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延不碰生食,七分熟的牛排於他而言已是極限。
他也不吃辣,而她無辣不歡。看見她吃點什麼被辣得胃疼時會緊蹙著眉罵她活該,卻也毫無怨言地照顧。
辛彌覺得自己從前脾氣很臭,卻很會撒嬌的。卓延罵她不懂照顧自己,她軟起聲調隨便哼哼一聲,卓延便會心疼噤聲。
等他靠近了抱她,辛彌壞心思地上前挽住他脖頸同他嘴唇相貼。舌尖相纏,卓延被辣得脖頸通紅,卻反扣住她作亂的手追吻上去。
卓延的襯衫尺碼大得驚人,在辛彌身上掛空擋,此刻下襬凌亂,堪堪遮住大腿根部。見他低頭在看,辛彌臉紅著去擋,低聲嘟囔:“你不是怕辣嗎……”
卓延勾起唇角,寬大手掌撫上她腿部肌膚,將她大腿分開。
他俯身上來。意識模糊前,辛彌最後聽見他一聲輕笑:
“是挺辣的。”
……
日料店裡人影寥寥,極低的人聲透過身後門框傳進耳朵。辛彌坐在卓延對面,目光停留在面前擺盤精緻的三文魚上。
人的習慣,是最可以也最沒辦法承載記憶的東西。
曾經對生食嗤之以鼻、對辣避之不及的男人,如今可以面不改色地夾起一片魚肉,沾沾芥末放進嘴裡。
“我昨晚回的國。”卓延用餐巾擦擦唇,打斷了她的神遊。
辛彌回神:“挺好的。”
“不出意外,以後我也會待在國內。”
“也挺好。”她笑著重複,“一個人在國外,總還是會孤獨的。”她頓了頓,又問:“在國外,就沒想過再找個合適的?”
辛彌說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她的眼睛裡好像無關情色,也無關遺憾或者別的。她很真誠,彷彿在給一位多年未見的老朋友衷心勸告,“現在婚戀市場也不景氣,要是遇到合適的,趁早成家比較好。”
“你希望我找?還是不希望。”卓延平靜地反問。
辛彌微詫:“這是你的事情,卓總,怎麼能問我?”
空氣裡有長久的生疏和片刻的安靜。
辛彌手臂平放,微微向前俯身,嫵媚漂亮的桃花眼眯起。驀然逼近的距離帶來她身上幽淡的香氣,和他身上的香氛味相撞。
卓延不說話,他抬眼看她。
她變了很多。
更漂亮了,更成熟了,也更銳利了。只是眼下淡淡的烏青從很薄的皮膚裡泛出,她眼裡那點疲倦是藏不住的。
卓延說:“這樣其實很不像你。”
辛彌被他眼裡的平靜刺到。她往後一靠,笑問:“我應該像什麼?”
卓延盯了她一會兒,突然勾唇,原封不動地回敬:“這是你的事情,怎麼問我?”
辛彌再不言語了。
兩人在生疏的空氣當中安靜地進食,可供呼吸的空間卻彷彿越來越小。半程,辛彌熱得解開脖頸上的絲巾。余光中她恰見卓延也抬起手,鬆了鬆緊扣的領帶。
她才看見他喉結處皮膚一片通紅,可他們當然沒喝酒。辛彌未及細看,視線被卓延拿茶杯的動作擋住。
她若有所思:“你現在挺能吃辣的。”
卓延端起茶杯的動作一頓,又放回去,開口時聲音有點啞:“比以前強點。”
辛彌不知怎麼洩了氣,覺得這樣挺沒意思。她乾脆放下餐具開始背:“卓總,非常感謝您對我設計的信任,這對我目前的工作是一種認……”
“我記得以前,你好像很討厭背這些場面話。”卓延手裡捏著只餐巾細細擦拭手指,毫無徵兆地打斷。
“卓總也說了那是以前。”靜了一瞬,辛彌又笑,“再說有錢為什麼不賺?前男友的錢,不賺是王八蛋。”
她語氣輕鬆。前男友三個字從嘴唇裡吐露而出,已經是個可以輕鬆翻篇的詞彙。卓延卻暗下眼神,膝上手掌緩慢合攏成拳。
話說到這個份上,辛彌覺得自己沒必要在這裡多待。她摸上臀側的包包起身,朝卓延露出個明媚動人的笑:“卓總,如果沒有別的什麼重要的事,我就先走一步啦。”
“你和別的客戶約見時也這樣任性,說走就走?”卓延抬眼,聲線冷冽。
辛彌已經轉身準備離開,聞言步子稍頓。面前傳來敲門輕響,門外服務員的聲音打斷了門內劍拔弩張的氣氛:“您好,甜品到了。”
辛彌眉間一鬆,剛剛的回憶遲鈍地補上一條:
卓延不喜生食、不喜辣,更不耐甜。
可身後男人壓著火氣沉聲:“請進。”
門被推開,服務員端著一隻小瓷碟走進來:“卓先生,辛女士,今天店裡舉辦活動,這是贈送的新品甜品。”
精美的小瓷碟中央擺著一塊抹茶蛋糕,上面墜了顆櫻桃。櫻桃表面紅潤而飽滿,細膩的抹茶粉末綴在盤周,像徐徐落下的雪。
服務員放下碟子後趕忙退下,屋內凝滯了的空氣短暫流通,又被合上了的障子門截斷。
一切歸於寂靜,辛彌也已經想好了上一個問題的回答。她的目光在蛋糕上短暫停留一瞬,然後彎唇看他:“我不跟客戶在餐桌上私下約見,談何任性?”
“能成為你眾多客戶中的特殊,我是不是該榮幸?”
辛彌才發現自己的話裡藏了多大的漏洞。她試圖從他眼裡辨別出一絲其他的意味,能看出來的只有嘲弄。
辛彌冷冰冰地說:“我要走了。”
卓延喊住她的背影:“甜品不吃,留在這裡也是浪費店家心意。”
“我早就不愛吃這種劣質的糖油混合物了,”她轉頭看他,加重話音,“更討厭櫻桃。”
“昨天你朋友圈剛剛發過蛋糕。”
辛彌不可置信:“你視奸我朋友圈?”
“你分錯組了,”卓延雲淡風輕,“只有我能看見。”
“我……”
辛彌一頓,低頭就要去翻手機。
“如果你真如你所表現的毫不在意,那麼一個店家贈送的甜品,應該也不至於讓你氣成這樣。”
卓延的語氣分明從始至終就很平靜,可落在辛彌眼裡全是嘲弄。
嘲弄她昨天才剛過完27歲生日,三年後再站在他面前,依舊無處遁形,渾身上下如同透明。
“昨天才回國,今天有些遲了,但還是想說一句。”
卓延搭在餐巾上的手指緩緩收起,碰出布料上一小片褶皺。他看了眼她手指上的素戒,眼眸微閃,補上一句:
“生日快樂,瀰瀰。”
這兩個字出現,辛彌聽見自己的心臟被重重敲擊下去。可嘴巴先她一步擋在面前,毫不猶豫地和他拉開距離。
“還是叫我辛彌吧,卓總。”
她最後看了眼那枚櫻桃,話語劃開一條界限:“在我們的合作裡,您好像沒有這樣叫我的必要。”
她不再去看卓延的神色,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
辛彌是到家以後才發現自己的絲巾不見了的。她回憶了半天,最後想起來多半是落在日料店的桌上了。
這絲巾不便宜,是很容易皺的材質。不是重要的日子或場合,辛彌不會翻出來戴。
卓延應該早就離開了,更不會注意前女友的一條小小絲巾。
辛彌疲憊地往床上倒,閉上眼睛躲避燈光,鼻樑皮膚被指節根部戴著的那枚素戒冰得一激靈。
昨晚生日聚會,她請客去酒吧,桌上朋友們玩著亙古不變的遊戲。辛彌運氣不好,又不願意做有關前任的大冒險,因此喝了很多酒。她眼神迷離,一遍又一遍地撫摸那枚戒指。
櫃姐說,這款戒指簡約大氣,很適合她這個年紀的女生,不少男朋友來買時都會相中這款。
辛彌在櫃檯前猶豫再三,還是咬牙買了下來,當送給自己的二十七歲生日禮物。
她抬起手機,對準指根上那枚戒指拍了張照片,又配了張剛拍的蛋糕,瀟灑地發了條朋友圈。
那時好友擁簇著,她喝得昏天黑地,什麼朋友圈都拋到腦後去了。現在想起來她舉起手機,才發現昨天的朋友圈果真一片寂靜。
除了一句評論孤零零地躺在下面,很不搭調的一句:
卓延:「恭喜。」
手機螢幕定在這裡,直到完全黑暗。辛彌仍然愣愣地盯著,忽覺眼睛被燈光晃得刺痛。
她想,生日有什麼值得恭喜的。
恭喜她又長一歲,恭喜她成熟,還是恭喜她無腦熱血了那麼多年,終究反叛了當年的自己,讓生活歸於無聊的沉寂。
其實她不算在嘴硬和騙人吧?因為害怕長痘,她嚴格控糖,確實很久不吃蛋糕了。
至於櫻桃。這種水果,分手以後她再也沒吃過。
小腹上蓋著的手機叮咚一聲響,本就意識清醒沒能睡著的辛彌睜開眼睛。
她睜開眼睛,舉起手機。
那個沉寂已久的聊天框再次浮上來時,辛彌承認自己有過一瞬恍惚。以自己當年的脾氣,竟然沒有刪掉他的好友。
卓延發來一張照片。
他的掌心很寬很大,覆在她盈盈一握的腰間,是透過螢幕也能回想起的乾燥和溫熱。
現在照片裡這手掌微攏,薄薄的絲巾包裹著整隻手掌,緊貼著他指縫下陷。兩者相配,有些違和。卻不知為什麼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性.張力。
辛彌覺得喉間一緊,好像他隔著一層絲巾撫上了她的脖頸,扼住了她的呼吸。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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