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館的堂間悠揚的琴聲時不時穿過半透的紗簾傳入雅間裡, 沉默了半晌的少主,終於開了口:
“倒不是說她給小世子下了毒要賞她,說到底終歸是我對不住她。總是要還的,這一趟連小外甥都受了我的牽連, 是我對不住你們。
可她和你當初都沒得選, 你為了保我, 紀國為了保榮華, 只能犧牲了這個公主。你知道的, 她姐姐又走得那樣不安生,當初大姐姐害死那個小公主,對那兩口子是多大的打擊…”
聽見自己這樣掏心挖肺的致歉,酒足飯飽的大將軍連忙打斷她:
“好了好了,饒了這女人就饒了唄。我心裡一向是隻有如煙的, 你猜猜, 我為何一直碰也不願碰她?”
被這一問愣住了的人, 完全不知為何。自己這個胞弟,在成親之前, 也是個流連歡場,萬花叢中過的主,那位公主算不上國色天香,卻也是實打實的花容月貌。這位大將軍倒真就沒碰人家一個手指頭?
見自己一臉好奇,對面的人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死過一次, 身體不好了唄!”
在雅間裡大笑起來的少主許久沒有這樣展顏過了,她把桌上的筷子朝著對面用力一扔, 大罵道:
“塗山音塵,你可真是個沒臉皮的。”
而困在將軍府裡的紀國公主,卻沒有姐弟倆的好興致。她一邊琢磨著塗山氏接下來對自己的處置, 一邊擔心著紀國因為這事找上自己母家的麻煩,若是能一死謝罪也倒好了,萬一要受些陰險毒辣的刑罰才真叫難過。
以至於推門而入的青丘少主,說出對她的處置時,老半天也沒能反應過來。
翹腿坐著的人,早料到了這位公主對這個結果的詫異。安靜的等著她把自己的話理順了灌進腦子裡,是誰這時候都需要一些時間來消化將軍府的以德報怨。誰能想到,大將軍不止不與她和離,還以將軍夫人的名義許她出門做生意雲遊四海。
為了防止紀國找她麻煩呢?甚至連車馬金銀,都給她備得足足的。
“自然,你日後若是尋找了心儀之人。只消傳信回來,音塵自會立刻飛雁傳和離書給你。現在不合離,也是為了保全你,從此你便不必再困於這內宅之中,天地廣闊,有塗山氏的商隊為依靠,日後你自大有可為。”
塗山醉影掏出準備好的親筆薦信和印了自己九尾印的通行符放在桌上,手指輕輕地敲著桌子,等著對方消化了這番話給自己個回答。
“不過,你終究是害了我兒子,還下了毒。還是需要受上五鞭子刑罰以示懲戒。不然這府裡上上下下,都以為下毒是沒代價的,那可不行。
若你不想離了將軍府,也可寫個保證書,保證以後太太平平的…”
“我不!我不留在這府裡!我不要守著一方四方的天,與一個不愛自己的人空耗到老。
我願意出去做買賣,至於下毒的事,我便受上十鞭子!全當還你了!”
塗山音塵也沒想到,自己的話會被猝不及防的打斷,那位公主等不及待他說完,就把桌上的符文和九尾印牢牢地攥在手裡。似乎是怕這姐弟倆反悔,轉身就跪到了院裡。
留在屋裡的兩人對視了一眼,一貫對府內行刑親力親為的大將軍,卻把那柄長鞭交到了少主手裡。
看著面前那個纖薄柔弱的背,想到這個公主自小養尊處優,怕連罰跪都沒經歷過幾次。握著鞭子的人心裡就有些不忍,她故意把鞭子揚得高高的,落到人身上時卻手腕暗自使力讓鞭子以最輕的力度落下,再重重地落在地上敲出一聲脆響。
可即便是這樣,十鞭子抽完,前面的人也已經接近昏厥,費勁地用手支撐在地上,才沒有倒下。
等醫官跟著那位公主進門,她才假裝吃力的轉了轉行刑的那個手腕。這傷看著嚇人,卻全落在皮肉傷,一點筋骨都沒傷著,用上最好的金創藥,不消半個月便能好全了。
金銀銀票都是將軍府最不缺的,可以足足的給這位公主備上。
“現在做事,倒比以前沉穩,也知道留餘地了。”
父君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放下鞭子的人立刻轉身抱住了那個身影,撒起嬌來:
“怎地今日倒想起來接我了?”
老族長被女兒突如其來的撒嬌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催她快些回去,挽著父君往車裡走的人聽言輕輕晃了晃他的手臂。
“北海新送了這一季的海參,到了還是活的。我叫人用海米和藥材煨了,接你回去吃一口熱乎的。”
馬車裡的族長拍拍女兒的手,說起今日前來的緣由,把後半句話嚥進了肚子裡。把頭靠在父君肩上的人,心照不宣的沒有追問,北海接連出事的這兩年,都沒有給青丘送過海貨。
此番突然送了新鮮的來,怕是新的國君已經登基,一切都安穩下來了吧。
回到含真殿喝著那一口鮮甜帶著海味的湯,她又惦記起了山下懷身大肚的江琯來,命人裝了一小罐自己一會兒送下山去。
飯桌上父君提起了明日就是北海新帝冊封和洛姬回玉蟾宮的日子。叫她第二天一早就得起來趕往北海,這話說得含糊又籠統,埋頭喝湯的人含糊地問道:
“月族如今正在禁足,洛姬和那孩子就這樣回玉蟾宮了?”
見女兒喝得香甜,又親自給她添上一碗的人,也笑了起來:
“看來還是什麼都瞞不住你,這次那孩子不去。也是洛姬自己同意的,月族族長應該是做通了她的工作。許是月神狠戾,倆人怕那孩子進了玉蟾宮恐有不測,便請命先自己前去,過些時日再來接那孩子。
我的意思,與其你明日莽撞行事衝撞了北海新帝,不如我去提,接那孩子來青丘住些日子。也好叫你和他母親放心,可好?”
見父君洞悉了自己的心思,提前做好了打算。喝湯的人笑著點點頭,埋頭進得更香了,方才在她腦海裡一閃而過的念頭,此刻也被壓了下去。
本想問父君能不能帶上卓裡一同前去的人,想到瑤姬那雙愛慕無法掩飾的眼,就暗暗放棄了這個打算。就當是自己小心眼吧,紀國公主的事兒,她萬萬不想再經歷一遭了。
這世間良辰美景無限,青丘也有金玉奇珍滿倉,她心裡覺得珍貴的,只有這個愛人。別說被人愛慕的眼神掃視了,便是對方對他的惦記都已經讓自己心煩意亂了。
第二日的清晨,半夢半醒穿著描金披風的人就昏昏沉沉地跟著父君上了車,一路睡到了北海。直到進了大廳坐到了桌邊,吃了好些果子才算清醒過來,新帝登基和封妃一齊舉辦的冊封禮陣容格外豪華。
沒了月神攪局,在座的人看上去心情都大好。洛姬華服加身不斷跟往日裡瞧不起自己的仙族們應酬,眼神裡盡是擔憂和疲態,好不容易得了個空子,立刻拽著塗山醉影溜了出去。
父君已在宴席上向新登基的二皇子提過了要帶那孩子去青丘小住,也得到了新皇的允准。她在殿外握住洛姬的手,連聲安慰請她放心,自己一定會好好待那孩子:
“我們青丘,可是整個九州最富庶的地界兒了。這孩子在含真殿,有最好的師父教功夫,我還可以教他騎麒麟。
等你在玉蟾宮站穩了腳跟,便來接他。我也時時傳信給你,莫要擔心了。”
洛姬聽了這番話放心了許多,又摘下高高的珠冠,不顧阻攔跪在地上行了個叩首的大禮。抬頭的時候,已經紅了眼眶,淚水不住地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心裡一酸的人忙把她拉起來,又把珠冠給她戴了回去。故意打趣道:
“你快別折煞我了,我一個青丘少主,哪能叫月族側妃給我行跪拜禮。那孩子可有名字,我一會兒就帶他回去。”
擦了擦眼淚整理了妝容的人,苦笑著搖搖頭,坦白自打這孩子出生開始,就紛擾不斷,至今只有一個乳名叫毛頭。還請少主帶回去取一個,見自己點了點頭,才稍稍高興些。
去後院接了那個眉清目秀的孩子,就同父君一道回青丘的少主,一路上都牢牢地牽著那孩子的手。看他在馬車裡從害怕到鼓起勇氣掀開簾子往外看:
“毛頭在雲上飛,在雲上面,飛飛…”
被孩子逗笑的父女倆都點了點頭,一貫大大咧咧的青丘少主早忘了自己兒時的事,笑眯眯地誇了一句:
“毛頭才三歲,竟會說這樣多的話了。”
啞然失笑的老族長拍了一下她的頭:
“你三歲都習武了,小孩子一歲多就會說話了,說得什麼傻話。”
撓頭傻笑的人摸了摸那孩子的肩,也不再答話。直到車停在了含真殿門口,她牽著那孩子下了車,才蹲下來耐心地介紹了青丘的各處地方,又將他安置在了自己隔壁的廂房裡。
“青丘,青丘的雲是紅紅顏色的。”
毛頭牽著塗山醉影的手,朝著用晚膳的地方走去。忍不住驚奇地指了指天邊被晚霞染紅的雲朵,被拉住的人,也忍不住莞爾一笑,停下來笑著點點頭。
“少主娘娘,那孃親去的地方,雲是什麼顏色?”
這個不倫不類的稱呼逗得蹲下身子的人笑出了聲,她沉吟了一會兒才答道:
“孃親去的地方,一切都是白色的,雲也是白色的。毛頭,你以後就叫雲白好不好?雲白,你以後就叫我姨娘,我不是少主娘娘,是你最親最親的姨娘。”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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