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閃雷鳴, 天上陰雨不停。
帳內燈下,站滿了前來會診的醫修,有云都和楚州城的隨行醫修,也有來自其他門派者。
眾醫修都搖頭道:“那怪物的兵刃不同於尋常刀劍, 城主大人的這條手臂怕是治不好了, 能保下性命已是不易。”
青州城的老城主雖然投靠了白玉京, 但城外一直有不願歸順白玉京的“叛軍”在活動。
半年來, 因白玉京勢力範圍擴大, 封玄衍能吸食的人牲也更多,與他共享神力的麾下“眷屬”實力強勁,更勝從前。
青州城位置險要,且距離白玉京極近,封玄衍當然不會任由它易幟。為了對付叛軍和其他仙門, 他派出的是……由天聞宮幾位不願歸順的峰主屍身所融合, 一頭四首八臂的巨大怪物。
配合著這怪物的, 是席捲全城的夢魘幻境。
為了在幻境中擊退這恐怖的異形,守住身後所有人, 她的父親被削下了一條臂。但其他門派傳來的戰報中,無人提起這件事。
榮春松心中已然猜出,定是父親他不想她在來的路上憂心,也不想留守城中主持事務的母親憂愁……雨夜裡冰涼的風,一陣陣吹到她的臉上, 幾絲冷雨越過身後副官為她撐起的傘,沿著她的鬢髮、頰邊滑落。
帳中燈火, 照出主將斷臂處一道猙獰傷口。
猙獰外翻的血肉處,又殘留著黑色的毒素痕跡。
坐在榻前看見那傷痕,一直輕鬆從容的她, 長眉壓下,露出罕見的沉鬱神情。
由幾位天聞宮峰主屍身融合而成的怪物,想必又是出自水靖之手,出自那個名為俎巢的東西。
父親的傷口,她一定會……讓水靖感同身受。
眾醫修的診斷,榮聿修聽罷也沒露出什麼懊惱痛苦之色,他的風度仍是從容、威嚴,彷彿失去一臂對他也只是皮外傷。
他道:“封玄衍一定很快便會派出新的兵馬捲土重來,到時候……”他看向榻前銀鎧凜凜的女兒。
目光從父親斷去一臂的肩上收回,榮春松神色沉鬱地點點頭:“到時候我會代父親您出戰,在前線坐鎮指揮。”
天地色變,風雲暗湧,這一日很快到來,也不過就是兩天之後。
陰暗的雨幕中,三十三重的烏雲間站滿了姿態各異的天兵天將。朱幡寶蓋之下,多臂的,雙頭的,青面的,長牙的……大軍壓境,林林總總,皆非人相。
榮春松心想,為了更強的“修為”變成這般模樣,真的值得麼?
跟在她身旁那人亦是眼含譏諷,笑眯眯道:“要是任由封玄衍的勢力繼續蔓延下去,屆時天底下不都是這種醜東西了,實在有礙觀瞻。”
他俊美的臉看向她:“為了保護您的眼睛,就讓我出陣把他們全殺瞭如何?唉,長這麼醜,活在世上對他們也是一種殘忍。”
【這青年神秘妖異,俊美慵閒,此刻故作慈憫之態,宛如男身的水月觀音。】
【血流成河,血肉迸裂,滾滾落下的頭顱與殘肢,構成他的樂園。充斥著黑暗與混沌的龐然世界、三千宇宙,也不過是供他暢遊嬉戲的猩紅色樂園。】
【在這他從沒有正眼看過的世界中,唯有一人令他目光沉沉地凝聚……】
一片屍山骨塔裡,他眸光中帶了幾分認真,轉向她:“天尊,您看,那個好幾個頭一堆手的怪物出現了,您要給您父親報仇吧,不是麼?”
商道靈施施然一躬身,微笑著,做了個“請”的姿勢。
雨幕的盡頭,果然出現一個形貌畸形詭異的異物。
但怪物出現,四周卻依然景色如常。
之前商道清不是在背後製造幻境麼,這回他沒出手?
榮春松心下譏笑一聲,雖然罪在水靖,但他如果出現,她一定順手把他的眼珠子也摳了。
鏘一聲,她的長劍媧石出鞘。
那由多人融合而成的怪物,“它”在她劍下倒下時,從它的幾張臉上,她隱隱看出瞭解脫的神情。
但操縱這怪物的人並沒有倒下。
一人展扇立於陰雨之下,笑面溫文。
看清那把扇子的一瞬間,榮春松只覺分外噁心。
那扇子上擠滿了人面。其中幾張臉榮春松認得,是幾個中小門派的掌門人——這幾個人大約是不願和水靖一樣歸順封玄衍,所以直接被做成了扇上的裝飾。人面上血絲浮現,絲絲猩紅,匯入水靖指尖。
水靖輕撫上扇面幾張臉,笑道:“這幾個扇褶倒還是空的,我一直想給這把扇子再添點裝飾了。”
他故意說來激怒榮春松的話語,榮春松只當耳邊風吹過。
金輝烈烈的一劍閃過,水靖一臂斷去,但很快又再復生。
他執扇而笑:“這便是傳說中神仙轉世的蓮花天麼,似乎也不過如此。”
水靖的挑釁,就連不遠處的商道靈聽了也面現陰冷之色,因不想分散她一人戰勝水靖的榮光,他才勉為其難忍下。
與水靖交戰的榮春松,神情卻是異常冷靜。
這傢伙,他定也是共享了慈恩天不死不滅的力量,但乍一看,他身上並沒有法寶護身。他的破綻究竟在何處?
水靖道:“聖子大人可是很想念‘您’,不如,您也歸於祂的懷抱中如何?您一定會成為祂麾下最有名的從屬神,到時候我和聖子大人也會在四海八荒幫您宣傳您的名聲……”
一個凜冽的漆黑劍光瞬間飛襲而來,割下了水靖的舌頭。
不遠處的商道靈目光陰冷地看著他空蕩蕩的口腔。
“哦,哈哈,這不是魘巢大人麼,”他的舌頭轉瞬又重新長出,目光狂熱地盯著那個和“聖子”外貌如出一轍的青年,“唉,實不相瞞,比起蓮花天我更想拉攏的還是您!”
即使隔著沉沉雨幕,商道靈陰鷙至極的臉色也映入她眼中。只是割下水靖一條舌頭,大約還是這小商不想分去她的風頭,極力忍耐後的結果。
不過麼,現在他也不用忍耐了,因為——
榮春松長劍擊出,媧石的五色光輝驟閃,鏘然一聲,將水靖手中摺扇整面切割。
源源不斷傳入他掌中的紅色血絲,自然也被切斷。
這把扇子的原理不就和九重圖一樣,吸食著被吞噬者的生命。
水靖神色微變,很快復又笑道:“忘了告訴天尊‘大人’,這把扇子也可以再生。”
榮春松懶得和他廢話,一劍攻來,直接將他持扇的那隻手砍下,而後一朵猩紅的蓮花凌空綻開,將他的手臂連同摺扇圍困在蓮花形的結界之內。
遠處,操縱著九重圖的商道靈對她一笑。
這個小商向上社交跨越階層進入新的圈層後這個認知也是提高了,配合意識這麼強,輔助得不錯。又有觀賞價值又有戰鬥價值,不錯不錯。
維繫不死之軀的武器被隔絕,水靖的臉色霎時變得十分難看。失去不死不滅的能力,這個自稱神靈在世的丫頭片子說不定能與他打成平手——
只見這位見月峰峰主、天聞宮現任掌門人廣袖翻飛,霎時間,獵獵狂風捲過烏雲壓頂的青州城。
數輪月相在他身後展開,由新月到滿月,光輪幽幽轉著,逼視人間,月光蒼白,映照人身只餘徹骨的冰冷。
水靖站在白光凜冽的月相之前,衣發幽光隱隱,整個人如同陰雨中的一道白光。
月相輪轉間,凌冽的月光迸射萬里,一瞬間蕩去城外交戰的千軍萬馬的兵器。許多修為稍低者,甚至血流不止,倒地不起。
得,BOSS還開大了。
榮春鬆手起劍落,懶得與他纏鬥。
金色的光輝湧起。
在水靖還來不及防禦之前,她便已持劍突襲至他眼前,一劍再度砍斷他的臂,又一劍,直接削過他咽喉。
鮮血淋漓。
漆黑的血泉從水靖脖頸上噴湧而出。
榮春松目光漠然下投,這麼個煉化同門的妖道,他的血、他的心,當然是黑色。
她手中的長劍鋒芒凌厲,反著月光,而那妖詭凜冽的月光,也漸漸在她劍尖消隱。
城外,互相攙扶著重新站起的修士們都為她的速戰速決震撼,怔愣片刻後,全都歡呼起來,鼓起掌來。
榮春松收劍回鞘,唉,當時被小商一劍分頭後又接頭霸王接上腦袋的傢伙,還是要她來解決。
她打了個響指,把商道靈召喚過來,道:“上回你沒能成功殺了他,你不是一直耿耿於懷麼,現在給你個機會把他的屍首燒了,滿足你的心願。”言罷,她還拍了拍他肩膀,一副大領導慰問小中層讓他以後好好幹的沉穩姿態。
商道靈輕哼一聲,掌心一手,燃起的紅蓮烈焰頃刻將水靖的屍首燒為灰燼。
水靖已死,他統領的軍隊自然也是節節敗退,潰不成軍。
雨停時,已是夕暮時分。
在最後一縷暮光下,榮春松再次走進了父親的營帳。
榮聿修正在和宮凌越還有那個青州城的叛軍首領交談。那個一道傷疤貫穿了半張臉的女人看見榮春松到來,先是稱呼蓮花天大人,而後又稱呼她為雲都少主。
榮聿修卻笑道:“以後還是不要再稱呼春松為雲都少主了。”
他雖然笑著,看向榮春松的眼神卻多了幾分嚴肅:“我決定這次回去便讓春松接任城主之位。”
*
宮凌越和那位叛軍首領離開後,父親端坐榻上,又對她說了許多。
“春松,半年磨礪,你的修為已在我之上。你排程戰爭的能力和你的人望,我也看在眼中。”
“我斷去一臂,雖然依舊可以使用刀劍法術,但短期內恐怕無法再恢復到從前的修為。雲都主將的位置,你此刻可願接任?”
榮春松目光一凜,父親如今便要將雲都城主的位置交給她。
她正襟危坐,低聲道:“我一定不會辱沒父親交給我的使命。”
淡淡金輝的燈下,她總是含著一抹慵閒隨意之色的眼睛,此刻蘊藉著無限的堅定與堅毅。
聽見她的答覆,榮聿修點點頭,停頓片刻,還是與她傳音入密道:“雖然你對我和你母親說,蓮花天只是你從前一時興起胡謅的名頭,但楚州城的江原君,最初不也是一個凡人麼。”
父親對她笑道:“說不定,有一天你也會像江原君一樣呢。”
走出帳外時雨已經停了,東方天際浮現出點點星辰。
叮一聲傳來。
原著皮膚的視窗中,第一次出現了她的名字。
【他一直追隨的那位雲都少主,在這一夜接替了她父親的位置。】
【雲都城主榮春松。】
【這一世以人間之相行走世間的蓮花天。】
作者有話說:
和寶寶們道個歉,我一直卡文,為了有手感就先寫了後面的劇情,結果寫完後面前面還是卡,本來寫了一萬字但中間有一段一直卡,今天先發這麼一點出來吧,我要去開夜車繼續寫文了,今天恢復日更
為了補償大家在上一章給寶寶們發了紅包,謝謝大家的寬容和體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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