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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亨利貞,上上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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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不如你】

【不如你】

三千風坳,終留於枯魚之肆,求白水鑑心,再復生之,使沉冤得雪——拂來

李元亨必須知道其餘道觀圖的來歷。

此話方落,玉貞點點頭站起來,然不及二人互相靠近,桌上的那根短燭便燒滅了,視線突暗,什麼也看不清。

他聽見玉貞腳步,知她風風火火的,就怕她磕碰了身子,趕忙對著黑暗說:“你先別動——”

誰知下瞬便有溫暖的氣息撲近。

李元亨的心跳被閥止,鼻內已先一步鑽入她身上的味道。

有殘留的雞湯鮮味,是市井氣,也有她胴體和肌膚毛孔中散發的淡淡沉香,他時常能聞到,讓他聯想到幼時在菩薩前點香火,四周草木明瑟,令人心曠神怡。

嗅聞體香非君子之為,他很快屏住了呼吸,只一點點地等著眼前適應,屬於她的輪廓也漸漸清晰,在眼前放大。

“玉......玉姑娘。”

“你怕什麼?我能找得到你啊,這不是來了麼?”

他喉結暗暗上下滑動兩回,倉皇往外走去,又在玉貞不解的目光下回來,手裡已提了那個從將軍衚衕帶來的螺鈿燈罩子:

“我把這個送給你,之後燈就不會再滅了。”說著徑自越過她,走去桌前摸索,“我來點燈。”

玉貞站在門邊,一時沒吭聲,待室內燭光重新亮起,他看向她時她才問:“我方才,是不是又讓你不自在了。”

李元亨被她說中心事,選擇了繞過這茬,推了一下自己旁邊的板凳:

“你坐過來即可。”

玉貞知道自己說中了,垂頭喪氣地過去。他見狀這才笑道,“無甚要緊的,別不開心。”輕輕道,“我知你性情直爽,對我並無惡意。”

哄好了她。

兩人正式聊起何嘉慶這個人來。

玉貞回憶道,“嘉慶其實是從北方逃難來的,無意落在我家,我阿爹阿孃救了她一命。”

李元亨將一手握拳擱在桌上,仔細聽著:“逃難?”

玉貞點頭,繼續說:

“就是一年前的冬天,嗯,約莫冬至前的兩三日吧,水仙坡還下了雪。

當時外頭冷極了,雪深過腳面,阿爹不放心,要親自送我去書院晨讀,一開門,就發現她倒在我家門下,蜷得跟只蝦似的,身上只著一件單薄的秋衣,又髒又破,看著好生可憐。

眼睛緊緊閉著,家裡人怎麼叫都叫不動,我當時還以為她死了。”

“我爹說給她收個屍吧,結果抬她的時候,她掙了一下,才知道是個活的,趕緊叫了大夫,烘了一夜的炭火,才將她從鬼門關里拉了回來。”

玉貞面露懷念之情,手在板凳上摳了摳,仰頭看房梁。

“她自己說她是逃難來的,身上什麼名冊、戶籍的,全都丟了,想在我家做事謝恩,可我家也不敢用沒有名籍的人。

本要讓她走的,但有次她幫忙招待了客人,待人接物的禮數尤為周全,如此想來,之前出身也不會是個壞的,便破例讓她留了下來。”

李元亨揀了個重點,“你說,她懂得禮?”

玉貞頷首,“嘉慶行止坐臥,可謂從容養眼,也寫得一手秀字,必然是讀過書的,我還偷偷讓她幫我寫過先生交代的功課。作詩解題,她都做得比我好。我時常覺得,她比起我,才更似大戶人家的淑女。”

李元亨壓在心中的磐石又鬆了一些,“所以,她其實也來歷不明是麼。”

玉貞此刻恍然,心下也起了疑雲,相處一年有餘,她從未懷疑,從未多想。如今覆盤前後,不得不懷疑起何嘉慶真實的過去,究竟是不是她所說的那般。

“......算是。她的名字,是她自己提的,她的過去,也鮮少與我道來,因怕牽扯她逃難時的傷痛,我亦然不曾多問。

只想著,她過去怎麼樣不重要,與我在一起時再無二意,便足夠了。”

李元亨垂下頭去,握拳的拇指攆住食指:“她的身份可疑,這反倒是個好事。”

他抬頭看著她,瞳色被光染成琥珀一般,“如若她真是個普通人,持有道觀圖便更多是偶然了。但如今她的來歷果然成謎,那便更能證明她攜此圖是有意為之。

她知道此圖的意義何在,也許她甚至知道,一年前青天觀坍塌的真相。”

玉貞悶聲道,“可這樣線索也斷了啊。本還說可以帶你去趟她的故鄉,如今連她口中的那故鄉,我也不知是真是假了。”

李元亨循循善誘:“判斷一個人,不必只聽她一面之詞,更多是憑“識、受、見、想”,你與她日夜相處,你便是最瞭解她的人,可曾聽出她是哪方的鄉音?”

“她自稱是雲南布政司下廣南人,我身邊都是浙江、姑蘇,還有安徽來人,是不是廣南音我也不知,但能確定她不是北方人,亦不是浙江與姑蘇、安徽人。”

李元亨聞言,陷入沉思。

玉貞便問,“你覺得她是在撒謊?”

李元亨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玉貞自顧自接話,她想讓何嘉慶體面一些。留一些身後的清白在人間:“我覺得她說的是實話,她是個好人,而好人都是不擅撒謊的。

當時她急於留下來,即便能瞞下名字這類面上的,可當我們問起她自身出處,恐怕下意識想的還是自己的故鄉,哪來得及攀扯旁的呢?”

“你如此判斷,是因識、受、見、想?”

“人與人之間的真假與愛憎一樣,都是分明的,不必那麼複雜,”玉貞也將兩手握拳,用手腕抵在桌沿,“就憑我的直覺,就憑你說的,我與她日夜相處,我是最瞭解她的人。”

李元亨抬著眼,默默看她。她看出他不認可自己的話,便含淚道,“她愛護我,我也愛護著她,我不想任何人去疑她。”

李元亨錯開目光,將手收回袖中,食指交纏相握:

“我明白。”

可是真是假,真能憑個人的直覺和感受來判麼?李元亨實實在在被她此話困住了。他陷入了一種自省與精神的凌遲。

——他與她同經過人為的災禍,此後家不再是家,孤獨掙扎裡看盡了人間險惡,那之後他再不敢輕易信人,哪怕是韓明、陸承與林銳章的面孔,在他面前也是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

然,在她眼裡,世間真假仍舊分明,愛憎亦為首尾兩端。

他想起自己從前,其實也是這樣一個至情至性的人,與同窗所念皆為“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

可如今他已不敢再純粹對世,他被迫丟了那顆赤子之心。

“你怎麼了?”

玉貞見他頭垂得越來越低,周身似籠罩一股巨大的悲意,寂冷入魂,將她激得汗毛直豎。

這回,玉貞又吹滅了蠟燭,卻不是再為保護自己。

黑暗給了李元亨一絲喘息和隱蔽的機會,他又發病了,溺在那壇死水中,無數藤蔓來纏住他的四肢,將他往無邊無際的深淵中拖拽而去,正無措時,藏在袖中的手被另一雙柔軟的手找了出來,輕輕地搭在他手背上。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能不能,別總是這樣責怪自己?”

一滴眼淚就這樣打在玉貞的手上。

燙得她渾身一震。

她聽見他用破碎的顫音道:“玉貞,我不如你,我竟不如你......”

*

陳文恪上在值當日詰問韓明,是否要代工部為閣臣薛弘出力,此一句被外人聽去,就像石劃了塘面,總要起波瀾的。

先是一些討論陳文恪小毛病的言語流了出來,之後參他的摺子像是雪花一片接著一片,都飄去了天子案臺。

待天子記得這個人了,形勢便到了成熟的時候。紫竹苑出身的眾官,不論官級高低,聯名彈劾陳文恪:

論其張口汙衊,因自身短劣、性情孤僻、言語衝蠻而與薛閣臣不合,顛倒是非胡亂牽扯工部尚書韓明,實乃檮杌之輩!

如此一鬧,帶他入閣的那閣臣生怕火頭燒及自身,也再不敢為他求情。

天子很快煩不勝煩,讓內閣儘快將此人除名,便是讓陳文恪從哪兒來的,再滾回哪兒去。

陳文恪也不打算自辯,他知道自己會被圍訐,就提前告病未去上朝,在家中興頭頭地收拾東西,準備一拿到貶謫敕令,便捲了鋪蓋走人。

黃瓔下了朝,急匆匆往陳文恪家處去。

一進門便嗆了滿嘴的灰塵,屋子裡一團亂,有的收理過了,有的散亂堆在一起,還未收拾。

他邊咳嗽,邊揮開眼前大抔大抔的浮灰,四處找人:“陳兄,咳咳咳,陳兄!”

旁室一聲響,陳文恪從找書的梯上摔下來,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從小門鑽出,與一臉迷茫的黃瓔打了個照面:

“呦,是你來了,我這正找書呢!”隨步走到太陽底下,吹掉那書上的浮灰,是本蝴蝶裝的《十三經注疏》。

“這可是宋本,卻是隻有半冊,下冊的,是如何也找不著了啊。”

黃瓔沒空關心這些,他大嘆一聲:

“陳兄,你的脾氣也忒硬了!如今朝堂上都將你罵成什麼樣了,奸罪之人!”

陳文恪哼笑一聲,自去收拾:“讓他們罵!”

黃瓔忙跟在他身後發問:

“你為什麼要說韓尚書與薛閣臣私聊過盈壇一事?”

陳文恪又搬了一冊書,喘了口氣,拍掉手上粘灰:“我瞎猜的。”

黃瓔糊塗了,“什麼?你講清楚,韓尚書究竟有沒有會過閣臣?”

“應該沒有,我並沒有看見。”

“那你這不是明擺著冤枉人麼?為什麼?仗著韓尚書脾氣好?”

陳文恪突然停住一彎腰,跟過來的黃瓔反應不及,摔在地上痛叫。

他拉黃瓔起身,攙他坐在書堆旁,自己也找了個矮几歇腳,長舒一口氣,告訴黃瓔:

“我來內閣本就是半賣半送走得後門,並無一人肯待見我。

再者,我這趟上京做官,本是為了救舊友張蓮,可他還是在牢裡死了,我留在這裡,再無意義。”

張蓮於秋日發現秉筆太監之弟鄧為,於江寧一帶兼併數百畝土地,上書如實彈劾,遭東廠獄酷刑,剝皮拆骨之下仍不肯改供,熬了大半個月,終不抵酷刑,慘死牢中。

他死之前,陳文恪已經來了,可是沒有用,救不了他,而且沒有東廠的准許,他到現在都不能給這位舊友好好收個屍。

“他臨死前見了我,卻隻字未提伸冤二字,只讓我儘快遠離此地。

他死以後,我想離開內閣,卻因涉及此案,被司禮監的人盯上,不肯放我走。

我也是無奈之下才拿內閣開刀,將事情鬧大了,天子都厭棄我,這司禮監就算本事通天,也不得不將我遣出京城。”

又指了指黃瓔。

“你還是將他們都想的太簡單了,能擢到三品以上的大員,再好也好不到哪兒去。官場汙濁一體,誰可獨善其身?”

黃瓔猶自驚疑,還未能消化這些。

陳文恪垂頭無奈一笑:

“不過我請他作陪,確實有此等考慮。

我想來想去到底能得罪誰,誰也得罪不起,唯有工部尚書勉強可以一試。

他是紫竹苑的領袖,又一直以不站黨而自居清流一脈,圖名論跡,則會為名聲如履薄冰,總覺得有眼睛看著,掣肘太多。

即便,他不那麼單純,我想,他應該不會真的害我。”

說著,反身去桌前,將煙墨磨了,鋪紙行文。

黃瓔心中沉重,緩緩跟去桌前,不知他要作寫什麼,便用眼睛跟著看,越看,臉色越沉。

兩人都靜了下來,只有金黃的浮灰在射入的直光下亂舞。

陳文恪寫完,壓低了聲線開口,“張蓮之志,永矢弗諼。還請黃兄與我共勉之——”

黃瓔接過時,他又將紙一退,而後才真正交到黃瓔手裡。

“此志於當世,如珠蒙塵,若為了,定會粉身碎骨。

黃兄若想保命,心中記得,不為便是。

還有,切記離這些大員們遠些,莫要做了黨爭的爪牙。若以身為棋,不是被吃便是被棄,是萬萬沒有好下場的。”

黃瓔恍恍惚惚地出了此門。

他走了幾步,站在一株梨棠下,忍不住再度掀開紙看,漸漸紅了眼眶。

黑字中流出道道血來,染紅觀書之人的雙眼:

“身無完骨,屍供蛆蟻,原所甘心。但願國家強固,盛德剛明,海內長享太平之福,此痴愚年頭,吾至死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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