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那女子聲音, 沈璧立刻便鬆了口氣。
她將符咒塞回袖中，自信滿滿地安撫裴霽：“沒事的沒事的，這個是白雪，看來她找到那群胡商了, 正想法子逼他們開門呢。”
話音剛落, 她動作忽地一僵。
糟了。
她怎麼給忘了, 這人也被白雪這麼裝神弄鬼地嚇過一次。
眼下這麼一說, 豈不是全暴露了！
她咽咽口水, 渾身高度緊繃，正飛快思考該如何圓過此劫，便聽身後少年森森一笑。
“怎麼？還沒想好藉口？”
沈璧乾笑著回過身，平生第一次說不出話：“這個……那個……”
真是難得看她如此吃癟。
瞧著少女尷尬得通紅的耳尖，裴霽譏諷的話在嘴邊打了個轉, 還是嚥了回去。
他現在算是摸出了些門道, 沈璧此人既不怕吵也不怕打, 獨獨重情重義，最怕欠人人情。
若他和她拌嘴, 這事又會被輕易揭過。好容易有拿捏此人的機會，裴霽當然不願放過。
於是他冷哼一聲，只道：“想不出藉口就對了，好好記著你現在愧疚的心情。”
沈璧通紅著臉，啞口無言。
細想想, 自己的確有些偏見。這人既沒在東明觀面前詆譭她，也沒扭扭捏捏不願先跳洞, 甚至毫不猶豫地吞了共生符，還在方才幾次搭了把手，其實算是個得力幫手了。
不過是嘴欠了些, 外加對妖草木皆兵了些。
想到這個，沈璧心底有些不解，世人雖說大多懼妖怕妖，但到裴霽這個程度的還是少數。
白雪顯然行動受限，他為何還要如此忌憚？
沈璧瞅瞅他的臉色，感覺並不適合在此時發問，好在就在這時，那群胡商終於鬼哭狼嚎地成功開了門。
一見沈璧和裴霽，他們的哭嚎聲立刻斷在喉間，臉色比方才見鬼了還要可怖。
一個身材矮小的胡商顫抖地抬起手，指向二人：“你們……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另幾人發現了地上已成一具枯骨的僧妖，立刻尖叫著後退兩步，齊齊躲到了一個身形最為高大的胡商身後。
那胡商蓄著長髯，用織金頭巾掩了半張臉，手上還拿著鎖頭鑰匙，顯然是其中領頭的開門之人。
他一雙陰鷙狹長的眼睛掃過二人，立刻便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耳邊女鬼嚎叫聲分明未停，這兩人卻絲毫不懼，還能是因為什麼？
“兩個低賤漢奴，竟敢捉弄於我。”
他眼底翻湧著可怖幽光，一把扔了手上的鎖頭，自腰間拔出一把嵌著寶石的彎刀，怒吼一聲便朝二人衝了過來。
其餘胡商見狀，也跟著膽子大了起來，紛紛拔出自己的武器，也朝著沈璧和裴霽衝來。
又來？
沈璧自覺後退，將身前位置讓給裴霽。
少年轉轉劍柄，飛身上前，三招便將所有人都撂倒在地。
他一腳踩住那帶頭胡商的脖子，一邊用劍尖挑起他遮面的頭巾。
待看清那胡商頭巾下的臉後，他輕輕嘖了聲：“真是醜人多作怪。”
沈璧好奇湊過去瞧，果見那胡商臉上佈滿了可怖疤痕。
她心念一動，掏出一封顯形符貼在那胡商額間，果見符咒迅速發黑捲曲，墜落在地。
好重的妖氣。
“那螟蛉究竟是拿來做什麼的！”沈璧心底湧起陣陣不詳預感，再顧不上許多，亮出小刀抵在胡商脖間，“不說我現在就刺死你！”
“想知道？”那胡商眼中沒有絲毫波動，甚至不屑一笑，嘶啞著聲音挑釁，“那你自己試試不就好了？”
“嘖，”裴霽腳下用力，一把將那胡商踩得面色通紅，喘不上氣。
偏偏他雙手都已被裴霽打斷，只能無助發出破碎而憋悶的慘叫。
“你挑個硬骨頭問幹什麼，”裴霽壞笑一聲，朝身後那群裝死的其餘胡商抬抬下巴，“去那隨便挑一個，要是叫不醒就多刺幾下。”
還沒等沈璧到跟前，其中幾個胡商便被嚇得鯉魚打挺般從地上彈起，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懇求沈璧：“別殺我們，不是我們乾的，真的不是我們乾的！”
其中一人指指那蒙面胡商，操.著一口蹩腳的官話顫道：“這裡，這裡的所有都是康羅一個人乾的！我們不過是被他騙來了長安，他和我們說，來長安做生意能發大財，於是我們便從粟特與他一道來了此處，不想，那些瑪瑙珠寶都只是表面上的生意，他不知從哪找了這麼個大妖，威脅我們要是不配合就將我們通通餵給大妖做食物，我們不能不聽啊！”
沈璧厲聲道：“快說你們真正乾的是什麼勾當！”
這回，那胡商卻囁嚅半天，怎麼也不敢再說。即便沈璧刀尖已近在眼前，他仍恐懼地不敢開口，只不住地搖頭哀求。
“你不說也沒用！”
忽地，白雪的聲音自門口傳來。
她袖中卷著個人，飛身停在沈璧裴霽跟前，隨後鬆弛腕間力道，長袖便緩緩鋪開，其中藏著的人也慢慢滾至地面。
沈璧定睛一看，那竟是個穿著華麗的少女，她雙眼緊閉，臉上覆著面紗，露在外面的眉頭緊緊皺著，似是在做噩夢。
裴霽眸光一滯，終於明白這胡商為何如此害怕——
他鼻間溢位一聲淺哂：“竟敢綁衛國公家的女兒，你們還真是膽大包天。”
沈璧震驚看向地上少女：“什麼？這是方娘子？”
白雪輕嘆一聲，用手撫撫方蕙額頭：“可惜我晚了一步，找到那群胡商的時候，她已經暈了。”
“不是我弄的，是他迷暈了方娘子！”
“不對，明明是你！是你點的迷香！”
“你竟敢誣陷我，我跟你拼了！”
幾名胡商見瞞不住，哭天喊地地開始互相推卸責任，眼見幾人就要打起來，一直閉嘴不言的康羅忽地開始笑起來。
起初，那笑聲很平靜，到後面，他笑得幾乎眼淚都要出來，整個人都在地上發顫，其餘胡商被他的模樣嚇到，紛紛停了手上的動作，團成一團，瑟瑟發抖。
“真是一群蠢貨。”康羅眼中帶了些諷刺和絕望，張大著嘴望向天空，“大難臨頭了，還只顧著彼此攀扯，爭相脫罪。”
最先開口的胡商被他的譏諷激怒，冷冷開口：“是啊，我們只顧爭相脫罪，但那還不是因為我們也是你的受害者！若不是你先將我們從粟特騙來，我們怎會被你威脅得走到如此地步！”
說罷，他面色灰敗地望向沈璧等人：“若是我都說了，能不能求你們不要牽連我的家人？”
沈璧輕嘆一聲，這事委實太大，她不過一個小小道士，怎可能給他這個保障？
她只好往方蕙頭上貼了張顯形符，萬幸還沒有出現焚燒的跡象，於是斟酌道：“我會如實說明，方娘子只是暈過去，性命無憂。”
那胡商自嘲一笑。他本就明白這多半是奢望，可事到如今，他也沒有別的路可以走，於是神容慘淡地開了口：“我們一開始，真的以為康羅做的是珠寶生意。”
“一到長安，他便在西市盤下了這家珠寶商肆。我們正常經營了幾天後，他便將我們帶到了這間大殿中，向我們展示了這駭人妖物。他用這妖物威脅我們，必須向每一位來買珠寶首飾的年輕娘子推銷一種柔身秘法。”
“秘法？”沈璧忽地意識到什麼，“該不會，就是用螟蛉吧？”
“正是。”那胡商似乎想到了極可怕的畫面，渾身都開始發顫，“起初，他只讓我們宣稱，此法可以令身材勻稱曼妙，令容顏傾城不老，以此吸引年輕富庶的女子，再由他找來一位胡妓將她們帶入醴泉坊內。起初我並不信世上真有這般秘法，可事實上，每位女子出來後，的確都比之前更為嬌嬈妍麗，於是，我忍不住偷看了一次實施秘法的具體過程。”
他眼中滿是懼色，聲線也開始不穩：“胡妓會將女子帶入一間密室，並將其迷暈，隨後，康羅便代替了胡妓進行操作，他……他先是從銅盒中取出一隻螟蛉，而後又將螟蛉放在女子的脖頸之上，再然後，螟蛉便會迅速鑽入她們的皮膚內，開始吸食她們的脂肪與血肉，期間，他一直用僧妖的一塊血肉引誘著螟蛉，使它吸食他所指示的部位，待一切結束，那螟蛉便被引誘著從女子的口鼻重新爬出，鑽回銅盒內。”
“之後，他便退出房間，讓胡妓喚醒女子。她們見到效果如此顯著，紛紛都欣喜不已，漸漸地，此法便在長安高門娘子間流傳起來，直到，直到……”
“直到什麼？”沈璧不自主地靠近他兩步，隱約覺得接下來他要說的話十分重要。
那胡商痛苦地閉閉眼：“直到某日，一位大主顧光臨了我們的商肆——”
“她並不親自露面，而是派人來買了蟲子，並強硬地要求我們帶著所有東西到她的府上實施秘法。”
“不知為何，獨獨那次，康羅將我們全都帶去了那位貴人的府上，現在想想，他這是要將我們全都拉下水，叫我們全都無法脫身。”
“那位貴人對螟蛉的效果感到十分驚喜，但仍不滿足，於是數度要求康羅再次前往府上實施秘法。我們都害怕聽到那蟲子啃噬脂肪血肉的聲音，因此推辭不肯再去，康羅竟也沒有強硬要求，只孤身帶著胡妓前往。直到最近，康羅忽地匆匆關了店，令我們都躲在醴泉坊內不得外出，我才意識到或許是出了事。”
“果不其然，我聽一位同鄉說，最近西市來了大批金吾衛與不良人，似乎在搜查什麼，我終日惴惴不安，揣測是否是那貴人出了意外，於是數次詢問康羅，可他一直一言不發。直到今日，康羅說螟蛉無法吸食新鮮脂肪，也無法回到僧妖體內，因此十分躁動不安，僧妖恐怕也會有異動，於是我們只能偽裝成商隊前往商肆，再次實施秘法。”
裴霽冷冷問：“既然地道連通兩處，為何不從醴泉坊密室下至大殿？”
“我們藏身的醴泉坊內商人眾多，龜茲波斯乃至大食的商人都有，康羅怕大殿暴露，規定每次離開時，鎖必須掛在西市一側的門上，並將醴泉坊一側的門板偽裝成了牆體，這樣，醴泉坊一側根本看不出這是一扇門。”
“每次去密室前，我們都要先在僧妖處取得螟蛉。因此，我們會從店內入口直下大殿，開門進入醴泉坊後，便將鎖掛在醴泉坊一側的門上。等一切結束，我們從醴泉坊密室出來，便將門上的鎖取下，重新掛回西市這側的門上，最後從西市離開。如此，即便我們的藏身之處被搜查，醴泉坊入口也不會有人察覺，更不會有人發現僧妖。”
沈璧聽得頭昏腦漲，心道這些人做起壞事還真是不嫌麻煩。
她甩甩頭，逼問其中最關鍵的資訊：“既如此，那貴人究竟是誰？又遭了什麼不測？你們背後的’主家’又是誰？”
——
交代完全部事情後，胡商悔恨地跪倒在地，不住地哀求沈璧網開一面。
可沈璧已來不及再管這些。
見裴霽已將胡商全部綁好手腳，方蕙也有白雪看顧，她急忙飛奔回了公主府。
沿途不少人對她驚訝側目，她卻根本顧不上在意。這樣要命的時刻，她一步也不能停。
直到她氣喘吁吁地停在公主院前，這才扶著門框喘了兩下。
芷蘭恰在這時推門而出，詢問的話還沒出口，便見沈璧一把繞開自己，衝進了院內。
她急忙提起裙子，追在後頭喊：“沈道長，現在不能進，公主在沐浴！”
沈璧不管不顧，徑直闖了內院，果見侍女們守在湯池旁，面帶驚色地看著她。
“沈道長？”
透過紗簾，沈璧隱約能瞧見湯池中的女子背影。然而，明明有氤氳白霧不斷自簾內飄出，卻遲遲聽不見沐浴時池水晃動的聲音。
芷蘭正在此時衝了進來，看沈璧就要掀簾而入，她急得音調都變了形：“快攔住她！”
侍女們蜂擁而至，立刻將沈璧團團圍住，制在原地。
芷蘭生氣地幾步上前，正要質問沈璧，卻見她一眼不錯地死盯著紗簾。
芷蘭暗自納罕，也順著她的眼神望去，正見紗簾後那道身影在湯池中驟然斜倒。
池水漾開的“嘩啦”聲迴盪在室內，須臾靜謐後，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在公主府內響起。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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