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他正在曲社園林一株古木下。
古木的樹蔭半覆著他上半張臉,他的神情掩於幽影之下。
本來嘛,前幾天說了要給你一個小獎勵,但你今天表現得也太差了。
聽見她的聲音, 他停頓片刻, 而後, 一聲極其低沉的笑從陰影中傳來:“教主大人這是何意。”
榮春松道:“你今天屢次出言冒犯我, 我看你還是誠心誠意和我道個歉為好。”
“而且, 這已不是你第一次對我出言不遜。別忘了把前面幾次的道歉一起加上。”
陰影中,商道靈的長眉壓下。
他這幾日已按足她吩咐,先是出手給了那個孤魂野鬼一個實體,又是在這戲班子裡逗留這麼久,一而再、再而三地違逆他自己的心願。她居然, 還敢讓他和她道歉。儘管陰影半覆著他的臉, 但在他蒼白的下頷腮邊, 已隱約浮出一道青筋。
商道靈冷笑一聲,一句話也沒說, 修長雙腿邁開,徑直向園林外走去。
他就是充耳不聞,她又能拿他怎麼樣,把她那些稀奇古怪的法術都用到他身上?如果他沒記錯,她的法術都有時效, 大不了——
“看來你是完全不想道歉,非要和我對著幹了。”
“得, 你被停職了,回家等通知去吧。”
虛空中的女聲,再度傳來。語氣悠遊, 輕慢,彷彿只是在宣告她的小遊戲結束了。
*
所謂的“停職”,是那鬼仙半個月沒有再在他身邊出現。
這還正合他意。
得了一副令他滿意的皮囊,魘巢道人這個道號也有了一定聲望,還能甩開那個天天逗弄他戲耍他的女鬼。
正合他意。
正合他意。
正合他意!
一道鮮血如赤虹在他眼前飈濺開來。
殺人的任務,自從被那鬼仙附身後,他已有許久沒接過。這還是,四個月來第一次。她讓他別再收錢殺人,他非要殺。
那滅了別人滿門卻又剩一個遺孤、經年後遺孤長大成人用所有錢財來買他人頭的傢伙,此刻他的人頭,已經滾落在商道靈錦靴之下。
他俊美容顏也濺上了星星點點死人的鮮血,如一片赤色紅蓮在生宣上綻開,一如,幽冥中妖異豔鬼。
烏色錦靴抬起,商道靈將那人頭踩在腳下,目光漠然下投。
以往,他一向喜歡欣賞目標生命最後一刻的醜態。恐懼的、求饒的、不甘的,種種痛苦至極的神情凝固在他們臉上,何等美妙!他多麼喜歡欣賞別人的痛苦啊,一看見旁人的痛苦,他心中便舒暢無比。
為什麼。
為什麼開心不起來。
在他心中翻湧而起的,是越來越多的煩悶。
而且……過去了一炷香,他預想中的那道女聲也沒有響起。
他對她略有不敬她就有一大堆廢話要說,現在他重操舊業她也當沒看見?
在這座荒野小院等了兩刻鐘,四下仍是一片寂靜。商道靈包裹在漆黑手套下的手,指節捏得咯吱作響。
砰一聲響起,人頭直接被他踢到院牆上,嵌入牆面,血肉模糊。
若非僱主指明要完整的首級,依他現在的不悅程度,剛才他那一踢早就把這顆頭擊碎成一灘血沫。
哈,只是毀了半邊臉,也不算不完整吧。如果那僱主敢對他有什麼意見,他不介意多殺一個。
如同扔垃圾般,他將那頭顱從牆上摳下來,扔到一張收納符裡。
離開這座山間的別院,又路經一條山間的小河,他掬了一捧水將臉上血色洗去,打算進城取報酬去。
然而……
我聽到了你的求問。
身負詛咒,但堅忍不拔,六親緣淺,但來去自由,你很適合被吸納為本座的信徒。
那天,她也是趁他在河邊休息時裝神弄鬼。
河水倒映著天光,也倒映著她“賜予”他的華美皮囊和再無殘疾的身體。
無聊至極。誰需要她莫名其妙地出現,然後又大發慈悲施恩般修復他的容貌?
商道靈眼神幽暗一瞬,這山間的河流頓時騰起十幾道水柱,許多無辜的小魚小蝦隨著浪湧被拋打到岸上,撲撲地跳動著。
當然,對這些可憐的小生靈,已極度煩悶極度不悅的青年根本視若無睹。
一路上都在耽誤時間,直到未時、下午了商道靈才回到姑蘇臺主城。
主城的城門下熱鬧非凡,道路兩旁一片集市支起。藝術氛圍濃厚的姑蘇臺,最熱門的也當屬書畫集市。
他極其不悅地走在一片墨香之中。
夏蟬聲聲,書畫集市上的畫作也已換了新的流行題材。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如今姑蘇臺最流行的自然畫題材變成了蓮花。而其中最炙手可熱的,依然是……那既有蓮花又有故事性的,桃齋山人關於蓮花天的繪卷。
不過受人追捧的作品,也不一定人人都愛。
只見三個年輕書生聚在其中一個畫攤前,挑剔地道:“老闆,怎麼又是這個蓮花天的畫,山人最近就天天都在畫蓮花天了?”
*
雲都醫學館。
天光灑落,清風拂面。
通向主館的園路上,一片碧青竹影徐徐晃動。榮春松吸了一口清新空氣,心情十分舒暢。
舒暢中,又生出幾絲找樂子的心情。
因為前方出現了兩個人。
她當即開口將那二人叫住:“呀,這不是秋水嗎。”
寶藍衣裝的少女回過頭來。
榮秋水飛快看了她一眼,又將眼神迴轉:“我來找梵山居士。你來幹什麼?”
梵山居士是雲都醫館現任館長。
榮春松心道,哇,好拽的語氣,起手就是一句,你來幹什麼。
榮秋水身旁的青年,早已汗流浹背。
這、這,小姐您怎麼能這麼和少主說話……跟在榮秋水身旁的副官連忙對榮春松行了個大禮,恭敬補充道:“啟稟少主,三小姐對醫理感興趣,平日會在梵山居士指點下學習一二,偶遇少主,我等深感榮幸。”
此刻,玉錦屏也跟在榮春松身後。
看見榮秋水一點恭敬態度沒有,她已忍不住要開腔。但目光中,身前的榮春松施施然抬手製止了她的話。
榮春松覺得自己都在場,還要靠副官隔空傳話也太搞笑了,直接道:“我前幾天吩咐了醫學館籌備給城中百姓接種牛痘的事情,現在來看看準備得怎麼樣了。”
榮秋水眉微皺:“牛痘是何物?”
看來這小堂妹是真的對醫理感興趣,這就當上好奇寶寶了。
榮春松長眸眯起,彷彿找到了更大的樂子般笑道:“怎麼,秋水,你很好奇麼?要是你說一句‘姐姐,請你告訴我’,哦不是,‘求你告訴我’,我就告訴你。”
一如她所料,榮秋水英氣的面容瞬間漲得通紅。
“榮春松,你妄想……!”
忽然,一道慵閒的女聲傳來。
“哈哈,少主,別逗秋水了,秋水臉皮薄得很。”
二人說話間,一個白衣婦人已出現在醫學館主館的遊廊上。
“牛痘是日前少主發現的一種新的天花防治方法,簡而言之,就是把防治天花的人痘改成牛痘。我和醫學館的同僚也驗證過了,是比人痘安全和高效許多,大範圍種痘也更容易。”
梵山居士白衣飄逸,負著手,徐徐步下游廊階梯。
“秋水,見到少主可要禮貌一點,”她彷彿是不經意間在榮秋水肩側一攏,笑道,“剛才你對少主說的話也太無禮了,快給少主道個歉。”
榮秋水的表情越發難看。
如果是在平時,要她給榮春松道歉,還不如直接砍了她的頭。
但此刻,卻是在老師面前。還是老師親自開口讓她和榮春松道歉。
她能看出居士是不想她得罪榮春松。她才不在乎得罪榮春松有什麼後果!如果不是老師的意思……
她別過臉去,低聲道:“抱歉。”
這小堂妹確實比大男主聽話。雖說這聽話也聽得有限,口服心不服、彆彆扭扭,但堂妹好歹邁出了講文明講禮貌的第一步。
榮春松覺得今天真是太有樂子了。
她徐徐地、慢條斯理地道:“你說什麼?不好意思,太小聲了我聽不見。”
“榮春松,你不要欺人太……”
但餘光裡,又看見老師暗示的眼神。
榮秋水深吸一口氣,呼吸再三,終於憋出兩個字:“抱歉!”
叛逆的青春期青少年學會和人道歉了,真是吾心甚慰啊。十分欣慰的少城主上前兩步,拍在梵山居士沒有摟著的、榮秋水另一側肩膀上:“哎呀,秋水妹妹,只是讓你稍微地、稍微地提高一下音量,這麼大聲幹什麼,你看,這下醫學館所有人都聽到啦。”
在眼前這個可惡的傢伙的惡魔低語中,榮秋水愕然抬頭。
果然,走廊上全都是因她這一聲喊愣住的大夫、醫修。
大約因為她是將軍之女,看熱鬧的一眾醫師們,又趕緊當作沒看見,步伐匆匆地走了。
榮春松……!
*
大半個月沒管她那電子寵物了,剛好今天逗了逗小堂妹,她心情很好,這才又想起商道靈來。
畢竟,逗商道靈可比逗小堂妹更有趣呀。
秋水最多也就是長眉一蹙、再瞪她幾眼,大男主的反應可豐富多了,還有假裝鬆弛的、非要硬裝的、堅持微笑的。
給他停職半個月也差不多了。她偶爾在回放記錄裡看看他在幹什麼,發現他的心情似乎越來越糟。看來勞動使人快樂,不上班是真不行,這個小商被停職半個月無法享受到為她打工的快樂,黑化值甚至還上升了兩點。
【攻略物件商道靈,黑化值:62。】
看回放,今天他甚至還殺了人。
雖然說,那人也算死有餘辜吧,殺人滿門被尋仇很正常。不過她都讓他別再嘀嘀殺人了,今天剛好殺一個該死的人,改天呢?真是一被停職就自己幹起灰色外快來了。
鏡頭一移,一片淡雅顏色映入眼簾。淡粉,輕綠,青金。
呀,是姑蘇臺的書畫集市。集市上,還大半都是關於蓮花天也就是關於她的畫。有那位李小姐的作品,也有其他畫家所繪。
不遠處的酒樓前還有一面宣傳的幌旗,兩列字:滄浪曲社,秋季試演新劇目蓮花天。
而商道靈就是站在這幌旗下,一座書畫攤子前。
只聽攤子前三個書生道:“老闆,怎麼又是這個蓮花天的畫,山人最近就天天都在畫蓮花天了?”
那老闆看他們也不像要買畫,抽出雞毛撣子來掃著攤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一邊掃一邊道:“蓮花天的畫銷路廣啊,幾大印社都央著山人畫呢,我要賺錢當然也多擺點蓮花天尊者的畫了。”
“你……藝術的事情,怎麼能如此庸俗,居然向錢看!難道為了錢,就可以一直追熱門題材嗎?”
老闆嗆道:“我不賺錢,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啊!我女兒今年剛考上姑蘇臺畫院,我不賺錢,年輕人你們幫我交學費?畫院的學費比其他幾科的官塾高一倍呢,學畫開銷也大!”
榮春松心道,這還是個超絕不經意間炫耀一下家有高材生女兒的老闆。
“再說了,這幾幅山人畫的蓮花天圖哪裡庸俗了,畫意高古,清雅脫俗,你們不懂欣賞就算了。不買畫就閃一邊去,別擋著我做生意。”
那幾個書生被老闆連嗆好幾句,為首的一人已臉紅脖子粗,憤憤道:“一個不知道哪來的神仙的神像掛得到處都是,別是被什麼邪神迷了眼了!”
“喂,你們胡說什麼呢,海神娘娘、太一真君的畫不也到處都是,我都說了你們不買畫就別……”
然而老闆話還沒說完,另一道聽不出喜怒的聲音已經在書畫攤旁邊響起。
“看來幾位是很有‘見解’,很‘清醒’啊。”
正在氣頭上的三個書生,乍一聽還聽不出這是諷刺,只以為有知音出現,和他們有一樣清醒獨到的高見。
剛才義憤填膺說是被邪神迷眼的那人立刻轉頭笑道:“兄臺是?”
一陣風過,吹得集市上的畫卷都嘩嘩作響。濃淡相宜的各色華彩,映襯出一張俊美至極,也冷漠至極的臉。
只見此人長睫合攏,似乎是露出一個笑。
如果幽冥中的鬼也會笑的話,它的笑容也莫過如是了。
商道靈笑眯眯道:“在下道號魘巢。”
一時間,那三人年輕人如同石化。
魘、巢、道、長。
雖然知道確實有這個人,但也不至於這麼巧吧!
另外兩人都已後退一步,唯獨方才那個書生還在嘴硬:“裝、裝什麼呢,怎麼可能真有這麼……我看你也不過是一個趕潮流說自己喜歡蓮花天的庸眾而已……”
下一刻,一團紅蓮般的烈火已在商道靈掌中燃起。
笑容已從他臉上褪去,青年漆黑的眼底陰冷一片:“你們還是立刻、立刻,給蓮花天認錯為好。”
唉,這個小商自己不肯認錯,還要找幾個瑟瑟發抖的傳聲筒,按著別人的頭代他認錯。
作者有話說:
小商就這樣被教主大人停職了半個月
今天先更個四千字的,看看之後能不能多更點,因為還有另一個同人文在連載,要擠點時間出來完成我那個同人的周更,寶寶們如果感興趣也可以看一下那個同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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