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悔了】
緣自天註定,緣起則聚,緣滅則別,遙請珍重,有緣自會再見——甜釉
帳外平原狂風呼嘯,彩旗獵獵,將這一人一馬拋入無邊的空曠與孤寂之中。
李元亨緩過勁,佝僂的身軀從馬背上直起,他手裡還攥著那一紙回信,彷徨過甚,他攏手在唇邊,紅著眼朝遠處山林大聲呼喚:
“玉甜釉——”
聲音掃過翻起灰色的竹紋波浪,激盪起水面漣漪,迴音渺渺,衝擊進耳膜的率先是他自己急喘頓挫的呼吸,而後才是整個山巔沉悶的呼嘯。
再也聽不見那道清脆微甜的聲音。
“你在哪兒......”
馬跺著腳在原地轉動,李元亨鬆了韁繩,任馬帶他遷徙至低窪的水源處吃草棲息。
他看清水面上倒映出的那失魂落魄的男人,像是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事的孩子,深深地垂下頭去。
一閉眼。
碧綠的鏡面被滴下的水滴打碎。
烏雲壓頂,天色變得陰沉,李元亨的兩名屬下以防萬一,都騎馬前來尋他,追隨河邊背影而來。
水面先是落下一點、兩點,而後密密麻麻地打出水花,一場秋雨就這樣臨危受命地降臨,藏住了他的這一滴眼淚,之後馳馬回帳,忍著情緒捱到了天黑。
他近日都不能回家,夜裡事畢,徑直和衣宿在獵場帳中,手無意識摸上領口,抽出捂在懷中一天的信紙。
那信紙已被水泡的發軟、發皺,他將被回信包著的那一張花箋撿出。
——是玉貞臨走前在陸承老家留下的字條,仇纖一併寄過來了。
因他保護得好,只是有些暈墨,還沒有溼,上頭寫著:
“緣自天註定,緣起則聚,緣滅則別,遙請珍重,有緣自會再見。”
李元亨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更思念她,失去她也比他想象中的更痛苦,甚至冒出了不顧一切,辭官去尋她的強烈念頭......
他側過身,將花箋貼在胸前,唸了一遍“有緣再見”,悽悽入睡。
秋獵當日。
皇家獵場俗稱南海子,要從城北繞過城西,最後到達城南駐蹕。
天方露白,城西兵馬司就已將道路戒嚴,圍觀百姓各貼兩邊,讓出路來給貴人們車馬出行。
從城西抽調出的三十六名司兵,因李元亨公事上勤勉,亦如約換上了翻新後的軟甲和腰刀,站在兩旁恭迎。
另有十名城西選拔出的精英官差,也需去參與狩獵,這些人由李元亨帶頭成隊,當日都相聚於南海子外陳設了桌椅的帳內。
這十人就等在狩獵和馬賽上一展身手,獨李元亨在桌後老氣橫秋,穩如泰山。毛頭小子們見他無甚興趣,興奮的議論聲也都小下去。
他意識到自己擾了氛圍,乾脆站起身,“你們在此處等候差令,無令之前不可莽動,我去看看賽馬的糧草是否安置妥當。”
眾人見他出去,不禁要嘀咕兩句:
“他來兵馬司不到三年便一升再升,官至六品,連我們這些老差都得喚他一聲‘供事大人’。
我若是他,嘿,別說白日,夜裡做夢都要笑醒了!他卻還整日垮著個臉,死氣沉沉的,也不知我們兄弟裡頭哪個欠了他的錢!”
“我們倒不欠他的。”另一人嘆,“這位的性子,兵馬司裡待久了的都清楚,清高得很,也不愛稱兄道弟地與哥兒幾個來往,至於他為什麼不高興,簡單的很,老婆沒了。”
“咋個就沒了?”
“具體的不清楚,我也不是兵馬司的,只是同屬城西衙門,聽說他那臨門一腳沒討到的老婆也是同個司裡當差的,前日子就沒去上值了,司裡缺人,從我們這調了個能算賬的過去,等來年還要重招呢!”
眾人唏噓。
一旁幾個平日裡跟著李元亨做事的聽不下去了,“就你們有話說,一個個閒的,李大人的家裡又不關你們一腳一床,輪得上你們編排呢?”
年輕血熱,這一懟就要動起手來了,卻在這時,有一貌美的宮女領著兩名丫頭掀簾前來,各端帶錦布的托盤。
來的正是沈熠柔身邊的侍女,說是縣主賢德,為每個帳子裡的參賽小將軍都備了強身的湯食。
分發過後,這女使四顧一圈,不經意笑問:“李供事不在麼?”
事畢,女使走回沈熠柔所在彩帳下,又俯耳攏耳回沈熠柔的話。
沈熠柔頷首微笑,看向一旁的鄭序:“我的馬兒不吃草了,一會兒還有馬賽,我得去瞧瞧。”
鄭序知道她必定憋著什麼主意,假意讓坐,在她經過時卻拉住她,燦爛笑道:
“我與你一起。”
沈熠柔爽快答應。
這反倒讓鄭序摸不著頭腦,待跟著她去了馬槽,遠遠見著那人身影,鄭序心中先是緊了一下,又鬆了一下,明白過來。
“哦,是找他啊。”鄭序攔住沈熠柔問,“你找他什麼事?”
沈熠柔挑眉,“是他找我才對。
你可以聽聽看,不過最好不要再往前了,不然他會羞憤跑開,你就什麼好玩的也聽不著了。”
鄭序玩味一笑,甩手,讓她去。
李元亨失落時寧可和這些動物待在一處,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沉默屹立在沈熠柔的馬邊。
直到走近的沈熠柔,出聲將他喚醒:“李供事這麼關心我的馬?”
李元亨立即回神,調頭向她行禮,又瞥見站在馬槽外的鄭序,驚訝之餘也行了一禮。
“縣主怎麼還帶他來......”
“故意的,你來這馬槽,又說我的馬不肯食草,不就是有話想問?但我們兩個孤男寡女,恐讓人無端生了猜疑,他在,反而有利。”
沈熠柔閒閒一打扇,身段神情多了幾分不自覺的嫵媚:“你就當他是個守門望風的好了。”
見她遊刃有餘,李元亨心下略感慶幸。
而後鬱悶擔憂復起,告訴沈熠柔:“半月前她獨立離開了陸家,只留下一張信箋,不知去了何處,我想問,她可有聯絡過你?”
沈熠柔似乎對玉貞會獨自離開這件事毫不意外,就連回答也是淡然處之:
“沒有。”
“縣主不要騙我。”
他真是急得沒法。水仙坡已請託人去查,音訊也還沒傳回,憑他對玉貞的瞭解,她也不太可能會回故鄉,若真實身份被當地人揭發,她的麻煩就大了。
但除了故鄉,還有哪個地方對她而言值得逗留呢?他甚至隱約地在猜測,她會不會,又跑回京城了。
“我沒有騙你,我亦不知她在哪。”
李元亨皺眉,苦惱著。
沈熠柔含著淡淡的笑容,像是看穿了他的無奈和糾結一般,搖著摺扇,緩緩踱步去在吃草的馬兒邊上,摸了摸馬兒的鬃毛:
“你們男人總是如此,做時義無反顧,大義凜然,事後又反悔,妄想亡羊補牢。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你後悔麼?”
“.......”
他以沉默,認下她的指摘。
是的,他後悔了。
他不該將她放去遠方,一個他都看不到的地方。
沈熠柔轉過身,抱臂靠在馬身上收起摺扇,認真道:“你怎麼把你心愛的女人推開呢?”
就像當初顧擇時推開自己一樣。
“她一定是想和你一起面對的,你所謂的為她好,難道就不是你的一己之私麼?”
李元亨越聽,心揪的越緊。
沈熠柔偏不饒過他,走上去,用收起的扇子點了下的他的胸口,將他頂開,無謂地越他而過,“這比把刀架在她脖上,更讓她覺得是種背叛。如果我是她啊,我就偏不原諒,你儘管後悔去吧!”
說罷,她甩袖翩然離去。
李元亨心悽然無比,卻還是叫住她,隱忍著說:“東西,我已轉交。”
沈熠柔唇瓣微動,最後只是頷了頷首。
聽了三言兩語八卦的鄭序也心滿意足,同李元亨擺了手,瀟灑追上沈熠柔。
天色晚後,獵場篝火點亮叢林。
狩獵尚進展得如火如荼,有不少野豬和麋鹿的屍體被運出來處理,在鐵架上炙烤後,再分以眾女眷,肉香四溢,讓人想要大快朵頤。
沈熠柔只覺得帳內悶熱,對那帶血的獸肉也沒興趣,喚了女婢在蘆葦叢內徒步。
秋季的蘆葦叢長有半人高,其間聳立幾株蓬勃的楸樹。沈熠柔看了幾眼遠方,看見錦衣衛巡邏經過,她無聲調轉方向,朝更深的蘆葦蕩中去,揚起了滿夜空的螢火蟲。
婢女再想跟,卻是追不上了,焦急地喚:“縣主,縣主!”
她身後響起腳步聲,一轉身差些嚇死——顧擇時頭戴琥珀珠帽,身著銀飛魚服,提著火把出現在她身後。
“蘆葦叢裡有蛇,她何時進去的?”
婢女聽言不由得退後幾步,不敢沾那草叢,指了個方向:“就,就剛剛。”
顧擇時只說,“你回去等著,不要在這裡引人注意,我會將縣主帶出,送回寢處。”
說罷,沿著她所指的方向,也邁步往深不見底的軟草堆裡鑽去,婢女是從梁安王府陪嫁而去的孃家人,見此情,為二人擔驚受怕。
她想來想去,吹滅了燈籠:可千萬別被發現。
進入蘆葦叢的沈熠柔無意躲他,顧擇時順著她踩踏出的痕跡,很快出了草叢,在偏僻的河岸邊發現了月下那道身影。
——沈熠柔和顧擇時都非第一次來南海子,這裡,他們從前濃情蜜意時就曾無意間來過。
所以,方才顧擇時明白她的用意。
她在引他前去。
顧擇時走過去,他腳步很輕,怕驚走縈繞在她身邊的螢火蟲,更害怕驚醒這夢。
他來到她身邊,手伸向她的肩,看見她因嫁人挽起的髮髻,終究縮回了手。
一切都是無聲的,但沈熠柔知道他已在自己身後。
她撿起一塊石子,打起了水花,悵然道:
“顧擇時,我已經把我的秘密告訴你了,你的秘密還不能說嗎?”
顧擇時用力拉過她的手腕,讓她轉過身來,他的神情在月光下不甚清晰,但能看出嘴角的緊繃和眼中的餘震,“你會有危險。”
“可我不懼危險。”
她交給他的手帕上面,所繡的是梧桐葉。她想,他也是宮裡長了幾年的,應該不會猜不出她的指向。
葉滿梧是貴妃。
皇后是劉傾君。
這兩位女子在過去都有些才氣在外,閨名,他們這些近過身的晚輩尚且有所聽聞。
沈熠柔一笑:“你是皇后黨,我是貴妃黨,那我們是敵還是友?”
“你想幹什麼。”
沈熠柔嘆息:“自然要幹正事,我找你,也不是為了找你偷情。”
顧擇時說不出此時的心境,他多不想她捲入這些黨派紛爭,握拳道:
“你是從什麼時候跟著她的?”
“從我查你的事開始,她意識到我心有不甘,而她恰好也是,我們便一拍即合。”說罷,她又反問:“那你呢,你又是什麼時候開始的?”這一次她輕念,“顧擇時,哪怕只有一次,對我坦白一點......”
顧擇時突然將她攬入懷中,也終還是驚了那些螢火蟲,他將她緊緊箍住,抱得極緊,握住她溫熱的脖,感受她的氣息。
“對不起。”但他實在太想她。
他轉頭,將唇附在她耳朵上道,“你想查出當年的真相,和李元亨一樣是麼?這也是貴妃的意思?”
“......”
她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吞嚥乾澀的唇,氣息撲在她臉頰:“那我告訴你,皇后不許。所以,我們現在是敵,日後還可能刀槍相對,你還要繼續嗎?”
他嘴上說著冰冷的話語,但懷抱和溫度卻都極其炙熱,擁抱她的力度未減反增。
沈熠柔的身軀貼在他身上,因他口中的訊息而震驚到略微僵直。她怔怔問:“那你真的會傷害我嗎?”
他悲苦地搖搖頭,“我只會等不到你。”
因為在那之前,他會先自己了結性命,他怎麼捨得呢?他永遠都不會捨得去傷害她,哪怕一分一毫。
沈熠柔還要說什麼。
草叢後突然晃出火光,還有一串急促的腳步聲,沈熠柔反應及時,將他推開。
那執火的人隨之出現,竟是攜箭穿甲,該在狩獵場內追殺獵物的鄭序。
鄭序看了眼她,又看了眼他。他中途休息,發現她不在寢內,追問出她去了草叢,因擔憂她安危才追來,沒想讓他撞見這幕。
總之,很是不爽。
他臉上的喜怒未藏,浮現冷笑,以弓指向顧擇時,寒聲質問:“是你勾她來此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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