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衛】
物候枯榮,滄海有淚,長夜之引,唯觀月明——拂來
但,怎麼找?
如今她的一舉一動都有人暗中盯著,總不好直接去敲鄭家的大門,再大喇喇地說自己是沈熠柔的故友,有事找。
李元亨看她咬唇思索,突然想到了什麼,替她消了愁:“我有辦法。”
——顧擇時曾給過他一隻信鴿。
這鳥養久了,轉認他當了主,他升官後一直不痛不癢地養在值房,只需訓飛幾回,便可借飛鴿與沈熠柔通訊。
“你可約她出來見面,何時何地,寫張字條給我。”
五日後,玉貞約沈熠柔在城北的李記珠玉樓中見面。
臨近正月,購置年貨的年輕娘子已多了起來,李家商鋪又是城北店面最大,內建十餘室,還有兩方貴客單獨可用的試衣間,一至晴日便門庭若市。
兩人只需混入閒散擁擠的人群,便不會讓人起疑。
玉貞匆匆入樓時,沈熠柔已在二樓挑看了幾串玉佩,她氣喘吁吁靠近,隨意瞥了幾眼,都是水頭正好的翡翠,店家在身邊纏個不停。咬聲提醒:
“別看這些貴的,叫掌店的盯上了,我們去平客區走走。”
沈熠柔沒理她,大手一揮:“這些都包起來,要你店中最上乘的深色錦盒。”
掌店臉燦若菊,連聲應和。
沈熠柔又用白蔥指尖揉著腦袋,“我乏了,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坐坐?”
掌櫃忙將她往內間請,她趁機示意玉貞跟上,“人堆裡太臭了,我要找個清淨的地方,平客區,我就敬謝不敏了。”
說著便蓮步離開。
玉貞在後啞口無言,“......欸”想了想,也抓了一根玉雕的頭飾,也跟著去了試衣房內。
那掌櫃原本想將她請去另外一頭,沈熠柔抬手止住,“我不介意她在這裡,姑娘坐。”
玉貞立即一屁股坐下,在桌鏡前試簪,那掌櫃這才賠笑著退出去。
待只有二人,玉貞渴得提起茶壺就喝。沈熠柔淡淡埋怨:“你好大的架子,讓本縣主等了你半個時辰?”
玉貞用手背揩唇邊水漬,也有吐不完的話:“我不比你,每日在宅中養尊處優,這磚廠可比兵馬司忙碌不少,我每日都從早到晚被使喚,這不才下值,飯都沒吃就跑來找你了。”
說著無辜聳聳肩,“您大人有大量,擔待著點。”
沈熠柔沒說什麼,悠悠出門吩咐了幾句又回來,不久便有人送上了點心和熱茶,玉貞也不客氣,拿起點心就吃。
“不怕我下毒?”
“怎麼可能?”
說起來這還是她嫁人後,兩人第一次見面,也隔了一個秋冬:“不是怕我要害你,怎麼回京後連韓尚書都找了,卻不找我?”
玉貞聽此噎住,她端起茶杯借水將食物吞服下去,眼前就出現了沈熠柔遞過來的帕子。
她接過後,下意識在帕子上翻找。
沈熠柔心中明鏡似的,明知故問:“你找什麼。”
“梧桐。”
她抬起眼,臉上沒有嬉笑之色,也沒有重聚之喜,一別再見,都知道對方身上揹負著不為人知的沉重。
“當初三羊樓著火,你將我帶回縣主府那日,你說的話,我其實都還記得。”
沈熠柔好整以暇:“哦,我說了什麼?”
“你說,你不怕我來歷不明,願將我當為好友,清清白白來往,有難時甘願相幫。”
沈熠柔有些意外。
她瞭解的玉青羅,是個討厭讀書的人,死記硬背都顯得艱難,沒想自己隨口應對的幾句話,這個討厭讀書的人竟記了這麼久。
真的,很久很久了。
那時,她尚有半身自由。
“這話,如今已變了嗎?”玉貞繼問。
沈熠柔以茶蓋推了下茶麵,茶霧滾燙氤氳,撲在臉上,她沒有去喝,像是在出神斟酌什麼,而後將茶端在膝上,放空眼神,輕嘆道:
“沒有變。我沒有變,青羅。”
“那好,你當我為友,我亦當你為友,今日再重逢,一來是看看你婚後過得好麼,但看你這血足的氣色和珠圓玉潤的模樣,想來日子還成,我便放心了。”
沈熠柔彎唇,摩挲了摩挲蓋碗的碗託。
玉貞也在做著同樣的動作,“我已發現了那些護衛的來歷,我知道他們和你一樣。你從前不說,那如今呢?如今我們都身在局中,你我皆為白子,能不能告訴我,你究竟是在聽誰發令,為誰做事?”
沈熠柔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放下茶杯,站起身踱步,提起一根指尖:
“這樣,我給你提個問,你若是答對了,我就將我能告訴你的全都告訴你。
可你若是答錯了,那就說明你悟性不夠,不怪我不敢多說,我也是怕壞了後面的棋局。”
玉貞點頭:“你儘管來。”
沈熠柔臉上的神情變得柔和,身上層層疊疊的華貴衣物都彷彿也跟著模糊了顏色,變得縹緲輕盈了起來。
她問:“你知道,我這一輩子,最想要的是什麼嗎?”
這個問題,沈熠柔沒有向任何人提過,就連顧擇時都沒有,但曾幾何時,她在玉青羅身上驚鴻一瞥,無意中,看見過那嚮往的樣子。
於是,她不免對玉青羅有了幾許期盼之情,如果能懂自己呢?
但又怕眼前的姑娘答錯,兩隻手在衣下扯住了刺繡凸起的衣袖,刮在指上,有些糙鈍的疼。
沒想玉貞都沒猶豫,篤定看她:“你想要的,是自由。”
沈熠柔自我麻痺般颳著袖口的手,應這話而停。她一陣鼻酸,即便全力遏制那洶湧的酸楚,沒溼了眼睛,卻也明顯地紅了鼻尖。
玉貞看出她的反應,也站起身,過去體貼地將她的手拉出來,覺得有些冰冷,將臺子上送的暖爐塞去她手上,摁著她的手背一起捂著:
“這我都不必猜。你不貪慕榮華富貴,也不屑於那些名譽加身,你一直想要的都是自由,我知道啊。
縣主要考問我,也不選個難些的,這一點你可比不過李拂來。”
沈熠柔想哭。
她端架子端習慣了,當即抽出手避過身去,憋著淚不肯哭。玉貞就站在她身後,雖看不見她此時臉上神情,卻告訴她:
“既追求自由,你日後要學著想哭便哭,這亦是一種自由。而且我不是會嘲笑你的那種人。想哭,你就哭出來,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沈熠柔抹掉眼淚,迴轉身,含著淚水勉力笑道:“你說的好像有幾分道理?那我日後會嘗試學習。
只是今日時間倉促,我也實在是哭不出來。”
她鄭重地說完此話,竟覺得好笑。玉貞也被她逗著了,二人尷尬對視一眼,都破涕為笑。
之後氣氛鬆快順暢許多。
她讓玉貞坐在對面,將初茶倒入茶臺,邊復泡那茶,邊娓娓道來:
“我的上家涉及機要,你知道了反而不好,因此我先不告訴你,你只需知曉,她也是關心你們的。”
葉滿梧的閨名在宮內都鮮為人知,宮外更是無人知曉,僅憑一處常見的梧桐刺繡,李元亨與玉青羅這般不曾進宮的市井人物,怎麼也聯想不到宮中的貴妃去。
這並非是李玉不夠聰明有智,而是他們受身份所限,視野有盡的緣故。
“我們,我和李拂來麼?”
“沒錯。”沈熠柔提茶輕小啜,聲線壓低,語速略疾,“她知道你們有冤,她恰是那看不得冤情之人,青天觀的坍塌,她亦懷疑,有真兇從中作梗,設計了這場慘局。”
“懷疑何人?!”玉貞不免要問。
“只是懷疑,案子已過去三年,證據難尋,為今之計便是按照你們的計劃深查下去。
每離真相近一分,真兇便也會驚惶一分。
他自曝真面之時,便是你們真相大白之日,沒什麼證據比他自露馬腳更為確鑿。”
玉貞聽出她話中意,驚詫,“我成了棋中棋?”將手帕上找出的那片梧桐舉起,“這梧桐葉,要用我與李拂來引出真兇?”
“這並非她的本意,她對你們不是出於利用,更似順水推舟,順勢而為。你和李元亨的安危,她也會著力保護,但因敵暗我明,未免打草驚蛇,這一切都只能在暗中進行。
有一日,若你真遇了險,斷不可坐以待斃,要先試著——自救,英雄救美,遠不如自己化險為夷。”
玉貞一下接收太多,滿腹驚疑未能立即化開,一臉凝重道:“還有別的麼,把你能說的都告訴我!”
沈熠柔搖搖頭,“再說,就犯滅口的忌諱了,我想放過你,你今日也走不出這裡。”
看著她失望的表情,又抬眼補充一句她能知道的:“跟著你的人,你可喚作梧桐衛。”
“好吧......為何要喚此名,梧桐不長壽。”
沈熠柔語氣輕柔,暗含嚮往之意:“梧桐不爭長壽,它比的是秋時繁景,繁後即落,這就是轉瞬便錯過的大吉之時。我們都在等待這個良機,時機到了,你也會知道一切的。”
*
珠寶樓內,二人不過短暫一聚,此後一個蟄伏深宅,一個潛於磚廠,又是久別。
玉貞下值之時,在廠內碰見郎中顧平恩,便行了個禮。
待得時間久了,她漸漸品出些顧平恩對她的暗中相助。
當初被磚廠選入,就是顧平恩裡應外合地出了些力,這些時日因雪災,他去出面請戶部撥了修繕的款子。
這些天修繕所用的人工、木料和再造窯爐的泥柴所廢,他都要來親自報給玉貞,經玉貞的手詳細記過。
然今日,玉貞轉頭就被何有慶等人叫過去,指摘了上頭數目的諸多錯誤:
“這木頭哪裡運來了一千條?放他孃的狗屁!
那顧郎中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也是常有的事兒,我這寫了七百條,你改成七百條。
還有這生鐵粉,後頭沒用完,又退了一百斤,顧郎中他不知道.......”
何有慶要她跟著自己說出的數目重寫,卻不許她去看他手上的賬本,更不許她拿去賬房存放。
只呵斥她當面劃了再改,自己確認過一遍,覺得可以了,就打發她離開。
玉貞心中門清兒,他們是在逼她做假賬,下場她也再熟悉不過。
——若真東窗事發,無非將所有罪過推到她一人身上,屆時讓他們這群人說個黑白顛倒,她孤身無依,百無可辯。
顧平恩也略回了個禮:“是玉姑娘,玉姑娘可是回家?”
玉貞應是,“放了賬本便回。”
顧平恩點頭,“外面下了大雨,姑娘可曾帶傘?”
玉貞探頭看看,外頭雨勢漸大,四周還有人盯著他們,盯著玉貞的嘴,和她手裡的簿子。
她即便沒帶傘,也只得點了點頭。
顧平恩擺手讓她去。本以為今日沒後文了,沒想顧平恩會在她避雨的茶館內暗暗等她,茶館避雨人眾多,阻隔了外界視線,任誰也探聽不得。
這時他已換了一身衣物,外披蓑衣,成了在茶館後門垂釣的老頭。
他將自己手上蓋過章的戶部官批,都包在油紙中交給了她,側臉瘦削,沉默著思索的模樣,倒能看出幾分顧擇時的影子。
“你拿個白簿子,將這些官批上的數目記在正面,將他讓你改過的,記在反面,正反對照。這一本不用過磚廠人的眼睛,也......”顧擇時記著韓明的囑咐,按著他的意思說,“也不必交給我,你自己保管,以防他日吧。”
玉貞受寵若驚,她本也是要記下賬本上的漏洞擰成證據的,而今有了官批就能容易不少,只是這樣一來,相當於讓顧平恩將與她互通的證據,交到她手上,倘若被司禮監發現......
她看得出,顧平恩不是很情願,還是韓明推了顧平恩出來幫自己,這種吃力又擔風險的事,韓明一次次冒險做了,就為了成全他們的心願。
可她突然想起,獨自回京去尋韓明求助時,他還說過:“天下苦司禮監已久,工部苦司禮監亦久。”
當時的她並未多想,只覺這司禮監實為糟粕,應被掃除而大快一回人心。
玉貞放眼望去。
河上大雨磅礴,對岸迷霧遮山。
經過沈熠柔點撥,她已意識到自己已成一根引線,引線的終端,自有掌權的人在強行牽動。梧桐等秋至,所以就讓沈熠柔出面,把她和李元亨變成了兩枚棋。
玉貞面上波瀾不驚地道了聲謝,心中卻有聲音在迷霧裡呼嘯:那麼,韓明推她進磚廠,就只是為了幫她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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