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不巧, 宋河一家便住在蘇望山隔壁。
宋河一家雖比不上蘇望山,但在大旱前,也能靠著幾畝薄田勉強過活。
兩家都是良善的人,互相做著鄰居, 大人間時不時便你來我往地搭把手。譬如有時, 蘇家鋪中生意忙, 宋姜儀便會一邊照顧宋誠, 一邊叫蘇大嫂的兒子蘇源來家中吃飯——
聽到這, 裴霽打斷了沈璧:“等等,宋夫人的兒子不是叫姜誠麼,怎的又變成宋誠了?”
“可不是嗎,”沈璧也跟著點頭,“我特意問了好幾遍, 可蘇大哥和蘇大嫂都說, 就是宋誠沒錯。”
“說明, 他後面改宋姓為姜姓了?”
沈璧點點頭:“許是宋姜儀不想讓孩子跟著宋河姓呢,畢竟算算年頭, 現在離宋河死也沒多久了,之後都是她一個人拉扯著孩子,實在辛苦。”
“不過,還有件更古怪的事呢,你且聽我講——”
她正要講, 門口布簾忽地又動了動。
這回從布簾後探出頭的,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他生得人高馬大, 穿著身短了一大截的灰藍短褐,卻絲毫不覺得侷促,反而揚起那張紅撲撲的臉, 舉著手邊枯枝朝兩人燦爛一笑:
“沈姐姐,我撿柴回來了!”
“這便是蘇大嫂的兒子,蘇源。”沈璧語速飛快地介紹完,便轉頭朝蘇源一笑,“真棒!快坐下,喘口氣。”
裴霽輕嗤一聲。
坐下喘口氣?這少年看起來精神得能出去再跑十個圈,用得著坐下喘口氣?
更別提,他手上那些枯枝大多已被雪水打溼,顯然都是些別人不要的邊角料,究竟棒在哪?
裴霽這樣想著,忽見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湊來了自己身邊。
“誒?這個哥哥醒了?”
裴霽立刻側身想避,奈何這土炕實在太小,他躲也躲不開,只能任這少年好奇地打量。
打量就算了,居然還敢評頭論足——
“沈姐姐,你的郎君生得果真是俊,你們真配!”
嗯?郎君?
裴霽立刻轉回頭,揚眉看向沈璧,果見她朝自己擠眉弄眼。
哦,看來是她親口這麼說的。
於是,他揚了唇角,和顏悅色對蘇源道:“快去歇著吧,別累著了。”
蘇源乖順點頭:“沒事的,我不累,我先去給火盆加點柴,阿孃說了,你是病人,不能叫你凍著。”
見蘇源已經走開,沈璧這才拖長了尾音打趣此人:“沒看出來啊,人家一句俊就把你哄得不知天上地下了,心底都樂開花了吧?”
見裴霽不言,她又感嘆道:“不過,人家對我們真是沒話說,我從沒見過這麼善良的人家。”
她開始一一列舉:
“前日你發燒,他們怕你冷,特意從自己的褥子上扯了許多棉花下來塞到你這床裡。”
“還有粥。你別看你這碗粥稀,昨日我說要幫著蘇大嫂一起煮粥,她死活也不肯讓我進去,只說我受傷在一邊歇著就好,專程將粥給我端來了屋子裡。我覺得不對,於是偷偷溜去廚房看,她們一家把米全舀給我們了,自己一家三口喝的跟水沒什麼區別。”
裴霽默了默,放下手中的粥碗,將手探入懷中。
看出他想幹什麼,沈璧也不阻止,只一眼不錯地瞧著他的動作,果見他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瞧著手中的幾貫錢,裴霽震驚道:“我帶的明明是碎金子——”
就猜到他會是這個反應。沈璧搖搖頭,唉聲嘆氣道:“誰不是呢?這便是我跟你說的古怪事,不止是你,我身上的金子也莫名其妙全變成了銅錢,並且,就是在我要將金子給蘇大嫂的時候變成銅錢的。”
“我前一刻摸,那分明還是稜角分明的碎金塊,一從我衣服裡掏出來,金子立刻變成了銅錢,那銅錢還不多不少,正夠我們緊巴巴自己吃飯的錢。”
裴霽沉吟:“看來這幻境有極強的修正功能,決不允許我們做任何可能改變過去之事的事情。”
沈璧愁眉苦臉:“倒不如說是警告我們了,這次是把金子變銅錢,下回就不知道會幹什麼了。”
正在這時,屋外傳來蘇大嫂的呼喚:“阿源,吃午飯了,來幫哥哥姐姐拿一下粥!”
一聽這話,沈璧立刻起身,搶在蘇源之前出了屋子。
蘇大嫂正捧著粥從一旁的廚房走出,見是沈璧先出來,她愣了愣,急忙道:“沈娘子,你怎麼出來了,外頭冷,你才剛病好,快回去歇著,我給你端過去。”
趁蘇大嫂手不空,她立馬一頭扎入廚房。往灶臺一看,除了蘇大嫂手裡那兩碗粥,鍋中剩下的粥裡哪還有米?不過稀稀拉拉的幾粒浮在上面,像是米湯的點綴。
“您若是這樣,我們寧願餓死都不吃了,”沈璧既震驚又生氣:“本就是我們給你添了麻煩,你們還這樣照顧我們——”
蘇大嫂呵呵一笑,將粥碗塞到隨即趕來的蘇源手中,溫聲道:“這樣的饑年,我們都有經驗了,每隔十幾年就要來一回,熬一熬也就過去了,反倒是你們年輕人,若是病不養好落下病根,日後才真的不好辦。況且,你也不是白吃我們的,付了錢,我們自然不能叫你連肚子都填不飽。”
他們付的錢不過杯水車薪,哪裡就多到要讓他們全家如此照顧了?
沈璧聽得心酸,還要說話,不想卻被蘇源打斷。
他指指自己的胸膛,朝沈璧嘻嘻一笑:“沈姐姐,你瞧,我壯實得很,哪裡用得著吃那麼多?再說了,等這幾個月過去,來年開春阿爺又經營起鋪子,那時我想吃什麼都能吃,何必現在貪這一口?這粥給我實在浪費。反倒是你郎君,傷得那麼重,就該先緊著你們。”
沈璧實在無話可說,只能問:“那有什麼是我能幫上忙的?”
見蘇大嫂將那米湯又盛了幾碗,沈璧若有所覺:“是要給隔壁宋家送去嗎?那我來好了。”
不想,此話一出,方才還笑著的少年登時黑了臉。
他不滿地放下手中粥碗,朝母親嚷嚷:“阿孃,為何還要給他們送粥?我不願意給他們送!”
沈璧尷尬地頓在原地,瞥瞥蘇大嫂,又瞥瞥蘇源。
怎麼會這樣,不是說兩家關係還不錯嗎?
蘇源見母親不搭理自己,仍沉默地裝粥,只能生氣地跺跺腳,賭氣般跑了出去。
見狀,沈璧抿了抿唇,問:“大嫂,是發生什麼事了麼?”
蘇大嫂不答她,只搖搖頭嘆息一聲:“這孩子就是太直了,不懂拐彎,沈娘子,你別見怪啊。”
“沒事沒事,”沈璧見她眉間鬱結,立刻端起粥,“那我去送粥吧大嫂,你別擔心,我定把粥好好送到宋家人手上。”
生怕蘇大嫂又要她休息,沈璧沒等她回答,便極快地端起粥出了門。
積雪大半都已消融,正午日頭雖高,陽光卻淡得像蒙了一層霧,半點熱力也無。沈璧打了個寒顫,環繞一圈,這才鎖定了附近唯一一座青瓦灰牆的院子。
這院子的牆有好幾道深深裂紋,但不知怎的沒被修補,只在縫隙處塞著舊麻絮,試圖擋風。
沈璧剛走兩步,忽聽那縫隙中傳出哀哀兒啼。
隨後,又是女人的痛哭聲——
“宋河,面子真的比我們的命還重要嗎?你若真這麼想,那咱們便儘早和離!我也好帶著孩子另謀生路。”
果真是宋河家,那這個說話的便是宋姜儀了?
沈璧立刻快走了幾步,透過裂紋朝院中看去。
宋家廚房的門敞開著,一名背影單薄的婦人站在米缸前,朝著地上蹲著的男人悽聲開口:
“你若真這麼想,那我無話可說,只是,阿孃還在病中,就算你不在乎我和誠兒,也該為她去尋口吃的。”
她話語中滿是悲慼,許是長久沒吃過東西,說完這句,立刻身形不穩地晃了兩晃。
與此同時,她懷中的嬰兒又開始啼哭起來,只是,那哭聲也十分微弱,抽抽噎噎的,一絲力氣也無。
聽到這話,抱頭蹲在地上的男人發狠般揪了揪自己的頭髮,抬起一雙通紅的眼,看向面前的妻子:“儀娘,我對不住你,對不住你……”
他滿面蠟黃,眼窩深陷,下巴上的鬍鬚雜亂粗硬,長短不齊,若非嗓音年輕,沈璧當真以為他和蘇大哥差不多的年紀——
宋河哽咽道:“我不是覺得面子重要,可蘇大哥已經幫了我們不少,即便他不說,可我也看得出,他一日比一日消瘦。他們自家都要揭不開鍋了,我真的沒法再張這個口。更何況,他們前日裡剛收留了兩個受傷的可憐人,糧食一定更加緊張,我今日去官府問,縣令派人出來傳了話,說再過幾日就會開倉,真的會開倉!儀娘,我們便再等等,再等等吧……”
“所以你這幾日,是故意的?故意見到蘇大哥不打招呼,見到大嫂要來送東西,你也故意大吼不要,就是因為怕虧欠太多,想要拒絕?”宋姜儀抹抹臉上的淚,“我知道,這很難。若有得選,我也不想一再虧欠他們,可鄰里間不就是這樣嗎?你困難的時候我搭把手,我困難的時候你搭把手。他們一家幫我們不少,你這樣子故意擺臉色,才真的是傷了他們一家的心啊。”
聽了這話,宋河也忍不住淚如雨下。
他已經這樣做了,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宋姜儀望望空空如也的米缸和積滿浮灰的灶臺,試圖再勸:“你一連幾日去官府,那些衙役哪回不是這麼打發你?可見他們就是糊弄你,開倉之日根本便遙遙無期……”
可惜,宋河仍是不發一言。
宋姜儀只得心如死灰地轉了身。
沈璧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叩響了他們的院門。
宋姜儀的臉很快便出現在門後,她兩腮深陷,顴骨也高高凸起,一雙眼大得驚人,驀地瞧見沈璧與她手裡的粥,她無神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喉頭也不自覺地動了動。
沈璧抿抿唇,艱難開口:“宋夫人,這是蘇大嫂叫我送來的。”
一瞬間,宋姜儀的眼便溼了。她嘴唇翕動著,不住顫聲道謝。望著她蠟黃消瘦的側臉,沈璧端著碗的手如有千鈞重。
回了屋子很久後,沈璧還在想著宋姜儀的神情。
那分明都不太算粥,只是一碗米湯,卻已足夠叫宋姜儀欣喜若狂。更叫人心酸的是,她分明很想喝那粥,喉嚨都嚥了好幾回,可一轉身,她還是喚著“阿孃”,最先朝著正屋走去。
她出神了很久,直到裴霽都注意到她的不對,開口問她:“你這是怎麼了?”
沈璧心裡壓抑極了,她不明白,為何官府遲遲不開義倉,她分明記得律例有言,若逢饑年,不消向上奏書,各地縣衙可自行開倉放糧。
她向裴霽講完來龍去脈,長吁一口鬱氣:“若是沒有幻境的限制,我定要砸了這義倉的門。”
“砸了這義倉的門恐怕沒用,”裴霽輕嗤一聲,“真正該殺的,是那些縣裡的富戶。”
“你還記得我們剛進集市看到的那些米鋪麼?”
沈璧點頭。
“那些米鋪都是縣中富戶所有,他們趁著饑年來前大肆囤糧,就是等著饑年一到哄抬糧價,高價售賣,趁機攫取暴利。”
“義倉開得越晚,來買米的人就越多,若不榨乾百姓身上最後一點餘錢,他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因此,他們定然同時賄賂了縣令,叫他拖幾日再開倉放糧。橫豎災情是否緩急,全由那縣令一紙文書說了算。說不準,再往上的刺史也收了許多好處,這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作者有話說:
謝謝小天使的霸王票,剛剛忘記感謝了
祝大家週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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