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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亨利貞,上上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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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抱一下】

【抱一下】

身有火,面似冰,乃至玉蛾磬天時,不敢伸手摺其翅——拂來

當夜。

玉貞與劉大娘輪流趕著輛驢車,往她們城北八角衚衕的家裡回。

這處是她自己新賃的地,沒什麼特別,就是離磚廠不過幾百步的距離,每日可多一盞茶工夫用來睡覺。

院前被她挖了新土,在門兩邊照舊種了兩排橘子樹,如今還未曾長大,另外便是院內有棵老梅。

她第一次來看這院子時,那老梅半死不活,也絕不開花但她爹孃好歹也養了一輩子的橘子樹,一通捯飭,堪稱妙手回春。

本沒個聲響的枝丫上,也在一夜風雪後,冒出星星點點的豔紅。

此時。

一隻帶薄繭的手從蜿蜒枝幹下伸出,卻只是為了拍掉眼前那柔嫩花瓣上的雪堆,李元亨依言從後牆潛入,就站在梅花樹粗糲的陰影中。

他無聲觀望,沒捨得將花摘下。

驢蹄在雪裡蹣跚的動靜漸近,傳到他耳中,他走至玉貞的家門之後,側耳聽動靜。

外頭的玉貞叫停了驢車,拍掉身上積雪,坐在她身後的劉大娘還在哼歌兒壯膽。

她招招手:“我們到了。”

劉大娘提著籃子跳下車:

“終於到了!這幾日雪大,路邊的燈火再多都遭不住,可是瞎了眼了!也就你膽兒大,還敢夜裡回來!”

大娘話時,外頭已有玉貞開門的聲響。

他匆忙四顧。

自己翻牆而入,總不能讓無關的人看見,只得重新退回到了那唯一可遮蔽身形的梅樹下,側身觀察。

門開了。

進來的卻只有拉著驢車的玉貞一人,她穿得很暖和,手套齊全,還帶著一頂絳色兔毛的布帽。

那與她同行的劉大娘顫顫巍巍跑到了隔壁,開了自己家的木門。

原來是鄰居。

李元亨鬆了口氣。

他再探出一些身子,在暗中觀察她給驢子松套,牽驢入草棚吃草,靈動蓬勃,就在自己眼前。

心下因喜生怯,不敢將此幕打斷。

直待她拍拍手上灰,要往屋中走去,他才匆忙閃身,喊了她一句:

“甜釉。”

她要進屋的背影頓了頓,隨即抱臂側過臉來,金色的雪在她臉上舞動:

“出來吧。”

韓明與她打過招呼了,她心中有數,一進門又瞥見那些被掩蓋過的腳印,已經猜中他在這。

她就是要看看,他今夜能憋到幾時。

玉貞轉過身,輕嘆一句,語氣難辨:“你還真是和從前一樣,金口難開。”

非嗔非怒,李元亨卻聽出了幾分無奈。

他喉頭吞嚥了吞嚥,默然從梅花樹下走出,站在雪地裡,“甜釉,對不起。”

玉貞站在門檻前的高處,二人一高一低,隔著些距離,韓明說他找了自己幾個月,在磚廠時未能多看幾眼,也不知這人瘦了多少……

玉貞忍不住藉著手裡的油燈去打量他,他帶著唐巾,脖頸所圍的大氅已被雪堆成了白色,目光下移時,才發現他帶著刀。

李元亨意識到她在看什麼,剛想解釋不是防她,玉貞已走過來問:“現在還有司禮監的人追著你?”

她的第一意識是以為他有危險。

李元亨想說是因為進巷子時,發現她周圍有圍著些可疑的人,就將刀取了出來,但轉念一想,口上道:

“很少了,他們不敢明著對我動手,也沒辦法時時刻刻盯著我。”

風拂過,玉貞猛打一哆嗦,瞧他渾身跟雪人似的,又氣又無奈,一揮下巴:“去裡面說。”

李元亨乖乖跟在她身後。屋裡要暖和不少,她放下油燈又隨手摘了帽,開口便是:“你來是要我走的?”

“不是,”他連忙站去她背後解釋,“我不會再讓你走。可是,為什麼要找老師送你進磚廠?”

她憋著氣轉身,“跟你又沒有關係。”

他語氣頓瑟,“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是,我生氣。”

玉貞如實道,“但我要入磚廠不是僅憑意氣用事,李拂來,從前你不肯完全跟我坦誠,所以我也不想跟你說話,後來沒有回你的信。

今日我想見你,不是因為我要跟你舊情復燃,而是告訴你,我玉甜釉如今想做的事情和你恰好一樣。

你可以不幫我,不支援我,但不能再阻攔我,質疑我。”

李元亨一時有些委屈,又找不到突破口,笨拙地握拳直道:

“我怎會再攔你,怎會再質疑你,又怎會不幫你?你不要,這般同我說話,好不好……”

玉貞已經要心軟去哄他了,但知道他們之間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她狠下心,將準備好的話都死記硬背地倒出來:

“李拂來,我看我們還是做朋友,當個同路的舊識,一方遭難時,另一方能拉上一把就夠了。

這樣的關係對我們而言,才是最合適的,我不必再為你一次次止步不敢前而傷心,你也不必因為要顧及我的情緒而為難,好不好。”

這些話像一道驚雷從天而降,將他整個人劈開,五臟六腑都串在了一起,他難過,但是他懂。

若他是她,也會做出與她同樣的選擇。

是他錯了。

是他不該。

可他的嗓子被什麼堵住,無論如何也不能乾脆地說出那個“好”字。

玉貞知道他不好過,她也不好過,但她已經想明白了。

當日去尋韓明,韓明便問過,要如何處置她與李元亨之間的關係。

她答韓明,“我暫時先不同他在一起了。我太瞭解他的性子,只要他父親的疑案一日未曾查明,他不敢成家有子嗣,只要他還會面臨險境,他就不敢將我這個軟肋放在他身邊。他太謹慎了,因為謹慎,患得患失,也因為善良,束手束腳。

只有與他撇清干係,做起這件事來,才不會拖泥帶水,誤了大局。”

玉貞也是真的這般想的,她“呲啦”一腳踢開凳子坐下,抬眼正色告訴李元亨:

“我不是為了你在身涉險境,你助我申了冤,但橘子山並未回到我手裡,我的仇敵不只荊家,若不是司禮監在京為非作歹,荊氏何能持惡行兇?”

她想到哪裡便說到哪裡。

“還有,我自己便是受害者,因你相助得以手刃仇敵,但這世上不只我一人含冤。

你父含冤,林銳章含冤,陳文恪含冤,千千萬萬的人都同我一樣。

我受你恩顧,靈魂滌盪有所沐足,捫心自問,也無家可歸無福可享,倒是有一件想做之事,便是成為同你一樣的人,由我來為你解開其中冤案。

所以我冒險深入司禮監腹地,為我自己,更為我立於世間的信念,不算是為了你。”

這一大段話太長,她說完深深喘了口氣,但覺得自己沒能好好發揮,說的比之前寫過的那幾遍稿子要亂,還臨時造詞……算了算了,反正他聰明,能聽懂就行吧。

她邊想著,邊用餘光偷看他。

李元亨在幹嘛呢?

他低著頭,聽她說話時一直望著茶水面上,她的倒影,她說到激動時,那水面上也會起漣漪。

他的心緒已經平復了許多,也如這水面一般,隨著她話語的高低盪著漣漪。

“我可以坐嗎。”

“倒也不必這麼客氣吧,隨便啊。”

李元亨拉開椅子坐下,讓自己能與她平視,她說出這一番話,他其實有些意外,但做人常要自觀自己,他每觀一次便自慚形穢,知道自己不如她。

“你首先是你,再是我的未婚夫人,我忘了這一點,我應該要尊重你。”

玉貞點點頭表示同意,摸了摸鼻尖,“那個,我不是你未婚夫人了,其他的,你能想通就好。”

他知道她要跟他分手,又是一陣心絞痛。

屋外風聲緊促,他放緩了聲音,私心想待久一點:

“韓先生如何引你進入磚廠的?你又考試了麼?”

“考了啊,”玉貞也不瞞他,“不過韓先生給我支了個招,讓我先去皇后內侄的府中侍奉一段時間,再以其家婢的身份參考,按著你之前的法子,我廢寢忘食,果真又拿了第一名。

那劉家家主人看我肯上進,還給我寫了一封舉薦信,想必是靠著這層關係,他們才對我另眼相待,破格招錄了我。”

“皇后內侄?劉家?”

上一次聽見有關皇后的事,還是因為顧擇時,此時皇后與韓明綁在了一起,李元亨想到一件往事,因當事人已經成帝婦,知情者都諱莫如深,無人敢亂嚼舌根。

玉貞打了個哈欠,撐著腦袋,“你又想到什麼了啊。”

李元亨瞥見她的碎髮在金黃的燈下細細搖擺,分外可愛,滿足地彎了唇:

“我想到,韓劉兩家二十年前其實是有舊的。”

這個玉貞不知道,她來了興趣,睏意散去幾分,“你說你說。”

“韓先生的父親與劉皇后之父是同鄉,先後在朝為官,兩家又是鄰居,劉父在朝舉薦過韓父幾回,君子之交淡如水,這二老互通往來,互相欣賞,也是佳話。

只是後來到了韓先生這一輩入仕時,朝廷的黨爭已如火如荼,這韓劉二家政見不合,開始各站各道,關係惡化,二老不再往來。

後因劉父之女入宮成為皇后,劉家成了天子家臣,一下飛黃騰達,而韓家因韓父捲入黨爭被貶謫,家族勢衰,就連韓先生所在的工部也一併被陛下打入了冷宮,受盡冷眼。”

玉貞眼睛睜開了,“那這麼說,韓先生和劉皇后,也算是一塊長大的青梅竹馬?”

李元亨眼光公道,缺乏些咀嚼野史的心思,還真未往他二人身上去細想過:

“皇后已是天下嫡母,韓先生自不會以舊日故情向她攀交。

我認識韓先生幾載,更未曾聽他提及過有關劉家的一字一句,想來即便有情分,也早已經淡了。

他此次能想出這主意,是因帝后一體,這司禮監與東廠再狂妄,總要給劉家人一些面子,才圓得過去他們奴才的身份。”

聊了半天公事,玉貞哈欠連連。他們的重逢比她想象的要平靜和諧。

其實她不覺得他們分開過,臨船一別彷彿才是昨日發生的場景。再見,也還是會一見如故。

“磚廠塌了,別處也有危險,你近日最好不要再去上值,等雪停。”他輕輕勸她。

玉貞已經扒下了,迷迷糊糊道:“嗯。”他在她身邊,她很安心,總想要睡覺。

話說了一大堆,李元亨知道自己該離開了,他戀戀不捨地起身,毛領上的雪都被油燈烤化了,沾溼在毛上,一縷一縷的。

他隨手在桌上留下一枚信物,“這玉佩你留著,有急事憑此讓人去兵馬司尋我。我還從後牆走,你一定將所有的門,都鎖好。”

她晃悠悠地站起身,穩了穩身形,可能人在懶散狀態,突然想伸手抱一抱他。

以前可以為所欲為,現在自己已經先拋了狠話,說了只當朋友,再沒立場行此舉動……她忍著那股衝動,面上淡定地抬了抬眼皮:

“哦,那我就不送了,地上滑,你自己也注意。”

李元亨應聲,掉頭離開,越走越慢,玉貞瞧外面天漆黑,終是不忍,“要不,我給你點個燈吧。”

誰知他轉過身來,猶豫著,以一種近乎謙卑的語氣說:“玉貞,可以……抱一抱嗎?”

玉貞手裡半提起煤油燈,聽此話,呆愣在原地,腦中轟鳴,雪成了滾滾飆風,狂烈地朝她捲來。

他因不確定她的反應而自嘲,“我們還是朋友時,你也抱過我,讓我抱抱你吧……”

玉貞手裡的煤油燈應聲落地,半透的璃瓦罩子“噼啪”碎成幾瓣,玉貞的腳踩過去,往他身上撲去。

李元亨張開雙臂,將她整個擁入懷中,那一刻恍若倦鳥歸林,日落西山,一切都回到它們該在的位子上。

他閉起眼,將她的肩和手臂箍入身前。玉貞摟住他的腰身,冰冷的雪水也沾上了她的,但她不感覺冷。

她很想他。

他亦然是。

他們拼命地擁抱彼此,頭蹭著頭,嗅聞到對方身上熟悉久違的味道,又靠去肩上,在對方都看不見的角度,任眼下流出一行熱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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