那道墨綠色的身影。
“哥,我自己來吧。”
荊嘉熙把她放下,“那你累了跟我說。”
謝南絮點頭,一步一步,緩緩跟上。
夕陽已經開始斜落,漫天碎金般的霞光鋪灑在長長的石階上,將一前一後的人影,拉得悠長繾綣。
幾人跟在後面爬得氣喘吁吁,張虎一手撐著膝蓋,一手抓著路邊樹幹,大口喘著粗氣:“江哥這體力也太離譜了,正常人爬這麼快早就廢了,他倒好,跟身後有猛獸追似的。”
李響擦了把滿臉的汗,“哪是有猛獸,分明是心裡堵得慌,眼不見為淨罷了。”
李樂展往後方瞥了眼,荊嘉熙和謝南絮並肩往上爬,兩人低聲說笑他輕嘖一聲:“這麼一看,確實有點配哈。”
戴萌晃著登山棍走到三人身邊,眉眼藏著看好戲的笑意:“你們這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啊,你們江哥知道你們胳膊肘往外拐嗎?”
“那哪能?”張虎一聽說自己兄弟不行,立馬來精神了,他給了李樂展屁股一腳,“怎麼江哥跟南絮姐才是最配的。”
山路蜿蜒向上,越靠近山頂,霞光越濃,橙紅的光鋪滿整片山林。
江途率先衝到觀景平臺,獨自站在護欄邊,面朝遠處連綿的群山。
他指尖捏著一根乾枯的樹枝,一下下無意識戳著石欄,腦子裡反覆回放方才荊嘉熙那句“我們南絮”,心口悶得發疼。
佔有慾像藤蔓一樣死死纏緊心臟,酸意順著血管蔓延全身。
半晌,他低頭自嘲的笑了。
這算是徹底栽了。
沒過多久,其餘人陸續登上平臺。
張虎三人一上來就癱坐在石凳上,再也不肯動彈,只顧著仰頭吹著晚風緩解疲憊。
“這一個小時的爬山,就把你們累成這樣,也太菜了吧?”
戴萌嫌棄的看向幾人,此刻,她依舊生龍活虎。
“你說的輕鬆,我們平時最多的運動就是從家到公司的路程,再不濟多個賽車,你試試一年不運動,突然來個劇烈運動試試?”
張虎有氣無力的反駁。
謝南絮、荊嘉熙二人登臺,站在平臺另一側。
荊嘉熙在謝南絮身前蹲下,伸手替她揉了揉發酸的小腿,語氣輕鬆:“歇會兒,這裡視野最好,等十幾分鍾日落時,那時候最好看。”
謝南絮道了聲謝,下意識轉頭看向獨自立在護欄邊的江途。
少年背對著所有人,肩膀繃得筆直,明明只是安靜站著,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落寞。
荊嘉熙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低聲打趣:“還看,再看人家火氣更重。要不要過去說兩句,解釋清楚我的身份?”
“待會兒吧。”謝南絮輕輕搖頭,指尖摩挲著護欄冰涼的石面,眼底藏著淺淺笑意,“讓他冷靜一會兒也好。”
話音剛落,江途忽然轉過身。
晚霞的金光盡數落在他身上,襯得他眉眼深邃,漆黑的眼眸直直鎖定謝南絮,沒有半分閃躲。
他腳步沉穩,一步步朝兩人走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江途停在謝南絮身側,視線先淡淡掃過一旁的荊嘉熙,遞過去一瓶水,語氣平淡,卻藏著不易察覺的較勁。
“荊先生挺會照顧人的。”
荊嘉熙唇角掛著溫和笑意,從容接話:“從小看著南絮長大,照顧她是應該的。”
江途微斂眼眸,下頜線繃緊,沒有理會荊嘉熙,側頭看向身側的謝南絮,聲音壓得很低,只夠兩人聽見:“累了怎麼不叫我?”
謝南絮抬眼撞進他盛滿委屈與酸澀的眼底,心頭微微一軟,故意輕挑眉梢:“有荊哥揹著,不用麻煩你。”
她突然覺得看他這樣,挺有趣的。
短短一句話,直接讓江途眼底的情緒沉了下去。
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縮,喉結滾動,隱忍的情緒快要藏不住,語氣帶著點委屈的控訴:“所以在你眼裡,任何人都比我靠譜?”
荊嘉熙在一旁看得好笑,適時後退兩步,留出二人獨處的空間,遠遠衝謝南絮遞了個“我只能幫你到這”的眼神,轉身走向張虎他們。
平臺只剩兩人相對而立,晚風捲著落日溫熱的氣息吹過來。
江途往前湊近半步,兩人距離瞬間拉近,少年身上淡淡的草木氣息包裹住謝南絮,漆黑的瞳孔牢牢鎖住她,直白又偏執:“我看見他揹你的時候,特別不舒服。”
他不遮掩自己的心思,坦蕩地把心底的醋意全盤托出,沒有絲毫偽裝。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直白。
謝南絮望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在意,再也繃不住笑意,輕聲道:“荊嘉熙是我表哥。”
“親的。”她補充。
江途一怔,緊繃的身體瞬間鬆弛大半,積壓的鬱氣消散不少,可心裡那點彆扭還沒完全褪去,悶悶開口:“就算是表哥,也不該靠那麼近。”
“只是揹我一下而已,小時候他沒少揹我。”謝南絮看著他彆扭的模樣,伸手輕輕碰了下他緊繃的小臂,“你不至於這麼小氣吧?”
江途反手一把輕輕攥住她的手腕,指尖溫熱,不肯鬆開半分,目光執拗:“如果我就是這麼小氣呢?”
謝南絮有些沒想到,她從江途眼睛裡看到了濃濃的佔有慾,她的心頭微微顫動。
“江途,你說這話,是以什麼身份說的?”
她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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