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人】
帝成白玉樓,鶴仙盤根遊,父願枉成墟,子變爛柯牟——拂來
白毛鳥叫了一陣子之後,漸漸安靜下來。
皇帝身邊的秉筆太監劉貢德親自來請顧擇時過去,他站在門外,示意宮女推開門,之後走了進去,揚起微笑:“顧千戶,主子爺才得空,跟咱家走吧。”
珠簾隨風輕動,香爐裡的菸絲也斜去一遍,消散不見,白毛鳥走在籠內橫樑上叫起,“主子爺!主子爺!主子爺來了,還不跪下!你給我跪下!”
劉德貢走幾步,便看見顧擇時抱臂在椅上睡著了,他熬了通宵,臉色疲倦,室內僅剩顧擇時一人,白毛鳥的叫聲更顯突兀。
劉德貢不急著去叫醒他,先去籠子前,用長柄勺給白毛鳥餵食。
“吃吧吃吧,”瞧鳥吃的歡兒,籠前衰老精明的臉皺起,唇角輕扯。
“你這小畜牲兒,虧得主子爺喜歡你,你也不知道多說兩句吉利話。”
說著就去撚鳥頭,逗起鳥兒來,“來,說主子爺萬歲,主子爺聖明。”
鳥兒有模有樣學起來。
劉德貢連噯了幾聲,“以後都得這樣,明白沒——”
“劉掌印。”
劉德貢轉身,顧擇時已經醒了,站在他身後垂頭行禮。“是卑職殿內無狀,掌印恕罪。”
劉德貢將手中拂塵換至另一邊,含笑:“主子爺聖明仁愛,下邊人的辛苦自是體諒得,既醒了,那就跟我來。”
劉德貢一路將他帶去了西苑內的無逸殿,此處距離後宮皇帝的居所僅有一道風雨廊庭之隔,也是皇后和貴妃腳步能稍微涉及的前庭之地。
顧擇時恭順跟在其後,一抬眼便是花團錦簇的玉蘭。
方進殿,聽見隱隱約約的咳嗽聲。
顧擇時不能抬頭,進去便是徑直跪下,匍匐一磕頭,接著才報:
“臣錦衣衛千戶顧擇時,攜三羊樓走水入賊一案所理案證,覲見陛下!”
金絲屏風後還有兩片浮光錦所制的君簾,簾後的咳嗽聲被壓下去。
顧擇時低著眼,目光一轉:
殿內賜了四座,一邊是顧擇時的頂頭上司,錦衣衛指揮使趙輝,還有都指揮司使錢元誠。
另兩位是工部尚書韓明與工部侍郎,顧擇時的親父顧平恩。
顧擇時一進來就是一個磕頭大禮,如此卑微茍面,讓顧平恩複雜地看他一眼,之後握緊拳頭別開了臉,父子之間如同陌生人一般。
“顧擇時,你起來。”
簾後的影子發了話。
皇帝身旁坐著的劉皇后為他順氣兒,吹涼勺中湯藥,喂到他唇邊,室內安靜地只有這勺碗磕碰的聲音。
顧擇時起了身。
皇帝抬手揮退身邊賢良淑德的妻子。
“你下去吧。”
皇后端著未盡的藥似有擔憂,皇帝沉疏離道:“女人家不要聽這些,烏七八糟的,去吧。”
皇后纖細的輪廓挪動,自屏風後消失。
很快,眾人聽得皇帝一聲嘆氣。
“你將手裡的東西,分給朕這四個老臣看看,朕頭痛眼花,就不看了。”
顧擇時照做。
期間劉德貢就站在一旁,他似乎預料到將會發生什麼,面色平靜,眼睛動也不動。
“都看看,看完了告訴朕,你們覺得,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沒有人說話。
只有紙張輕翻的聲音。
場內有人懷疑皇帝已經看過了,才出了一道考題來考問他們四人,但只有顧擇時能確定這一點。
因為胡尚宮將東西要出去過,又還了回來,胡尚宮是皇后的貼身女官,而皇后又是皇帝的女人,皇帝確實已經提前看過了。
“看完了?”
“……看完了。”
四人先後回應。
“那,”簾子裡的人抬手隨意指了指,沙啞道:“從錢元誠開始說吧。”
錢元誠惶恐地站起身。
“回陛下,臣以為.......”他面色為難發黑,“是臣部下剿匪不力,才讓這些惡端賊逆有了可乘之機。”
“下一個,朕懶得點了,你們自己看著來。”
錢元誠沒敢坐下,第二個站起身的是錦衣衛指揮使,他也自述己罪,說是當夜沒讓所有錦衣衛都守在附近,輕了敵。
韓明與顧平恩都是工部的,名義上負責官樓的營造,但三羊樓這個官店中的官店卻並未讓工部經手,而是由司禮監監工造畢。
當韓明站起來剛要說什麼時,皇帝將他攔住。
“別的不要說,朕就是想問你,還記不記得三羊樓是什麼時候完工的?”
韓明彎腰垂頭回:“陛下,是去歲七月中旬完的工。”
皇帝語氣惋惜:“還不到半年啊,就燒成一堆灰了。”
站在一旁的劉德貢聽著,衣下的脊上,漸漸爬出一股冰冷的寒意。
“朕要你帶著顧平恩將這樓修好,需要多少時間?”
韓明與顧平恩都表現得受寵若驚,劉德貢則臉色微變。
韓顧二人道:“雖未實際經手過,卻是看過三羊樓的建造圖,按照供詞上所說,一樓損壞燒燬最為嚴重,連帶著樓上有坍塌之景,如此只要主修地基,再換一樓連線二樓的頂梁和天板,二樓以上無需大動。
若人力和材料都充足的話.......三月三上巳節之前就能修復完畢。”
皇帝玩弄了在場所有人一遍,又怎會漏掉他最熟悉的這一條魚?他適時將矛頭轉向劉德貢。
“劉德貢,你也說說看嘛。”
劉德貢過來跪下:
“主子爺,奴婢就一宮裡的奴才,每日伺候主子爺還行得,這種堪輿建造之事,又涉及剿匪,奴婢一竅不通,怎麼能亂說呢,行不得,行不得。”
小心討好的話語才落,簾子猛動,一個東西飛出來,正面砸在劉德貢額頭上。
劉德貢疼的眼睛充血,頸上青筋暴起,卻一動不敢動。
再看碎在地上的,是個青綠色琉璃擺件,上頭還站著劉德貢額頭那一塊帶血的浮皮。
“你也知道行不得!”
天子發怒,在場幾人都盡數跪下,屏息凝神看向地毯。
充滿怒意的沙啞聲音仍在不斷傳來:
“劉德貢,你不懂,田慶還不懂嗎?為了建這麼個樓,朕讓戶部給田慶撥了多少錢?!那都是白花花的錢啊!
當時給朕說的好聽,‘固若金湯’!
現在好了,一把火就燒沒了啊!還有順天府!還有青天觀!
這樣一燒就沒的好房子,你們造了多少給朕?
朕信你,信你的司禮監,你就一句行不得?那當初怎麼就行得了,怎麼就懂了!啊!
一個個的,剿匪剿匪不力,抓賊抓賊不行,你們這是要逼死朕啊!朕是不是要死給你們看!”
皇帝暴喝起來,抬手憤然拍桌,甚至大聲慘叫起來捂著胸口發抖,隱有朝後倒去之勢。
臣子們忙匍匐告罪,懇求陛下珍重,立刻收回此話。
劉德貢大驚失色,喊著主子爺,手腳並用爬行至屏後,鑽進簾子要去照顧皇帝,卻被皇帝一腳踢開。
“你滾出去叫你那乾兒子進來,讓他將司禮監手上所有的造工都停了,全交到工部手裡!”
劉德慶抹了抹淚,疾速爬出去照做。
門外的田慶已聽到了一切,他略肥的臉色蒼白,年過四十,身在高位,已許久不曾為誰長跪。
這下一緊張,幾乎要暈了過去。
待他顫顫巍巍地入了內,殿門緊閉,之後,門外宮奴又聽見一陣掀桌和屏風倒地的巨大聲響,一圈守衛和宮奴都懼於此,嚇得跪成一片。
最後,皇帝命錢元誠親自上山剿匪,不帶其首級回來,就也去山上當土匪算了,又輕罰了錦衣衛指揮使趙輝。
顧擇時當日本不在值,卻反應及時,算將功贖過。
皇帝賜了他一個榮銜,還有一件油紫的飛魚服,命他全力負責捉拿城內餘兇。
此事與之前接二連三的事故,讓帝王對司禮監的辦事能力失望。
天平傾斜,韓明與顧平恩所在的工部被冷落、架空多年,經此意外,終於能夠被皇帝複用,成了唯一的獲利者。
韓明臨走前,聽見皇帝對城西兵馬司的處置:
“當天沒有去殺敵的,都給朕抓了,打上一頓仔細地問,說不出個明白話的,你們就看著辦。
這麼大的生意啊,這麼多的肥水......
朕的百姓肯定要怪朕了。
將城西指揮使和副使也一併下牢,由你們去詔獄親自審問。
朕花錢養著他們,他們就連最基本的事情都辦不好!真當朕行了老子道,便成了瞎眼子麼。”
韓明出宮後,在趙輝回官署的必經之路上等他。
趙輝臉色鐵青,不是很想搭理韓明,但韓明態度懇切:
“有幾句話,老夫說了便走。”
趙輝這才勉強勒馬減速,與韓明同騎,顧擇時跟在趙輝身後,聽得韓明反覆提及“李元亨”,原是要為其美言幾句。
韓明道:
“我這個小生雖是文人出身,卻在當日生擒一名逆賊,斬其臂膀將其俘虜,御史這才審出這夥人真實身份,一夜內迅速結案。
如今陛下請趙指揮全權負責審問此事有關人等,屆時還請趙指揮在案冊上,陳述此事,韓某自當重謝。”
韓明不怎麼求人,也不怎會結交外部應酬,今日禮待趙輝至此,甚至於要提禮重謝,想來確實對李元亨足夠上心,要為他謀一謀更好的職權。
趙輝從前因司禮監威風已蓋壓六部,見到韓明這個坐冷板凳的,趙輝都未曾放在眼中過。
眼下不同了,皇帝對工部態度已經有所轉變,所以趙輝立馬點了點頭答應下來。
“若此事如實,我自當如實呈報,韓尚書,再會。”
趙輝一抽馬腹疾馳而去,顧擇時也快馬加鞭跟上,方才那些話聽來正常,卻有一處邏輯讓顧擇時未能想通。
——案情發生不過一個晚上,李元亨殺敵一幕,除了沈熠柔與他這等親見的,旁人都不可能知道詳細。
韓明遠在城北,怎會了解的,就像是他當時也在現場一般?
只有一個前提,那就是韓明一定派人監視了李元亨在城西的一舉一動。
只是單純的關心麼?顧擇時暗暗生出疑心來。
後頭,韓明目送二人遠去,立即收斂起了臉上笑容。
他打馬回府,有一人已在府內僻靜的偏房內等著他。
韓明推開門入內,反手將門反鎖,與那神秘人隔著一道屏風。
“那個女人的來歷,打聽清楚了嗎?”
“回大人,她是李元亨從城北帶過來的,名玉青羅,這是她登記在城西縣衙的名籍,我抄了一份。”
一隻手從屏風後轉遞過來,韓明接過覽了一遍,南邊小門小戶的閨女,沒什麼特別。
“不會這麼簡單。
李家小子突然收留這麼一個女人,還一起去了三羊樓,肯定是在一起查什麼,你務必繼續盯好。”
“是。”
“她現下在什麼地方?”
那人道:“大火之後她隨縣主馬車回了縣主府,人目前還在府上。”
韓明頷首:“你先離開,我收拾一番,去會一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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