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仇冤】
有仇報仇,有冤伸冤——甜釉
荊老爺話落,在場人皆色變。
在那些眼神冰涼的暗客衝過來的一瞬間,李元亨攬住玉貞的腰肢將自己與她調轉了方向,腳底摩擦地上,飛起細細塵土,她的衣袍因力轉開,旋出一個急促的弧,再停下已是在他懷側。
他抬高刀鞘,抵住了來人刺向她頭頂的第一刀。
沈熠柔亦被她的人護在身後,以命艱難抵擋那些進攻,李元亨推一把玉貞,自也加入廝殺。
玉貞撞上沈熠柔,兩人面色發白,對視一眼後立即背靠背,警惕四周。
她們被周圍人圍在中間保護,然對方武功奇邪,不斷有人倒下,肉眼已落於下風。
這時外頭還傳出了荊老爺滲人的一串冷笑,他將名貴的菩提手串拽斷,撒去地上,菩提子沾了血。
“別掙扎了!你們今日必死無疑!”
可他沒料到,另一道更為有力的聲音接了他的話,“你說誰必死無疑?”
荊老爺唇角抽動,略為驚愕地抬頭望去。
——明晃晃的火把,跟著顯現一列衙門正兵,腳步聲和身上盔甲震碎梨園池水,隊後還跟著一些兵馬司的司兵和直接騎馬闖入的兩名錦衣衛。
這陣頭將廝殺打亂,但不得令改,暗影不能停手,他們行屍走肉地繼續殺人,只是氣勢與信心大失,讓李元亨等人有了反抗之力。
方進入的眾人乍見斷肢橫陳的屍體,四處噴濺的血跡已經染紅了周圍金碧輝煌的陳設,他們皆目瞪口呆,不可置信。
方才接話的那人含怒大吼道:
“荊氏!王土之內你竟私自馴養血殺,壽宴上公然行兇皇室宗親和朝廷任官!”
他隔空對身後的衙兵喊道,“你們還不過去解救縣主,將這些膽大包天的惡人繳械拿下?!”
衙兵上手,這些人不得不繳械投降,廝殺停止了,李元亨虛脫到單膝跪地,玉貞向他奔去,他撐刀從地上起身,抹了一把糊住一隻眼睛的血漬
事情變化得太快,暗影皆伏地後,荊老爺成了眾矢之的,他虛晃著起身,抽搐著唇瓣,眯起眼睛,讓眼裡的那道黑影漸漸清晰。
李元亨等人也在這時看清發話那人。
竟是韓伯衷。
這時一馬飛馳而來,沖沖撞撞逼得眾人避讓,馬直衝著蹲地為屬下止血的沈熠柔過去。
李元亨帶了一把玉貞,兩人狼狽退後,玉貞大聲喚:
“縣主小心身後!”
沈熠柔轉過身,就看見那匹橫衝直撞的馬,和馬上的顧擇時。
她甚至笑了笑,緩緩站起身,沾滿血的手還因處理皮開肉綻的傷口而下意識發著抖,但人就站在那裡,沒有絲毫要躲的意思。
馬兒聞見血味狂躁,越逼近越加速,踢踏聲敲出旁人嗓子眼兒,眼看就要撞上人,眾人呼吸都停了。
然而要碰上的前一瞬,顧擇時控了馬頭,馬兒緊急剎住腳,嘶鳴著調轉身體,他也在同一時間俯身將沈熠柔攔腰抱起,扛在馬上,若風般帶著人疾速掉頭衝了出府。
荊老爺趁眾人走神功夫,突然跳下馬車想跑,玉貞最先發現,下意識上去追趕,“別跑!”
李元亨想阻止已來不及。
她年輕力勝,荊氏卻渾身肥腸,很快便被她追上,方要鎖肩,那荊氏突然伸手,尖銳冷光劃在眼前,她下意識躲避,這才保住眼睛。
玉貞去看,發現他手上帶著一個手環樣的六刃利器,“束手就擒,你跑不掉了!”
荊氏猙獰大笑,用六刃朝她攻來,玉貞徒然生出些奇膽,竟上去抓住了他的手,以此拖住他。
李元亨與其他司兵已經追了過來,荊氏本要跑,見狀卻徒然猛拉玉貞一把,玉貞摔去,被他橫臂膀箍住脖頸,以尖刃刺在脖處:
“我死也要拉你陪葬!過來啊!一起死哈哈哈!”
李元亨猶豫了,示意他放人,荊氏說,“放了她?那你們就先放了我!我不過處理一幫闖入我府中的盜賊而已,何罪之有?!你,去找王茂,讓他來見我!讓他來判一判,我有沒有罪!”
這三年,荊氏建造的不少亭臺樓閣,都是早前王茂在宮裡時放出來的單子,後來王茂成為東廠廠臣,掌管一部分東廠獄,平日裡顧擇時這些人,見了他都是要低頭讓行的。
更關鍵的是,李元亨為救陸承而送的錢,似乎就是進入了此人的口袋。
他將骨節都摁得聲如破竹,一節一節咯吱脆響,讓高敦平去請王茂。
“可是,沒有讓司禮監插手的道理啊……”
另有人嘀咕。
“你去吧。”
李元亨力挺高敦平,他這麼做自然有這麼做的考慮。
高敦平拍拍灰,真請人去了,玉貞脖上被扎出了血,說實話很痛,但她及時給了李元亨一個目光向下的眼神。
口型中倒數:
“三,二……”
“一!”
她突然反手死摁荊氏小臂處xue口,荊氏小臂泛起一陣痠麻,登時直不起勁,她趁機往下蹲身一滾,李元亨與其餘人衝上去合力將荊氏龐大的身軀摁住。
玉貞滾了滾,碰上某人腳尖,她抬眼,上方的韓伯衷從鮮紅的大袖裡伸出一隻手,含笑:“玉姑娘沒事吧?我就知道,玉姑娘冰雪聰明,定能化險為夷。”
她一時不知他是在胸有成竹地看好戲,還是在揚唇安慰。
雖然平時討厭他死纏爛打的作風,但今日若不是他帶衙兵及時趕到,他們幾人已同那些屍體無異。
“謝謝你。”
她沒去碰他的手,想著自己爬起來,韓伯衷卻突然明朗大氣了一回,直接將她隔袖拉起,之後站開了距離,仍是氣定神閒的淡淡浮華笑意。
“韓知事,怎麼會知道今夜會出意外,從而及時帶人趕來?”
韓伯衷習慣打扇,如今手上空空,乾脆互拍下手,“啪”的一聲:
“奉韓尚書之命。”
“韓先生?”
韓伯衷嘆笑:“玉姑娘當初在瓜州便甩了我的車伕,想來是不信任我的,我若解釋你未必肯聽。其實我長叔知道拂來兄在調查當年道觀倒塌之事,實在放心不下,便命我途中加以看顧,我這才讓車伕弄清楚你們去向。
如今來了京城也是。
長叔被調派外府,不在京內,怕你們為查案再涉險,特意囑咐我要看顧仔細了你們,若有些風吹草動,早些為你們做些接應準備,免得他這個愛徒還未留下一兒半子,便英年早逝嘍。”
玉貞聽完,感覺自己過去有些誤會了他,就連李元亨那麼客觀中正的人,對他的印象也是個不良子弟。
“玉姑娘,我沒你想得那麼壞,是不是?所以——”他輕輕一笑,“你不妨也考慮一下我吧?”
“玉貞!”李元亨處理好了荊氏,連忙趕來,當著韓伯衷的面緊張地將她上下打量幾遍,停在她脖上的紅點處,皺眉拿出帕子給她壓著傷口:“還有沒有哪裡疼?”
玉貞順著話頭感受了一下,搖搖頭。
“沒有哪兒不舒服。”
李元亨這才有時間轉過臉來,拱手對韓伯衷認真道一聲謝,他也知禮數,覺得從前將韓伯衷想得太壞,此人還並非一無是處。
但李元亨也有一個疑問。
“韓知事,是據何遣動了這一幫子衙兵和錦衣衛?”
韓伯衷抬手:“拿來吧。”
玉貞和李元亨面面相覷。
韓伯衷皮笑肉不笑道,“接到了一封暗狀子,舉說這荊府今日會在府內交易私貸濫貸,以籠絡朝廷重臣,我拿著這個狀紙,找到了顧擇時。私貸濫貸是今年以來朝廷重查的,那都是吞了國家的米糧和銀兩啊。
顧千戶哪兒有不應的,他肯出面,接下來的事,就不用我操心了。”
“是韓先生教你這麼做的?”
韓伯衷但笑不語算作預設,又揚了揚手:
“你們找到的證據,在哪裡?如玉姑娘所願,他荊家的好日子,今夜就要到頭了。”
玉貞狐疑:“你怎麼知道我對荊——”
“是長叔知道。”韓伯衷打斷,“他是老人了,你們做的這些事,逃不過他的眼睛。這一次,他會幫你們說話的。”
韓伯衷說了句聽來讓她很痛快的話:
“有仇報仇,有冤伸冤。”
玉貞眼中燃起了叢叢希望,韓伯衷覺得她的眼睛可真漂亮,總有勃勃的生機在內,嗯,她與夢中紫婀是完全不同之人啊。
不免又是一陣旖旎情思。他動了事情結束之後,再將她強搶過來的念頭。
三個人站在火光下,韓伯衷看著玉貞,李元亨則看著韓伯衷,旁人的忙碌都成了虛影,他們各懷心思,且互不言明。
好在這時,高敦平慢悠悠地騎馬回來了,將有些怪異的氣氛打停。
跟他來的並非公公王茂,而是另一個東廠內的僚臣,品級與顧擇時一般上下。
他面無表情,視線淡淡掠過那些地上還未處理乾淨的屍體,跟著高敦平走到荊氏面前。
荊氏哭喊:“王廠臣人呢?為什麼不來!”
“廠臣事忙脫不開身,讓我代為前來,一探究竟,今兒個,是怎麼回事?你作為皇商,卻謀害縣主?”
荊氏跪在他面前,急著解釋,他原本還有些耐心,磕目聽著,然待韓伯衷稟了明細,又將搜出的那幾箱子貸紙連箱子抬到他面前時,他終於變了臉色,差些就繃不住了。
將自己隱藏起來的玉貞看見他的表情,一股熱流直衝腦頂。
太解恨了。
太痛快了!
她知道,荊氏暴露了他們的骯髒交易,甚至還公然指名道姓他與王茂非同尋常的關係。
王茂不肯露面,便是不同意與荊氏一起破罐子破摔,想要與他撇清關係。
王茂的下屬又黑徹了臉,說明局面已無補救餘地。
荊氏,不日必成閹黨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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