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慢行】
忘乎所以者,當自食其果——甜釉
韓伯衷當即裂眥躲避,因見著那刀削著他的頭頂而來,只得跪地仰頭往後倒去,躲開這一刀。
那刀為秋圍新淬,嶄新鋒利,削鐵如泥,韓伯衷頭上一涼,兩片頂發飛灰湮滅般飛去空中。
而後那刀越過他的人,往他手邊的馬車劈去,生生劈在他塞人的馬車上,一聲巨響,馬車的半邊木壁直接裂開一條豁口。
刀光冷影,刀身的反光經過雨滴,正應上韓伯衷驚恐震驚又變形的一雙眼。
一時無人敢動,周圍撐傘的看客都驚呆了。
那兩個捉玉貞的人也同被震住,由著玉貞掙脫開來,她三兩步奔上前,向李元亨伸出了手。
下瞬,李元亨握住她的手腕,運力將她一提,利落引人上馬坐在他身前,又將蓑衣一解,披在她身上擋雨。
兩人居高臨下看著韓伯衷一干人等,神情都是一致的。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這次韓伯衷很快緩了過來,他張開手,怒吼著讓那二人扶他起身,朝著馬上的李元亨陰沉道:
“我乃正五品朝官,你敢刀劍恐嚇,逼我辱我?下馬,給我跪下道歉!”
李元亨扯著韁繩,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
“我今日不論你是五品朝官還是什麼欽差大臣,只知我身為兵馬司屬官,五城內的治安都是我的本分。
看見有人當街持惡行兇,主僕聯手,光天化日之下強擄民女,若還不出手,便枉坐兵馬司供事之位,白享城民所稅月俸。
你行下如此腌臢舉動,還敢自談朝官身份?要知道在大雍,武官失德需軍法處置,文官犯法更是罪上加罪!”
韓伯衷徹底失控了,“李元亨!你立馬給我下來,你跟她——”
“住口!”李元亨未讓他說出接下來的話,徑自一個踢腿翻身下馬,他將韁繩交到玉貞手裡,抹去臉上雨水,眸子被雨洗刷得若沾星星:”“你不要下來,等我把髒東西掃除了,不要髒了你的鞋子。”
玉貞尚不知他會如何做,擰眉注視他走去馬車前,使了奇力霍然拔出那柄刀,走到韓伯衷三人面前。
韓伯衷當即咬牙揮來一拳,被他輕易避開,反手以刀柄擊打他背脊,他吃了痛,直接摔去馬車車輪邊上,淌了一身汙水。
剩下二人腿腳已有些軟顫,偏李元亨還握緊了刀,一步步朝著他們靠近,兩人直想逃跑,已經要跪下求饒了,“那個,李官爺,您別衝動,我們也是,我們也是受他指使啊......”
李元亨毫不動容地揮了刀,兩人閉眼驚叫,感覺眼前一陣尖銳的刀風過去,兩人再惶惶睜開眼,原來他只是收刀入刀鞘,而後,朝著他們伸出手來。
“幹,幹什......”
“麻繩給我,堵嘴的也給我。”
兩人慌忙上交。
李元亨提了東西,淡然道,“你們可以回去報信了,想找什麼援兵都可以,問起來,就說是我李元亨替天行道,是我綁的他,想要抓我,稍後韓尚書府上會面。”
兩人臉色急得一紅一白,李元亨他們見過,這樣橫的李元亨,他們還真是第一次見,聽見“韓尚書”三字,更是大為吃驚,這一下什麼也沒說,轉頭便撞開圍觀的人群跑了。
韓伯衷見他們逃跑,氣血憤然上湧,扶著車轅,眼珠已經充血:“狗東西!白養了你們這些年,回去便發賣了送去戰場當壯丁,咳咳——”
他咳得整個胸腔都在震顫,感覺喉嚨腥甜,想嘔出口血來緩解那股子滯澀。
但李元亨沒給韓伯衷這個機會,他抬起韓伯衷的下巴,下一瞬粗布入口。
韓伯衷眼前烏黑,差些憋得昏死過去,不待緩衝,繩子又捆上身,衣物和皮肉被死死勒住。
他嗚嗚叫喚,眼中滿是憤恨,以眼光來殺李元亨,可李元亨看也懶得看,直接一提繩頭,身上的繩網再度被抽緊,這一下胸腔後背彷彿全擠壓在一起,他喘氣都難,連嗚聲更發不出了。
李元亨將手中這一囫圇拽起,今日第一次正眼看他,眼中存有複雜的失望和悲憫中的不解:
“去歲遭難時,初與你相識,那時你亦慷慨相救,以禮相待,我還當命逢貴人,立誓要敬重你,卻怎麼都想不到,你後來會是這樣的卑鄙惡劣。
韓伯衷,你在朝為官幾載,也有刻苦攢下的功業,卻任性妄為,違背儒世倫本,自甘墮落至此。
你還算個堂堂正正的讀書人嗎?
你,對得起韓先生的循循教誨麼?”
李元亨的話不輕不重,聲量也不高,但卻像是一面鏡子一般,照出了他此時豬咆狗嘯的模樣。
這一瞬韓伯衷自己也有點恍惚,對啊,他今日是來著幹嘛來著?他是怎麼走到今日這一步的?
自以為是的真情?
還是被忽視後因不甘轉化的憤怒?
他原本可以一直按著人生謀算偽裝下去,帶著君子偽面,藉助家族勢力小成功業,業餘與京城的同僚吟詩談政,擁美妾入懷,來一把紅袖添香的閨房情趣,當一個恣睢之臣,評判這些庶民的人生,而不是在這裡當個落湯雞,被他們觀看,議論,嘲笑!
他瞪著李元亨,眼底浮出眼淚,李元亨不為所動,他又看向馬上玉貞,玉貞高昂著頭,同樣不屑一顧。
方才還張牙舞爪的韓伯衷靜靜垂下了頭。
都是他自作自受,李元亨的話點醒了他,當以仕途為大,為了個卑賤無名的女人,不值得,這一回,他是真的該心死了,他的眼淚也是因為後悔,太丟人了。
李元亨見他不出聲,似洩了氣的模樣,告訴他:
“你自然可以後悔,但你侮辱她、綁架她已成事實,所以今日我不會放過你,你是怎麼對她的,我就要怎麼對你。”
說著,將麻繩的一頭扯過,用自己腰間綁犯人的綁繩接了,靠近玉貞的腳邊,拴在了馬鞍上。
玉貞一看便知他要做什麼,“可是——”
“不要說話,有人看著。”
是啊,不能暴露自己與他認識,玉貞扶著他的手下馬,行禮謝她,李元亨請來一直在人群中旁觀的工匠,“你陪這位姑娘走一趟城北兵馬司,今日之事由我處理,頭尾俱細,都記在筆官本下,待我回來對供。”
工匠問:“如是說?”
“如實即可。”若要不讓人懷疑,必要走公道,按規章來。
工匠遲疑,提醒道:“可您行的,是私刑啊......”
“我知道,我的不當之處,等我回來,自會主動招供受罰。”
玉貞的指甲已經摳入肉中,她在心中大喊著不要,她不想他因為自己受傷,方一昂頭,李元亨卻給了她一個讓她寬心的眼神。
之後拱手對周圍人一揖,又高聲道:
“諸位,此人是我恩公之侄,也是我恩公之徒!我今見他在鬧市行此霸王惡行,他怙惡不悛,我亦痛心疾首,忝作同門,實在不堪他一人毀了這師徒門風。
遂,必要將他綁了押至我恩公面前,問一問這師道何繼,否則,我良心有愧矣!諸位,可散。”
又當著眾人面,對她輕聲平緩地道了一句:“姑娘不必再怕,路上,請慢行。”
說罷便夾緊馬腹,趨了馬往韓明家處去,那韓伯衷先是破罐子破摔,閉眼裝死,就這麼被拖拽了一段路程,衣料都磨破了,身上已全染了髒汙,也等不來他喊停。
李元亨竟也狠得下心來,哪怕要了他的命也不會讓步了!
他只得跟在馬後狼狽追跑。
他走後,那些看客應景而散,留下來的一些熱心腸的,則圍著她安慰,說要陪著她一起去報官。
“姑娘,請路上慢行。”
“前霧已散,請姑娘之後,務必好好活下去。”
玉貞耳邊縈繞著這兩句話,揉了揉發溼的眼睛,這些人也只當她是害怕哭的,拍著她的背脊安慰。
“這樣的官兒啊,才是能配吃我們米的官兒呢。要是多來幾個,我們的日子也就好過多了。”
“是啊。”她哽咽著應。
幼年時她曾撿過一塊巴掌大的鵝卵石,雖然沒有尖角,她卻用它砸開了獵民囚著山貓的木籠,救下了一隻小山貓。
那塊石頭還有貝殼紋路,會在夜裡散發淡淡的彩光,放在床頭就不會做噩夢了。
可惜那時候玩性大,沒寶貝幾天,後頭就再也找不到了,她還失落了很久,爹孃幫她找了更多,可找來找去,也不是那一塊。
李元亨,就像是她丟失了又撿回來的那塊石頭。
在漆黑的天裡會永遠散著溫潤的光;雖無鋒芒,卻能打碎某些充滿邪念的,頑固的東西。
既然如此,她也要當那塊石頭,整理好心緒,對安慰她的大娘說:
“一定會的,我們的日子,一定會好過起來。”
*
韓府中,韓明正在給藏畫題字。
這幅畫已裝裱翻新過,乃是展子虔的後來人在前朝所摹的臨本,收藏價值自不必說,他今日題字,卻是為了賣出。
——就掛在他買裱布的隔壁書畫樓裡。
那裡是出宮的宦官和女使喜光臨的紅門之所,正旦將至,不少宮人被放出宮採買物什,若有宮人看得中,也會買入宮中送給自家主子作禮。
不想寫到一半,門外管家敲門。
韓明很是不耐,心生煩躁,但管家素來有分寸,知道他最厭惡這時候被打擾,若來敲門,莫不是有萬分火急之事?
“可是宮裡喚老夫?”
“這回......還真不是”,管家嘆口氣,“大公子估摸又在哪裡闖禍了,李供事將他綁在馬上,一路拽來。
現下就在府門口等著,您還是出來看看吧。”
韓明倏爾停筆,懷疑自己聽錯:“什麼,元亨綁了伯衷?”
“確是如此......”
管家等不到下文,只聽椅凳在毯上摩擦,而後門被從內推開。
急風煉雨成刀,有些蜇面。
“丟臉。”韓明嘆。
管家垂頭屏息,不敢多嘴。
接著,韓明鼻下嗤聲,朝雨中冷厲發令:“你傳我話立刻喊他進來!輕重緩急,自家人都當關門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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