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宵禁, 曲江池畔的遊人已盡數散盡,只剩堤岸旁照明的羊角風燈錯落懸著。
對岸的華清園仍是燈火通明,沈璧猶豫了下,不知是不是該闖進去叫些幫手。可低頭一看, 曲江池的水早已黑沉如墨。
底下暗流被邪力引著, 在江中心旋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發出尖細的嘯音, 震得人耳膜發緊。濃得化不開的黑氣順著渦紋絲絲縷縷上溢, 混著河底淤泥的腥寒氣息撲面而來,像一張巨嘴在水底緩緩翕動,帶著咕嚕嚕的吞嚥聲,吞盡了周遭所有的燈光。
沈璧立在臨水的青石上,脊背都浸出了一層薄汗。這漩渦便是陰門所在, 無論是方才的毛民怪, 還是裡頭蠢蠢欲動想要探身而出的其他怪物, 都可以在這個漩渦中自由出入,往來長安與水府陰門之間。
若不即刻封堵, 待到夜半陰氣最盛時,整個曲江池都會淪為邪祟出入的通道。
她抬手解下頸間丹宸珠,掐訣唸咒將珠串懸在半空,準備開始起鎖陰陣。一顆丹宸珠作為陣眼,飛至漩渦中心, 其餘八顆則分落幹,坤, 震,巽,坎, 離,艮,兌八個方位。
咒聲落定,立刻有八道赤紅光柱自珠身垂落,直扎進黑沉江底,然而,渦心黑氣實在太過濃厚,察覺丹宸珠的壓制,渦流越轉越疾,原先的水聲竟漸漸拔高成嘯叫之聲,在陣心生生捲起兩丈多高的水柱,帶著水底翻湧而上寒氣,試圖將沈璧淹沒。
沈璧的脊背已然整個溼透。在這樣的情況下,除去更加專心的唸咒,與這陰氣對抗,沒有其他任何辦法。
好在,丹宸珠循著她的指引,漸漸將那暴起的黑水壓回了渦心。丹宸珠緩緩下沉,只差三寸,只要珠串成功觸水,鎖陰陣便可徹底成型。
千鈞一髮之際,身後忽地傳來一道破空之聲。她聞聲猛地回身,只瞥見一點寒芒自一棵柳樹後飛出,直逼她的心口而來。
那箭上彷彿塗了些什麼,在昏暗燈光下閃著血紅之色,沈璧側身想躲,然而,那箭來勢極快,即便她已經盡力側身,箭簇仍擦著肩胛劃開一道深深血痕,隨即墜入曲江之中。
霎時,一股冰寒黏膩的氣息自傷口處飛快往四肢百骸蔓延,沈璧從未有過這種體驗,彷彿無數條裹著寒氣的小蛇在她軀體中亂咬亂啃,寒氣所到之處,她的皮肉僵麻,就連骨縫裡都浸上了冷意。
忽地,她喉頭一甜,察覺自己再也無法向丹宸珠渡去哪怕一絲氣息。彷彿有什麼東西堵死了她的丹田,叫她再也無法使用任何道術。
這感覺,和她之前在燕一峰六脈盡封時極為類似,然而這次,情況還更糟一點,她體內彷彿有兩股氣息正在打架,叫她站也站不住,只得噴出喉間的血,搖搖晃晃跪倒在地。
半空的丹宸珠失了指引,立刻收了原本的紅光,飛回了沈璧身邊。漩渦沒了正陽之氣壓制,猛地暴漲起來,霎時,曲江黑氣沖天,捲起的水柱竟比方才更高,足足有五六尺,朝著岸邊的沈璧狠狠拍來,發出悶雷般的轟然巨響。
沈璧渾身發軟,只能任由自己被水捲起,拍至幾丈開外。落地瞬間,她奮力抬眼,只見方才箭矢來源的那棵柳樹後飛快地閃過一個人影。那人深深看了她一眼,隨後便消失在了濃濃夜色之中。
她撐著石磚悶哼一聲,想要站起追上那人,然而,體內兩股氣息正在此時決出了勝負,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自她的心臟湧出,那力量強勁而溫暖,瞬間將體內所有的冷意都壓了下去。
沈璧不可思議地攥住溼冷的裙角,只見上頭不知何時多了幾根瑩白細軟的絨羽,與此同時,她的耳後也開始陣陣發癢。
她忽地意識到什麼,立刻顫手探向耳後。然而,隨著她的動作,裙襬上掉落的絨羽竟越來越多。在觸到耳後那片毛茸茸的質感時,她不敢置信地一個哆嗦,又飛快撩開自己的袖子,開始檢視自己的全身。
不知何時,她手臂上浮起了一層雪色羽紋,那羽紋順著血管脈絡蔓延開來,不斷有細軟的瑩白絨羽順著羽紋破膚而出。
腦中彷彿有根緊繃的弦 “啪” 地一聲斷了,沈璧只覺得眼前陣陣發暈,眼前景物也開始層層疊疊地晃,黑沉沉的漩渦,亮得扎眼的白羽,華清園耀目的燈,全成了一塊塊模糊的重影。
暈倒前的最後一瞬,她彷彿聽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沈璧費力睜開眼,恍惚間看見了一個一身紅袍的少年正朝著她縱馬奔來,然而,還沒等她看清那人的長相,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她便徹底沉入了無邊的黑暗。
遠遠看見沈璧倒在地上一動不動,裴霽只覺得心跳都要停了。
不等馬蹄收勢,他便縱身躍下,腳尖點地時甚至踉蹌了半步。裴霽穩住身形,朝著沈璧疾奔而去,直到指尖觸到她仍在跳動的脈搏,他才鬆開一口氣。
裴霽視線上移,看向她耳後順著下頜線爬開的成片雪色絨羽,指尖忽地頓住。
那些絨羽比雪花還要白淨,在她的肌膚上泛著極淡的珠光。想起盛年的話,他腦中轟地一響,終於明白這些人打的是什麼主意。
方才曲江池畔動靜不小,只怕過不了多久,所有人都會循聲而出。然而,面前的曲江池內,黑氣仍在翻湧,似乎正積蓄著力量,隨時準備著湧起更大的浪。“嘰嘰咕咕”的聲音不斷自漩渦中心傳來,有幾隻妖怪的觸手已探出了漩渦中心,似乎正試圖自水中爬出來。
裴霽一手攬起沈璧的肩,一手自懷中掏出張符咒朝那觸手扔去。
“滾回去!”
符咒觸到觸手的一瞬,火光驟然炸開,黏膩的觸手瞬間皮肉翻卷,哀嚎著隱沒在既深又黑的水中。
他打橫抱起沈璧,幾步掠至鳴霄身側,扶著她穩穩倒在鞍上,又解下外袍將她臂上的白羽盡數掩住,最後,才用腰間錦帶將她繞鞍束牢,又撫撫鳴霄的頭,低聲道:“帶她走。”
“去公主府,鳴霄。”
鳴霄噴著響鼻側過頭,在他的掌心溫順地頂了頂,而後便長嘶一聲,載著沈璧衝進了夜色裡。
裴霽轉回曲江,雙指併攏開始唸咒。嗆啷一聲清鳴,照影便自鞘中飛出,懸在他身前。
他咬破指尖,迅速在劍身畫滿正陽符,隨後,他左手掐定鎮水訣,右手指揮照影飛向渦心。
咒聲愈響,劍身金輝愈盛,清越劍鳴漸漸壓過渦流之聲。劍尖對準渦心的一瞬,裴霽目色一凜,右手腕部一轉,劍隨身送,整道金輝劍氣頓如長釘般朝著渦心直插下去。
劍尖觸水的一剎,水流速度登時滯了三分,黑氣撞到劍身周圍的金光,立刻滋滋化作青白煙氣消散。裴霽改換手勢,再次催動照影下沉三分,劍尖立時順著渦心直扎池底。
照影落定剎那,池底傳來隆隆悶響,河底的沉巖碎礫被劍氣引動,順著陣紋層層壘砌,嚴絲合縫地封死了水府陰門。
狂轉的渦旋迅速收勢平復,黑沉池水漸漸褪去陰寒戾氣,曲江重歸平靜無波的模樣。
正在這時,無數腳步急匆匆自身後傳來。
裴霽收劍入鞘,回身一看,方才華清園中的人竟全數來到了曲江池畔。
太子率先上前詢問:“阿霽,方才那動靜是怎麼回事?”
裴霽沒立即答他,而是先越過他看向永寧。
永寧捕捉到他的眼神,立刻意識到什麼,面色一凜,小聲對身後囑咐了幾句。
裴霽這才回頭看向太子:“無事,不過幾只水妖,已經解決了。”
話一出,眾道士紛紛低聲議論起來。
堂堂下元吉日,竟有水妖出沒,簡直是聞所未聞。
正在這時,尹真俯身在地上撿起幾根被江水打溼的白羽,質疑道:“不對吧司禳使,水妖怎會有這樣禽類的羽毛?”
聞言,永寧瞥眼尹真,嗤笑一聲:“哪來的不懂規矩的東西,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
尹真立刻面色難看地退回了人群中,然而,他手中緊攥著那羽毛,卻是一點也不肯放。
“把那羽毛拿來我看看。”太子皺眉發話,吳庭清立刻走向尹真,奪過他手中的白羽,恭恭敬敬地遞到了太子跟前。
趙承翻來覆去看了看這白羽,又喚盛年上前:“盛觀主,你之前說的冶鳥,是否可能有這樣的羽毛?”
盛年看看裴霽,又看看手中羽毛,沉聲道:“這不會是水妖身上有的東西。司禳使對百妖都十分了解,太子何不問問司禳使的意見?”
趙靖看裴霽一眼,搶先道:“今日時間已晚,諸位想必也乏了,阿霽,你將此物帶回鎮妖司,明日再行研究吧。”
估摸著鳴霄應該已經到了公主府,裴霽不緊不慢一笑:“所謂冶鳥,不過是隻存在於傳聞間的大妖,我從未見過什麼冶鳥,方才在這,更沒見到什麼帶羽毛的東西。”
“是嗎?”趙承眯眼看向他,並不肯交出羽毛,而是忽地改了話題,“說起來,你的鳴霄呢?阿霽,方才華清園的侍從說,你是騎著鳴霄出來的。”
裴霽冷笑一聲,剛要答話,忽聽背後有人的高喊聲傳來:
“太子,人找到了!”
裴霽轉身一看,面色立刻一變。瞿深坪正攥著鳴霄的韁繩,沈璧身上的外袍被他一把扯下,她遍體的羽毛頓時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任誰都能看出,沈璧身上的外袍與裴霽身上的衣服是一套的。人群頓時炸開了鍋,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始議論眼前之景。
“怪不得會有這等不祥之事!原來這人竟是妖!”
“這妖物竟敢混在我們之間,定是她衝撞了水官正氣,這才攪得曲江池陰邪翻湧,惹出這樁禍事來!”
“那外袍像是與司禳使身上的衣服配套的,鳴霄也是……所以司禳使為什麼說沒看見這妖怪?”
林景和不可置信地從人群中踏出,想要衝去沈璧身邊,卻被瞿深坪一臂攔住。
他衝林景和挑釁一笑:“林道長,你可想清楚了,你是要與妖——”
話音未落,便有一道寒芒自斜側疾掠而至,一柄鋒利長劍驟然橫架在他的頸側。冰涼劍刃緊貼著頸側皮膚,瞿深坪身形猛地僵在原地,半步不敢挪動,連氣息都下意識屏住。
“滾開。”裴霽冷笑一聲,將照影又往他頸側送了送。
見瞿深坪臉色僵硬地倒退了數步之遠,裴霽這才不緊不慢地收回照影,用單臂穩穩托住沈璧。而後,他另一手按上鞍橋,足尖借力,利落翻身上了馬。
見此情形,太子面色驟變,朝前疾奔兩步,聲音都變了調:“裴霽,你想幹什麼?!”
身後眾人也跟著瞿深坪一道傻了眼。
若他們沒看錯,司禳使是要帶這女子走?他如此維護,莫非是要包庇這個顯然是妖的女子?
盛年氣得鬍子都跟著亂抖:“司禳使,您執禳邪鎮妖之責,怎能反過來包庇妖物?”
又有德高望重的觀主緊接著開口:“您這般行事,置三清戒律,道門法度於何地?又將素問道長至於何地?”
太子眉頭緊皺,不可置信地開口:“阿霽,你真是被衝昏了頭,你難道忘了平陽姑姑的教訓了麼?”
聞言,裴霽動作只頓了一瞬,而後,他便接著扶正沈璧,讓她的背脊穩穩靠住自己胸膛。待一切做定,他這才回眼朝所有人冷冷一笑:“她不是妖。”
見他執迷不悟,太子立刻揚手,示意瞿深坪攔馬。
正在這時,人群中步出一人,緩慢而堅定地走向裴霽,護在兩人一馬之前。
裴申平面色平靜,伸手攔住想要上前的瞿深坪:“我相信阿霽,我相信自己的兒子。太子殿下,若明珠還在,她也會相信阿霽的判斷,您大可不必用這樣的攻心之術。”
林景和喉頭動了動,同樣上前擋在沈璧身前:“小滿絕不可能是妖!此事定有誤會,還請太子殿下給司禳使一點時間,查清一切。”
見狀,尹真在人群中冷笑一聲:“這女子還當真了得,將周圍人一個兩個都蠱惑得團團轉!再說了,司禳使擺明了要維護這女子,叫他去查,豈非賊喊捉賊?”
周圍人也跟著議論紛紛。
他們今夜可謂開了眼,司禳使不顧本分也就罷了,宰相竟也不管管兒子,跟著一同胡鬧,莫非是仗著權位身份想要麼然包庇妖怪?
一行一停原先神色複雜地站在人群中,聞言,他們立刻撞開尹真,也跟著站了出來,跪在太子身前:“太子殿下,求您給司禳使一點時間!”
見裴霽根本不理身後所有的質疑,掉轉馬頭就要離開,趙靖神色不忍地上前勸他:“阿霽,你這一走,便真坐實了包庇的罪名了。不如將人交給太子和盛觀主,若沈道長當真無辜——”
然而,裴霽看向他的眼神滿是失望與冰冷,趙靖神色一僵,接下來的話卡在喉間,再也說不出口。
正在這時,堤岸盡頭傳來整齊靴聲,很快,持槊開道的金吾衛便出現在眾人視線中,中官尖細的唱喏聲在同一時刻刺破夜色:“聖人駕到——”
方才還議論紛紛的眾人登時噤聲,呼啦啦一齊跪倒在地。
作者有話說:
要和大家提前說一下,7月1-7月5我要出差參加一個專案,因為是封閉式的,整個專案也需要晝夜顛倒,所以6月30號更完後需要請假五天,大家不要跑空,7月6開始繼續日更。順便,這一卷還有兩三章就要結束了,會進入收尾的第四卷“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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