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內, 暫時留下了幾個被感染的群眾,以便府上修士研究這妖術的源頭。
不過他們似乎暫時沒研究出個什麼,前方帶路的門客個個滿臉憂愁。榮春松食指輕點,又將畫面拉回到商道靈和夏家姐妹身上。
“那位溫大人似乎覺得是法力高強一些的水妖而已, 但我們心覺沒有這麼簡單。不知天尊可有給道長您什麼啟迪?”
走在夏蕊前方的青年, 連頭也不回, 只笑道:“如果她給我什麼啟迪, 自然就是天機了, 天機不可外洩。”
又來了,沒有告訴你的義務!
榮春松戳了戳他:“等我有眉目了,你告訴夏姑娘也沒事,資訊共享才是好團隊。”
誰和那兩個遊天宗外門弟子是團隊?
商道靈剛想駁她兩句,引領三人的門客, 已將他們帶到隔離了感染者的單間前。
鏡頭調轉, 看見那幾個單間裡的景象, 榮春松微微皺眉。
剛感染時,他們還只是重複那句什麼江中仙、仙外仙, 除去眼神空洞,外貌與常人無異。但時間流逝,他們的身形面容已漸漸異化。
隔著柵欄,那幾個受害者臉上五官,逐漸如江底淤泥般下滑、消融, 融化的人皮一角下,露出幾片溼黏鱗片。指間也長了一層黏膩的蹼, 眼睛更是一直瞪大著,眨也不眨,如同……呆滯的水中魚。
他們說的話也不再是江中仙、仙外仙。
“江之涘兮水煙茫, 來兮來兮涉清波,歌吾歌兮萬古一……”
還作上詩了。而且這兮來兮去的,明顯就是,在拙劣地模仿楚州的正神江原君的詩啊!
但對這妖物極為一般的作詩水平,她只是短暫腹誹幾秒鐘。被關在不同單間裡的人們,都同時念起了模仿江原君風格的詩謠,異口同聲。被同化後,所有人都用同一條舌頭,說一樣的話,這不就是……
榮春松道:“他們如今像某種叢集心智。”
叢集心智又是何物?
還沒等他追問,她微溫的手已拍到他肩上:“總之現在和被感染的百姓對話應該就是直接和那妖物對話了,小商,上,試試看和它能不能交流。”
她掌心溫度,逐漸在他肩上蔓延。商道靈輕笑一聲:“我為何要和這醜東西交流?”
後方,看魘巢道長又開始自言自語,夏家姐妹猜測他在與蓮花天大人通神。天尊似乎,安排道長去和感染者溝通。
但看他不太樂意,夏蕊上前一步,想代行天尊的旨意,隔著欄杆道:“何為江中仙,何為歌吾歌?”
商道靈臉色當即陰沉一瞬。
他不過和她閒談兩三句,何時輪到旁人來代他行事了?先是被搶風頭,又是他打破魘症的法術在她面前失靈,今天一整天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不順他意的事情,他心中已十分不悅。
令他稍稍滿意的是,那被感染的凡人,對夏蕊的話也視若無睹,仍是在重複那堆廢話。
遊天宗的外門弟子,豈能與他相比。
他立刻、馬上,就會在她面前把這怪物的嘴撬開!
然而——
“道長、妹妹,這妖、不,‘江中仙’,一直借旁人之口說些詩般語言,是否也要用詩詞才能與它對話?”夏薇走上前去,試探著說了一句,“江有靈兮何所求,謇爾歌兮胡為乎?”
這兩句話的意思大概是,江水中的神靈,你所求為何,你唱的這些詩歌,究竟有什麼目的。榮春松心道,呀,這對姐妹中的姐姐性格很是沉穩,還能先和這妖魔對詩一下,虛與委蛇一下。
一直鬼打牆地唱詩的妖魔,在聽見兩句與它語言風格相仿的話語後,魚目般呆滯的瞳孔開始疾速翻動。
有點像老虎機上快速上下輪轉的圖案。
終於,它江底淤泥般漆黑的瞳重新定格在眼白裡,吐出下一句話:“萬靈之聲揚吾歌,越九天兮馭滄浪。”
所有人都異口同聲說著,揚吾歌、馭滄浪。
好狂的一個怪物。就這水平還馭滄浪呢。
榮春松道:“這怪物是想挑戰江原君吧,也是挺沒自知之明的。一個人的創作目的如果是為了誇耀自己的名聲而非發自肺腑,又怎麼能有好作品呢,我小時候讀神歌吟,江原君寫的詩全是祂在千萬億年間,走過的路、見過的天地眾生,三千宇宙紅塵萬物……”
說著說著,榮春松道:“哎,小商,你臉色怎麼不大好看。”
“沒事,不就是沒趕在人家夏小姐面前作出詩來麼,我都說了我以後教你啊。等楚州城的事件過去後,我再好好薰陶薰陶你。”她誨人不倦、春風化雨、萬世師表地,又在他肩上一拍。
商道靈只覺她又在花花言語。
但他心中不悅才消散些許,剛剛搶在他面前撬開“江中仙”嘴巴的夏薇轉過身來,低眉道:“道長,您看天尊可是這個意思,讓我們問出這妖物的目的來。”
“對的對的,小商你就說我很滿意,謝謝這兩位夏姑娘了。”
商道靈皮笑肉不笑:“她、還算滿意。”
唉,這小商就是好勝心太強了,別人稍微有一點點超過他的地方,他就受不了。不過看在他今天還算聽話,也好好傳達了她的意思的份上,她也不說他什麼了。
職場上有什麼情緒,還得學會自己消化!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鬧騰。
榮春松將視角一移,是遊天宗的人到了。看樣子,是一名長老和幾個內門弟子。跟著遊天宗的人一起來的,還有楚州溫家的世家子,也即溫家這一代青年才俊的修士。
夏薇和夏蕊當即行禮:“見過靈雲長老和師兄師姐。”
榮春松心道,這個TOP3宗門的氛圍倒是很好,至少這靈雲長老看上去並不區別對待內門和外門弟子,抬抬手讓她們二人起來,聽完了彙報後,便讓她們也站到身後的弟子中去。
溫家為首的一人卻道:“不過是一個水妖,居然勞動遊天宗靈雲長老前來。”
溫家公子眉頭挑起:“還有這邊這位是?”
“哦,我想起來了,那個什麼……魘巢道長。跟著一個叫,桃花神、荷花神?總之是跟著一個花神的‘世外高人’。”他話音剛落,跟著他的幾人中便也泛起一陣嘲弄的低笑。
靈雲長老身後,夏蕊已經面泛薄怒,正要開口駁斥這溫家子,忽然,砰一聲。
好幾顆清脆好聽的好頭,砰砰砰地連環奏響。
原來是這溫公子忽然一個平地摔,結結實實摔到身旁同族的身上,於是好幾人都如多米諾骨牌一般摔倒,通通摔了個狗啃泥。
【技能“百分百在選取物件身上摔倒”發動。】
“天乾物燥,小心地滑啊溫公子。”
地上幾個一臉狼狽的年輕人,抬起頭時看見的是一個負著手的俊美青年,微笑著,居高臨下地睥睨而下,眼中滿是漠然的嘲諷。
哎呀,她剛發動技能他就配合著裝上了,看來她這個大領導和座下小K9心有靈犀一點通。
“你這無門無派來路不明的修士竟敢暗算——”
“我怎麼暗算你了,你自己摔倒怪我?我和你們,可一直保持著一丈的距離吧,”商道靈笑眯眯道,“溫公子,像你這種世家公子,沒了你的家主父親給你撐腰,一時不慎,軟腳蝦一樣摔倒也是很正常的。”
下面有請不優秀作文,《我的家主父親》。
這小商幸災樂禍的時候,陰陽人的功力是真的強。
“對了,我信奉的神叫蓮花天,你們最好注意點你們對天、尊的態度。”他仍是那風平浪靜的笑語。
但這張平靜的笑面下,壓迫感已經呼之欲出。
這個無門無派的修士……他的修為竟然、恐怕,在他們之上!
更屈辱的是,一直被溫家視為與他們爭奪楚州城聲望的遊天宗,那幾個弟子分明在偷、不,明笑。
“哈哈,‘你的家主父親’,這位道長怎麼想出來的,魘巢道長的幽默恐在我們之上,哈哈哈……”
這連環摔還有家主父親論的歡樂場面,實在太好笑了。何況,遊天宗宗旨遨遊天穹、逍遙灑脫,門下弟子平日都是不羈言笑,此刻當然是想笑就笑。
還是德高望重的靈雲長老穩重些,笑了兩聲趕緊咳嗽一下,假裝無事發生:“妖魔感染楚州萬千百姓,滋事甚大,已非溫家一家說了算。依在下看,不可輕率將那妖魔當普通水妖看待,何況,能一日間感染江城府半數的人,它的邪力也非等閒。”
一開始,榮春松想把留著給商道靈用的“魅魔的低語”給那江中仙用了。
解除城中百姓的蠱惑狀態要緊,反正就她一句話的事。
但叮一聲,系統的提示音傳來。
【請注意,宿主指定的使用物件“江中仙”現有個,使用效果將大大稀釋,約等於無。目前不建議您使用該道具。】
不是吧,這也行。被同化的二十萬人,也要全都算成江中仙麼?
看來這個“意亂情迷”、“目光所見,只有她的裙裾之尾”的SS級小道具,還是得留著給小商用了。
榮春松又試著調動了其他幾個小技能,毫無疑問,都是一樣的提示。
所有效果都會被平攤到二十多萬人頭上。
她改口成“江中仙本體”,得到的提示依然是【使用物件太過模糊,請您重新描述】。
行,給她上強度是吧。
她還就喜歡挑戰難關了。
商道靈頸上青藍血管倏然一顫。因她的鼻息,忽而又撲到他耳畔:“那妖物不是要挑戰江原君麼,我有一個主意。”
*
“什、什麼?咳……”年輕的楚州城主一連咳嗽好幾聲,“這……蓮花天尊者的意思是,與江原君通神耗時太長,祂有辦法暫時模擬江原君降臨的幻象,引那妖魔出來。”
“放肆!誰敢模仿江原君神降,這豈不是瀆神!”溫家的家主、勢力已隱隱蓋過年輕城主的老臣,臉上彷彿是一派嚴肅怒意,隨後,又化為痛心疾首的勸導,“魘巢小友,你信奉的蓮花天尊或許曾指引你打敗什麼小妖小怪,但她如今的旨意,完全是要把你引上歧路。”
“哇,這老登真是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按他說的,花上三天三夜和江原君通神,到時候全城百姓都‘消融’光了吧,我不覺得江原君會樂意見到這種事情發生。至少從我讀過的祂的詩中,祂不會是願意見到這種災難蔓延的神。”
她的一番話,他自然是低笑一聲,代為轉達。
商道靈笑道:“而且我們蓮花天怎麼就瀆你們的神了,她模擬一下江原君神降,不正好幫你們鞏固鞏固他在世人心中的形象。”他心中嗤笑,不然一個五六百年都不在人間現身的神,小心被人給忘了。
一直信奉一個幾百年都沒見過的神,這群傢伙也是夠好笑的。至於他麼……過兩天他一定會去白玉京,把他“信奉”的那個給揪出來。
聽了他這話,溫家主更是臉色鐵青:“你這黃口小兒,竟敢口出狂言,評判江——”
“好了!”
還沒等溫家家主說完,背後一道年輕男聲將他打斷。緊接著,又是數聲支離破碎的咳嗽,彷彿說出喝斷溫家主的兩個字已經耗去這人所有力氣。
木輪嘎吱聲。
一名侍從,推著坐在木輪椅上的楚州城城主,遵從他的命令將他送到離垛口更近處。
“溫先生,我知道你的顧慮,但……我們沒有時間再花三天三夜來準備通神了。”
順著城主的視線望去,垛口外,登高遠眺的城牆之下,漫漫無邊的黑夜之中,楚州城裡已處處響起妖歌。
我乘江水來。
江中仙,仙外仙。
來兮來兮涉清波,歌吾歌兮萬古一。
無窮無盡的妖詭詩謠,似長江下的渾濁淤泥將楚地傾覆。
縱是城中修士盡全力維繫,另有遊天宗弟子幫忙,那一片片淡藍結界也已出現幾絲裂痕。而即將突破結界的、愈發狂亂的感染百姓,許多已人形半褪,宛如江中鬼物。
從他們身上源源不斷溢位的鮮血,逐漸將長街青石染得褐紅。
明明是夏夜,並無寒氣,年輕的楚州城主卻還需要裹在一襲厚重白狐裘中,看上去隨時都會病倒。
這多年病骨支離的年輕人坐在木輪椅上,遙望著楚州漆黑的夜,低聲道:“如果有什麼後果……如果江原君要降下神罰,我會一力承擔。”
站在城主身旁的靈雲長老道:“不必城主大人一力承擔,今夜之事,在下會稟告掌門。倘若江原君動怒,遊天宗會上達江原君天聽,請求祂的原諒。”
遊天宗位於丹水之畔,歷代掌門正是江原君在人間的代言人,第一神使。
看著他們一副深明大義的模樣,商道靈只覺得無聊至極。
說完了嗎,表演完他們的愛民如子仙風道骨了嗎,能趕緊開始嗎?他可是,迫不及待地要看她如何模仿江原君神降呢。
一旁,那溫家家主臉色微沉,不知在想些什麼。半晌,他道:“既有遊天宗襄助,我們也沒什麼異議了,只望今夜之事,能順利進行。”
榮春松心道,這老頭在想什麼她還看不出來?根本就是在想等江原君動怒後、他們好趁機取代遊天宗在楚州的神職什麼的吧。畢竟遊天宗遠在丹陽府,而江城府中江原君的神祀事務,近年來已多由溫家代行。
可惜,這群人自詡信仰純潔,自詡不容瀆神,卻似乎連江原君的詩集都沒看過。
能寫出那樣的作品,祂不會是一個將自己的威嚴看得比萬千百姓還重要的神靈。
【技能“氛圍感”已生效。】
黑夜下,長江萬里死寂。
直到一縷蒼茫長風吹過,江心響起了第一聲潮湧聲。
聲聲復聲聲,雷填填、雨冥冥,叩問宇宙的迴音,灑向人間的楚歌,歡暢的,沉鬱的,豪邁的,低迴的,都在這湯湯江潮聲中。長江之歌,長江之詩,千萬年來閃爍奔湧的楚地的歡歌與悲吟,“祂”的悲憫與賜福,魂歸來兮……
神歌飄蕩,彈劍琳琅。
江聲浩蕩處,出現了一葉小舟。
或者說,只是一道小舟輪廓的白光。
小舟上的人影亦是一道雪白如白芷蘆花的光影,只隱約看得出切雲冠、古衣袍的輪廓,一把潔白如霜劍影,佩在“祂”的腰間。
“祂”就佇立舟上,袍裾飄蕩,彈劍歌吟。
千萬年來,這片土地上最偉大的,江靈、詩神。
一時間,城樓上的城主、溫家人還有遊天宗修士,以及城中所有理智尚存的百姓,都向著江面遙望而去。
已經有數百年,他們沒有見過祂的身影……
江原君是神域廣闊的高位神,祂的神降,絕非普通幻術可以模仿。一般的遊仙散神,也絕描摹不出高位神的天威。但眼前的一切既神聖又蒼茫,江水潮湧,聞者心中也如響起了亙古的長詩,詩聲湯湯。
那蓮花天究竟是何方神聖……
看著畫面裡眾人一臉吃驚震驚震撼一百年的樣子,榮春松心道,灑灑水啦,畢竟她是舞臺設計專家、建模大師蓮花天。
哎呀,模仿一下江原君神降也算積累了一下經驗了,以後她也給她的神降這麼整,過一把天神降臨的癮。你以為你看到的是誰的降臨,是一個天神的降臨.gif。
很快,亦如她所料,這副神聖圖景背後,江面疾速卷湧、下陷,一口漆黑漩渦出現。
魚兒上鉤了。
等看清那邪物長什麼樣,榮春松悟了。
難怪說“使用物件太過模糊”,原來是這麼個模糊法啊!
城樓上,剛被長江聖景震撼的眾人,現下全都眉頭緊皺。
因為那神聖圖景如同被噁心的蟲蟻噬去一角,江面上,出現了一團漆黑混沌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東西。
確實“模糊”,糊成一團,看不清是個什麼東西了都。
非要形容的話,像一片連亙數里的淤泥從江水中升起,一刻不停地翻騰、蠕動,融化又增殖。
密密麻麻的黑色水泡從它身上浮起又破滅,像密密麻麻的嘴,發出許多詭異難辨的“詩聲”,試圖將江上江原君幻影的神歌蓋過。
人群裡,只有商道靈眉目平靜,對那從江中升騰而起的醜東西視若無睹。
他的目光,只似笑非笑地望著江心處泛著白光的小舟。
她是有兩把刷子。
不過,她是很瞭解那什麼江原君麼,居然還描摹得這麼認真仔細?
想起方才她對江原君詩歌的一番見解,他心下很有幾分不悅。江原君不過是一個會作幾首詩的水神罷了,他心覺江原君的詩也沒什麼值得鑽研的地方。
啊,算了。
當務之急是……把這個又浪費了他一天時間,害他沒能立刻啟程去白玉京的醜陋妖物給殺了。
黑袍紅衣的青年,俊美面容上浮出一個迫不及待的微笑。
作者有話說:
內容有點多而且為了準時更新寫得有點急,待會修一下,這周看看能不能儘量多更
下一章估計就能寫完這個楚州城小副本了,然而去到白玉京的小商,其實離正確目的地越來越遠呢……也是用上缺德地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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