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千年前起, 這座龍宮便無人居住。
所有人都死在那場岩漿爆發的浩劫中。
深埋岩漿下的宮殿,也是五百年後他歸來時,才把它重建。
此後的又五百年,都是他一人獨居於此。
當然, 偶爾也有些其他訪客。
海中令他不快的醜陋妖物, 不知死活要來挑戰他的修士, 想取他護心鱗的傢伙……無一例外地, 他們通通死在他漆黑錦靴之旁。而那森森白骨, 自然也被他隨意踢到了宮殿旁的裂淵裡。
“我看那裂淵下好像有東西。”
走在她身旁的龍僵硬半秒。
“下面好像有些水草,”榮春松也只是隨意看一眼,須臾便將目光收回,“看不出你還挺愛園藝,就連裂淵裡也要種些花花草草。”
龍但笑不語。那些“花花草草”根植的沃土, 是他在荒蕪歲月中堆砌起來的屍山骨塔。告訴她這個真相, 自詡正義的她可還有閒情逸致調侃?
他赤紅衣袖一揚, 庭中海水都向兩邊分開退去,整座龍宮都如被罩在一個半圓的結界中, 即使無需避水丹也能行動自如——她衣冠簡樸,平日又生活在一個凡間的小山村中,一粒避水丹對她而言或許也算昂貴,何必浪費。
紗霧般粼粼水波退去,宮殿與園林中的紅光沒有了遮掩, 更加妖詭濃豔。
海下,高大的珊瑚叢取代了樹木, 處處是參天高的紅寶珊瑚,猩紅一片,宛如豔麗骨刺, 立於庭中。
榮春松和龍一起漫步在紅光漫起的海下園林,環顧著眼前新奇風景,問道:“不知荒海除了位於世界盡頭,和其他海域還有什麼區別?”
紅龍輕笑一聲:“當然有。”
“所有從水中爬上陸地的妖物,都從荒海中誕生。以前,海中的龍族負責鎮守荒海。”
“現在呢?”
“現在?現在海里只有我這一條龍,當然是我心情好的時候就隨手除掉一些,心情不好的時候它們愛怎麼樣怎麼樣。”
這個商道龍還翫忽職守上了。
宮殿底部,隱約有些岩漿凝結的痕跡。
結合之前在“上”裡看過的蜃夢,榮春松心道,這是一整個鎮壓荒海的龍族都覆滅了吧。作為這個家族企業最後的繼承人,確實也不能指望他一條龍擔當起太多業務。
誰料那不務正業的最後繼承人又道:“那些妖物鬼物要是修為還可以的都已被我煉化成丹藥,你想吃我可以給你幾瓶。”
怎麼當了龍還要繼續煉化事業!
“心領了,不過我不太愛吃三無小作坊產品。吃藥還是要謹慎些。”
她不領情就算了,居然還說他煉出來的妖丹是什麼三無小作坊產品?
龍哼笑一聲:“劍修閣下,你倒是淡泊,送上門的百年修為都不要。”
區區百年修為,你就拿這個考驗少城主?
榮春松很穩重地搖搖頭,道:“小商,你還是太海底觀天了,不知道人外有人。妖丹百年修為,我修行一年也能輕鬆得到。總之,吃那妖丹就免了,這荒海里有什麼海鮮我倒是可以吃吃看——當然,純動物海鮮,別上帶妖氣的。”
龍一雙暗金色笑眼睨著她:“你就想著來吃海鮮麼。”
啊,那不然呢?
不是你說荒海中有更多珍奇食材,要帶我來領略?
算這條龍識相,嘴上說她就想著來吃海鮮,真到了飯點,還真上了一桌海鮮。
只是,這膳廳紅光一閃一閃,真有種恐怖遊戲拉警報之感。窗外,結界之外,漆黑深海中隱隱可見幾隻眼睛飄過——當然不是漂浮的眼睛,是巨型深海魚,海底太黑所以只能看見眼睛。
低頭一看,酒水也是黑中帶紅、紅中帶黑。
“這是葡萄酒。怎麼,外面遊過的那些魚影響你食慾了?”紅龍笑眯眯道,“無妨,為了你這貴客的食慾,我會立刻宰了它們。”
“別啊,長那麼大也不容易,別為難人家了,”榮春松端起酒喝了一口發現真是葡萄酒,心說雖然環境很詭異但菜還算正常,“海底太黑沒人看得見它們,所有深海魚都是隨便長長,深海大舞臺裡唯獨你這個小商長得挺賞心悅目,與眾不同。”
“哈哈,是麼?那這樣如何……!”
話音剛落,眼前俊美的青年已經消失不見。
出現在她面前的是一條巨大的紅龍。
犄角崢嶸,紅鬃飄拂,威壓極度森冷。猩紅長尾一旋,塞滿整個膳廳不止,還可以在這膳廳中繞個好幾圈。
龍傲天當場化龍!這傢伙,說他長得好看也不行,他立刻就現出原形來要嚇唬她。
他化龍時的金瞳,已碩如精金寶鏡,逼視而來時壓迫感如山。
但榮春松只對著這威壓沉沉的紅龍掃視幾眼,又看看地面,道:“怎麼不見你平時穿的那件紅衣掉落下來?”
人外人時候有衣服,外時候沒衣服,一直是奇幻作品的一大未解之謎。
她很有學術鑽研精神地一本正經道:“該不會……那件紅袍是你的鱗片或皮膚擬態?那你平時和不穿衣服有什麼區別?居然一直在我面前‘赤誠相見’,真是一條豪放的龍啊。”
“……”
“你能不能不要關注這些不值一提的事情?”龍的金瞳迸發出不快的光。
還嘴硬,分明就是被說中了吧!
須臾,紅鬃飄搖,龍身肌肉活動,長長的龍尾已如一口猩紅的漩渦般將她圍困。
不知何故,連日來,他一直做著一個莫名其妙的夢,夢見她是端坐蓮花寶座上的天女,而他是攀纏在寶座之畔的護法龍。時至今日,那異色的夢,感官滿漲的夢,終於在現實得圓……
他猩紅的龍身在她周邊盤虯而起,得意地、滿意地,享受著這用肉身將她困鎖的一刻。龍的金瞳微微眯起,呼吸之間,皆是那女修的氣息。
一聲滿足的喟嘆從頭頂傳來。
榮春松只覺倒反天罡,貓怎麼反過來吸人了。雖說,現在該叫他龍貓了。
“龍貓”滾燙的鱗片貼上她的頰,而後,與她臉龐一般大的金瞳緊緊貼著她的臉,一轉不轉地盯著她,鬼氣森森。
只聽龍笑道:“你一點也不害怕,還有心思吃東西?”
榮春松夾了一塊香香魚肉吃了,道:“我害怕什麼,害怕一條奔放豪放的不愛穿衣服的龍?”
這劍修……
殿中紅光漫起。
大約是某種隱秘的魂夢得到滿足,那碩長的龍,轉而又恢復了人形。
但他依然緊貼著她。
俊美的紅龍站在椅後,漆黑手套下的手撫上她的頰,漸漸地,又改為雙臂虛攏在她肩側,只要稍一發力,她便會陷入他臂膀的禁錮。俊美而妖異的臉微笑著,蒼白下頷置於她墨黑髮頂。
“我吃飯呢,別動手動腳的。還有你這姿勢想幹嘛,要鎖喉我?”
炙熱的鼻息噴灑在她頭頂,欲色呼之欲出。
“你對我動手動腳的時候還少麼,我不過悉數奉還……”微燙的皮革,覆上她頸側。隔著手套,他掌心溫度也隱隱透出。不知是烈焰之龍的體溫生來就高,抑或是在他的領地、巢xue裡觸及她時,他簡直興奮得渾身發燙。
他濃黑睫羽垂下,手按在她肩上,一寸寸撫過。猩紅的珠宮貝闕中,華美而空洞的巢xue裡,他終於邀請到他夢寐以求的玩伴……
真是越來越得寸進尺了這個龍。龍性本燒!
不過對付這條高攻低防的龍,她三言兩語就能讓他破防。
榮春松又吃了一筷子魚,淡定道:“你好燒啊。”
“……不要用那個字形容我。”紅龍俊美的眉宇蹙起。
但,為什麼他立馬就能反應過來這個字的諧音是——
“你不是紅龍、烈焰之龍麼,我說你燒,是在稱讚你的烈焰熊熊燃燒之姿,你想成什麼了?”前方,那惡劣的劍修竟故作痛心疾首地搖了搖頭,“小商,看來在你的識海里清朗一番,已經刻不容緩。”
一套絲滑小連招下來,榮春松已然聽見頭頂的呼吸聲微微加重,有惱怒的意味。
那雙按在她肩上的手,卻沒有就此收回。
身後的人微微俯下,俊美而蒼白的臉從她頰邊探出,形如幽魅。
“劍修閣下,你來別人家裡做客,還這麼隨心所欲、‘暢所欲言’,有些說不過去了吧?”
他唇邊泛出輕笑:“你說,如果一個人總是輕慢輕浮地戲弄你、把你當個樂子看,現在這個人落到你的地盤,落到你手裡了,你要怎麼做?”
榮春松道:“那我勸這個‘你’,還是儘早給對方獻上更多樂子,乖乖讓對方戲弄。”
她轉過頭,與紅龍的視線相交。
暗金的龍瞳中,映出一張悠然自得的英麗面孔,笑微微望著他。
這可惡的女修,竟然……但惱意之下,他的心卻砰砰跳起。
她頻頻戲弄於他,遊刃有餘地在他底線上試探、踩踏。他應當,極惱。
然而——
她的居高臨下,她的冷靜姿態,竟令他著迷不已。啊,一千年了,這荒海之中、這世上,從未有誰敢用這種眼神看他,真是……
紅龍的眼中欲色的焰燃得更深幾分,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眼前人,輕笑:
“是麼?那我們就走著瞧吧,看看是誰戲弄誰。”
*
看看是誰戲弄誰。好中二的臺詞,行吧。
書有云,最高階的獵人,往往以獵物的姿態出現。這就是反轉。但在她這裡,反轉之後還有反轉,反轉的反轉。
龍忽然貼臉,她說你臉上龍鱗硌著我了。
龍冷不丁撫上她鬢髮,挽起她一縷青絲在鼻底輕嗅,她說龍兒你還是太有野性了,怎麼到處嗅聞。
龍又變出長長龍尾來盤她,被她一把抓住,頃刻薅下許多布林布林的小鱗片。
對這種燃燒的男子,心態要放平穩。主打一個把燃燒的氛圍扼殺於小火苗之中。
沒兩天,這個龍版大男主眉宇間便頻頻浮現懊惱之色。
而在他心上作亂的罪魁禍首,卻依然一副旅遊的輕鬆姿態,在這紅龍的宮殿裡這走走那看看,不時拿出刻影石,咔咔一頓燒錄。
直到來到一座大門深鎖的殿宇前。
“別進去。”低沉的身影忽然從她身後傳來。
榮春松轉過身來,道:“這座宮殿裡是什麼?”
“沒什麼,不過是我家人從前的居所。”
看來這龍宮之中,有他許多傷心的回憶。
還投映了他現實中的心結。
榮春松心道,這龍宮裡總是閃著恐怖遊戲一樣的紅光,外面又佈滿隨便長長的深海動物,還是他家人的葬身之處,幾百上千年日復一日宅在這裡,真是想不壓抑想不發瘋都難。
現實裡的他好歹還周遊四海、商商環遊世界呢,性格比歡宴之域裡開朗幾分。
她難得語氣認真一些,拍拍他的肩:“小商,有空你就多到外面的世界轉轉,出門看看大自然。”
紅龍一愣。
她竟沒有追問他家人的事情。沒有……非要剖開他不願回想的過往。
他低笑一聲:“外面的世界也沒什麼好玩的。”
“真的麼,可我看你在我老家旅居的時候每天跟在我後面轉悠很開心啊,”榮春松道,“我看你只是缺個旅伴,這樣吧……”
旅伴。龍的心霎那間劇烈地跳起。她竟然說她會當他的旅伴,四海列國,廣闊天地,一直一直與他為伴。
“這樣吧,我收你當侍從,這樣你以後就可以每天跟在我後邊環遊四海了。我看你廚藝也不錯,以後我的一日三餐就交給你了。”
……他就知道。
“你收我當侍從?”紅龍嗤笑一聲,“只怕我的俸祿,隱居在小山村裡粗布素服的劍修閣下付不起。”
怎麼付不起了,她可是雲都少城主。
不過考慮到她在這個歡宴世界裡的樸素人設,榮春松道:“沒關係,你前幾天不是說龍宮裡的法寶你都不稀罕、都看膩了,讓我挑一些我喜歡的帶走麼。我賣了你給我的法寶後僱你啊。”
紅龍:“……”
賣了他的法寶養他,這麼大言不慚的話,也虧她說得出來。
“何況我修為過人,劍術高超,平日隨便擒拿點什麼妖魔賞金不就輕鬆到手,到時候就給你幾塊靈石支付你的俸祿。”
龍唇邊微微泛出笑影,這還差不多。
他道:“我不必什麼靈石來當俸祿,靈石我多的是。”
“至於我想要的東西是什麼……等我們踏上旅程後我再告訴你。”一直以來都是嗤笑、蔑笑的龍,俊美容顏上難得浮出一個真心開懷的笑。
*
作客龍宮的日子詭異又豪華。
偉大的蓮花天、荒海龍宮最尊貴的客人,每天都從八百平但紅光閃爍的大寢宮裡醒來。
然後吃吃海鮮暢遊暢遊海底世界。
因為她的好奇,龍帶她去領略了海中妖物誕生之處。
那是一座漆黑的火山。
龍的目光漠然投下,道:“不過是一群醜東西,也只有你有興趣來看。”
下一刻,海底火山爆發。
但噴薄而出的並非岩漿,而是一片漆黑洶湧的黑潮。
由無數形貌詭異的妖魔鬼怪組成的黑潮。
榮春松仰頭望著結界外呼嘯而去的千萬妖魔,心道,大男主的外貌協會之語難得說到了點子上。這真是一群醜東西啊,醜東西大爆發!
一片席捲方圓百里的紅光湧起,黑潮瞬間被焚去一半。
榮春松道:“剛才怎麼不把它們全殺了?”
龍望著逸散開去的黑潮殘餘,笑道:“為了世間平衡。倘若這世上處處是真善美,沒有妖魔鬼怪,不全亂套了。”
“何況,這些東西殺也殺不盡,只要世人還有慾望,有邪念,荒海深處就會源源不斷冒出這些妖物。”
世界盡頭的荒海,海底冒出的妖邪正是世間邪念惡念所化。
榮春松聽罷道:“你有這職責在身,豈不是隻能與我短期旅行了,是不是還得時常回來看看場子,殺殺這些妖邪。”
紅龍沉默一瞬。
仍有最後幾道黑潮從火山口逸出。
轉瞬,那幾個殘喘茍延的邪物也在烈焰中灰飛煙滅。
復返龍宮的路上,身旁的她神色依然輕鬆優遊,彷彿只當觀看了那孕育妖魔的海底火山是旅行中的一環,又一處新奇風景。
走在她身旁,聽著她對那海底火山的評價,他的心卻一點點覆滿陰翳。
因為她許諾與他共遊而喜悅的心,一點點冷寂下來。像一叢明豔的火,轉瞬只剩一地灰燼。
連月來與她作伴,他的心難得充盈著歡愉的焰火,常是溫熱滿懷。但此刻,這顆心冷卻了下去,且無法重新燃起。
她無心說的一句話,什麼短期旅行,分明是……只把他當成她旅途中一個短暫的過客。
他在她心中的重量有多重,是不是也只是在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風景之一。她任意妄為,不受拘束,焉知再度許下與他同遊的諾言後,又會否因他要時時往返荒海便離他而去。
他的使命與生俱來,他要永遠夜遊在這片漆黑的海域,履行他的天命。遇見她,不過是像一條鮫人偶爾躍出水面時,攀伏礁石之上,遙望船頭瀟灑閒雅行客。海面蒼茫長風吹來,舟影、人影便悉數消失不見。
一道又一道的黑影如蛛絲攀上他的心。
終於,他胸腔中烈火焚燒而起。
*
一個人的呼吸,若有似無地撲在她頰邊,幾乎與她的呼吸絲絲縷縷交纏。
微微沉重的潮熱,壓在她鬢邊。
她倏然睜眼,對上一雙浸著沉鬱之色的眸。一張俊美的臉近在咫尺。
榮春鬆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大半夜的,這條商道龍怎麼跑來她的八百平大客房裡暗中觀察她了。
紅光幽幽,照著他半邊俊美面容,神色晦暗不清。
榮春松無語了:“你半夜有事找我能敲門嗎?”半夜忽然闖進她的臥榻,真是鬧鬼了。雖是鬧豔鬼,睡眠被打擾也讓她頗有幾分不快。
紅龍笑著,目光陰鬱而濃烈:“我剛剛想通了一件事情,想要立馬告訴你,一時心急,忘了敲門。”
“我還是,比較喜歡待在這荒海之中。”龍徐徐道,溫熱的呼吸再度撲到她臉上。
就這點事情,要大半夜吵醒她?
榮春松道:“就是不想出遠門想當宅龍唄,我知道了,那我做客完就走了,逢年過節再邀請你來我家坐坐。”
“不,我的意思是……”
猩紅的幽影中,同樣是一身猩紅錦衣的人,臉上泛出一個興奮而狂熱的笑。
他捧起她的臉,唇邊酒窩下陷,笑道:“不如你也留下來如何?和我一起,一直一直留在我的宮殿中。”
【提示,“紅龍的宮殿(下)”重要劇情已出現,攻略物件已產生將您永遠留在龍宮的想法。】
作者有話說:
居然想把我們少主永遠留下來,下一章就讓這個龍版小商看看少主的威力
還是隻有五千字我真的噴了,還不如不請假呢。。。明天看看能不能把今天欠的字數補上,我在上一章評論區給大家發個小紅包發紅包我就不選有回覆的選項嘞,不然評論區新增一百多條評論全是我發紅包的回覆太搞笑了,寶寶們收到就好
下一章這個紅龍副本就結束了,回到現實世界正文裡大概還會再寫一個歡宴卡副本就是公主與劍仙那個,那個計劃寫短一點,一萬字左右就結束,剩下的約會小卡面就放在番外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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