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長安一趟,不曾想竟是灰溜溜地走。
沈璧原本還想去京兆府見見老朋友,但王之薇與何庭章就差沒派個人跟在她身後驅趕,她只得馬不停蹄地帶著薔薇和白雪踏上了返程之路。
雖然頗為狼狽,也沒能賺到該有的名聲,但好歹得了那麼多金子不是?
沈璧安慰自己,就算之後再入不了長安,她還能去洛陽,去揚州,去益州,天無絕人之路嘛。她就不信了,王之薇跟何庭章再如何防她,還能派個人一直盯著她不成?
為了不惹眼,沈璧將銅盒偽裝成了襁褓,頭髮梳成了垂髻,一路順利地出了宣陽坊。
時近傍晚,夕陽西下,朱雀大街上人來人往,多是攜貨匆匆趕路的商人。沈璧靠著坊牆行走,鼻尖忽地嗅到一股熟悉的臭味。
那臭味刺鼻異常,就像用大火狠燒肥肉時發出的酸敗焦糊味。不同的是,這臭味裡還混了些脂粉香油的氣息,似乎是想掩蓋這難以忽視的異味,但在沈璧聞來,這些香味非但沒有幫助,反而讓這臭味變得更加噁心。
沈璧環視一圈,身旁密密匝匝的人群中,竟只有她皺起了眉。
“莫不是我出現幻覺了?”
沈璧又狐疑地吸吸鼻子,差點當場暈厥。
不是幻覺,這絕對不是幻覺!
想起來了,這熟悉的異味,她剛來長安那天也聞過。
那時她是從一個沒長眼的胡商身上聞到的這個味道,可眼下,她身前的胡商個個都戴著相似的尖頂氈帽,那味道也離她越來越遠,實在難以辨認。
沈璧不死心,剛想快走幾步追上那味道,忽聽大街盡頭傳來一聲高喊:“太子駕到,行人避路!”
有如雲麾蓋自明德門湧了進來,沈璧隨著周遭行人一道屏息斂目,避至金吾衛身後,垂首停在道路兩側。
蹄聲隆隆,但卻十分有序。沈璧偷偷抬眼,有四名年輕英俊的男子騎馬在前開路,其後還跟著數十名士兵,分別執戟、弓箭、刀盾,分兩列護衛太子車駕。
瞧著那面尊貴華麗的七旒太子旗,沈璧不由暗暗乍舌。不愧是太子,當真是前呼後擁。
待盛大的儀仗全部過了朱雀大街,金吾衛才四散走開,人群頓如滴入油鍋的沸水,熙熙攘攘地議論起來。
“太子殿下這是去哪裡了?”
“這麼大的事你不知道?說是聖人聖體微恙,太子去了東明觀為聖人祈福呢。”
天,居然敢去東明觀,那豈不是越祈越病?
沈璧嘖嘖嘆息。
“聖人似乎最近總病?聽說尚藥局近日忙得頭腳倒懸,該不會是——”
“噓!”那人的話立刻被另一人打斷,“你不要命了,敢議論這個?”
“只是猜猜麼,”那人無謂地聳聳肩,“眼下太子與靖王皆正值壯年,瞧著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這不,太子剛去祈福,靖王那頭就為聖人獻了丹藥,誰都不願放鬆一步。”
“太常寺卿本就掌丹藥,靖王在其位謀其事,美名誰人不知,你可不要小人之心。”
無聊的權力爭鬥。
沈璧搖頭想走,忽聽一熟悉的名字在聊天中被提起。
“話說回來,我聽聞聖人為了用喜事衝災,準備要為永寧公主選駙馬了。”
“哦?你聽說選的是誰?”
“還能是誰,必定是公主一向傾心的那位英國公之子了。想來聖人此次召他回京,不止是為了鎮妖司,也有這層意思呢。”
公主竟瞧上了裴霽?
真是好沒眼光。
“這都多少年前的老黃曆了。老兄,你的訊息可不夠靈通啊。”那人神秘一笑,“永寧公主雖是聖人膝下唯一的公主,但你可別忘了,那位裴公子也是聖人心尖上的人。平陽長公主早逝,聖人唯這一位胞妹,對她留下的孩子自然也是照顧萬分。我聽聞,那位裴司禳使能自由出入宮禁,甚至無需恪守君臣之禮,聖人待他,當真是如同親子了。這樣的疼愛,他若不點頭答應這門親事,聖人怎會忍心逼迫?”
這頭話音剛落,那頭正往聖人寢殿而去的裴霽忽地打了個噴嚏。他皺眉心道,莫不是有人在罵自己?
一旁領路的內侍黃慈聽見動靜,下意識地關心抬頭。捕捉到裴霽疑惑的眼神後,他又立刻低下頭去。
數十年的經驗告訴他,與這祖宗對視,準沒好事。
且不說十幾年前那段痛苦的日子,就說最近吧,聽聞英國公府前不久剛抬出一溜鬼哭狼嚎的道士。
想也不用想,肯定是眼前這人的大作。
從前平陽長公主在時,他還只在宮中鬧騰,現下長大了,可謂是越發嚇人了。
想起從前裴霽在宮中的那段日子,黃慈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那時裴霽應當才五歲。平陽公主與聖人兄妹和睦,時常進宮,三不兩時便會將這混世魔王帶到宮中玩,他也只得隨一眾內侍陪著這魔王胡鬧。
這位混世魔王彷彿有用不完的精力,春日鬥雞,夏日玩水,秋日打棗,冬日擊球。若恰逢異域進貢了什麼新奇玩意,那更是了不得。
有回西市興起了西域的一個有趣玩意兒,名為胡旋陀螺,這魔王不過半日便學會了玩法,一根繩子抽得陀螺足足半個時辰都不會停,之後,他便拉著宮中所有宮女內侍一同與他比試抽陀螺。這祖宗還定了個規矩,凡輸給他一次,便得去太液池中為他那心愛的貍花貓撈一尾魚。
結果從天亮比到天黑,硬是沒一個人能比過他,太液池幾乎都要被撈空,池旁的魚兒堆得如小山一般高。
平陽長公主得知此事,回府便將這混世魔王一頓好揍。但第二日,這魔王又彷彿無事發生一般,笑嘻嘻地進了宮,照例將芙蓉園鬧了個天翻地覆。
那時,為了不去芙蓉園當值,內侍宮女們都想盡法子與人換值,只要不是芙蓉園,再苦再累的地方都願意去。但大家也都不是傻子,一開始還有人不知內情,喜滋滋地替人去芙蓉園,到後面,便是出高價貼補都沒人願去。若是見到一個宮人一連幾日都面如死灰,那定是他馬上要輪到去芙蓉園當值了。
好在後來,靖王殿下出現了。
在他們看來,靖王殿下直如天神下凡,將他們所有人都解救了出來。不論這混世魔王有多少鬼點子,靖王都能跟上他的腳步,因此,這混世魔王不與別人玩,偏偏就願意和靖王玩。
再後來,便是平陽公主逝世,很長一段時間,這魔王都沒在宮中出現。黃慈本以為自己會高興,不曾想,他竟有些懷念那個小小的,四處亂蹦亂跳的身影。
尤其是當他再次看見裴霽時。
那是裴霽要隨素問道長離京,特來辭別聖人的那日。
他遠遠站在大殿角落,瞧著那道小小的身影神氣不再,往日輕快的步伐也如墜了鉛,微垂著頭站在原地。
彼時,聖人也因公主的去世大病一場。聖人疼惜的眼神落在殿中那道身影上,微微嘆了口氣:
“阿霽,外面的日子不比宮中,不能再像從前這般胡鬧了,要好好照顧自己,好好聽素問道長的教導。”
他看見那小小的孩子紅了雙眼,卻強梗著頭不肯讓眼淚落下。
“我會的,舅舅。你和爹爹也要照顧好自己。”
“待我成了最厲害的捉妖師,便回來與你們團聚。”
“我定會成為天下最厲害的捉妖師。”
黃慈想到那孩子倔強的眼神,又抬頭看看身前這比自己還高一個頭的少年,幾乎有些恍惚。
彷彿是一眨眼,這孩子就已經長得這麼大了。
“黃內侍這麼瞧著我做什麼?”裴霽懶懶一笑,“我知道了,方才定是你在心中想我。”
黃慈身體一抖。
他怎麼能對這混世魔王有心疼的感覺呢?簡直是吃一塹又吃一塹!
黃慈悔不當初,急道:“司禳使可別亂說!這話要叫公主聽到,老奴可有得受了。”
裴霽諷道:“好笑。我跟她有什麼關係。”
“表兄妹關係。”黃慈用毫無波瀾的語氣提醒,“公主記掛著您的關係。”
“莫名其妙。”裴霽扯扯嘴角,“她與我十幾年來見面次數屈指可數,就非要和我綁在一塊麼。”
黃慈嘆氣:“公主也就這幾日心緒不快,這才對這些字眼格外敏感。司禳使,您不知道麼,聖人已為公主擇好駙馬了。”
——
“公主既不是與英國公府結親,那你說說,誰是駙馬?”
朱雀大街上的熱議還在繼續。
沈璧陷入這熱烈的討論氛圍中,也跟著期待地看向那百事通一般的人物。
“是衛國公那位嫡長子,方昭,便是方才在太子儀仗前開路的那位。他如今坐著通事舍人的位置,只待尚了公主,便可加授左千牛衛中郎將了。”
“方昭?居然是他麼。”裴霽驚訝地挑挑眉,看向黃慈,“這麼規矩的人,怕是會被永寧煩死氣死吧。”
衛國公與英國公兩家算世交,裴霽小時候也與方昭見過幾面。印象中,這是個再守禮不過的端方君子,一板一眼,不茍言笑。
“哎喲我的祖宗啊您可別亂說了!”黃慈著急得音調都變了,“永寧本就不願這門親事,賢妃好容易哄好,這話要傳到她耳朵裡,她又得大鬧了。”
裴霽笑得欠揍,故意停頓了好半天才道:“哦,那我不說了。”
之後的一路,黃慈都緊緊閉了嘴,不論裴霽再怎麼逗他套他話,他都統統閉口不言,顯然是吃一塹長一智了。
裴霽倒是一路都笑得開心,直到入了聖人寢殿,他才收了那副懶散模樣,接過侍從手中的湯藥,看向那道被錦被團團籠住的清瘦身影。
明明就要入夏,但用的錦被竟還嵌著薄羊絨。
“舅舅,”裴霽輕聲喚他,“該喝藥了。”
趙文蕭迷濛地睜開雙眼,輕咳了兩聲,這才看清眼前少年的臉。
“阿霽,回來了?”他就著內侍的手艱難起身,眼角笑開了花,“果然和你父親說的一樣,又長高了些。”
裴霽瞧著他枯瘦的手掌,心酸道:“舅舅還把我當小孩。”
趙文蕭呵呵一笑:“阿霽呀阿霽,你可不就是孩子麼,青回和靖兒都成了家,很快,永寧也要成婚了,可不就只剩你了麼。”
“成婚有什麼意思。”裴霽舒展眉梢,“還不如多捉幾隻妖來得快活。”
趙文蕭飲下苦藥,皺眉搖搖頭:“早知就不讓你回來當這司禳使了,去尚書府捉了次妖,還挑起興趣了。”
“確實挺有意思的。”裴霽若有所思。
趙文蕭雙目清明,笑問:“哪有意思?捉妖有意思,還是捉妖碰到的人有意思?”
裴霽腦中閃過那道青色身影。
他頓了頓,卻道:“王之薇。她很有意思。”
作者有話說:
【1】螟蛉,取自《詩經·小雅·小宛》“螟蛉有子,蜾蠃負之”,指古人認為,蜾蠃會收養螟蛉之子為義子。
謝謝小天使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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