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璧睜眼時, 周遭不再是曲江池畔的一切,而是她原先在公主府的床榻。
她扶著頭坐起,下意識去看自己的手,上面的白羽已盡數消失, 彷彿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不過, 她怎麼會在公主府?
還沒等她緩過神, 忽聽永寧的聲音自身側傳來。
“你總算是醒了。”
沈璧訝然轉頭, 只見永寧正皺眉坐在貴妃椅上, 一身襦裙瞧著有些皺,臉上也略顯疲態,彷彿一夜沒睡。
“本想帶你回衛國公府,但思來想去,還是此處更好些。”
沈璧聽得越發滿頭霧水, 猶豫再三才問:“所以公主, 昨晚是您將我帶回來的, 那您知道我身上那些……”
永寧打斷她:“何止我知道,現在恐怕全長安都知道了。”
說罷, 永寧又提高聲音朝外喊了句:“放那個花妖進來。”
很快,門便被外頭的侍女開啟,白雪滿面憂色地跑了進來,又握住沈璧的手上下查看了番,這才問:“你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沈璧見她一進來就瞧自己的手, 立刻明白永寧說的都是真的。
所以意思是,她暈過去後, 滿身羽毛的樣子被所有人都瞧見了?
一想到這,沈璧立時兩眼一黑。
見沈璧如遭雷擊,白雪急忙安慰她:“沒事沒事小滿, 昨夜還是有好訊息的。”
“什麼好訊息?”
“大家還不知道你身上帶了妖丹呢,都覺得你就是妖。”
“……”
沈璧怒了:“這訊息好在哪!”
白雪尷尬一笑:“這個嘛……”
“好就好在你還活著。”永寧輕哼一聲,不緊不慢放下手中茶碗,“到現在還能活著,沒淪為我阿爺的腹中餐,你就偷著樂吧。”
沈璧愕然:“所以,果然是聖人要害我?”
她又意識到什麼:“那之前的事,公主您也知道了嗎?”
“我倒寧願自己不知道,”永寧淡淡移開眼,“要不是你死了我也得死,我才不想冒著那麼大的風險保你。”
沈璧眨眨眼,忽地反應過來。
“所以昨晚,聖人故意用蛇妖妖毒逼得我在眾人面前露出妖形,就是為了要汙衊我是妖,既如此,他為什麼沒叫司禳使當場將我扣回鎮妖司?還有,水府陰門關上了嗎?懷臻還好嗎?我師兄呢?他還好嗎?”
白雪握握她的手:“都挺好的,陰門關上了,懷臻也恢復正常了,只是還在暈著,你師兄眼下也在公主府內。至於為什麼聖人沒叫司禳使把你帶回去——”
說到這,白雪忽地頓住,悄悄偏頭望了眼永寧,抿抿唇沒再說話。
沈璧滿腹疑惑:“是公主替我說情了?”
聞言,永寧嗤笑一聲:“你想多了。”
“我再能講,也沒法改變每個人看到的事實,你當時都全身羽毛了,換誰都得把你當成妖怪吧?”
“可那只是一種障眼法呀,”沈璧皺眉,“那箭上除了蛇妖妖毒,定還加了些什麼其他的邪咒,叫我體內妖丹異常了一瞬,這才長出那些羽毛。”
沈璧抱著一絲僥倖:“總有人替我說話吧,不會所有人都那樣認為吧?”
白雪點頭:“有啊,你師兄,一行一停,還有——”
“還有誰?”沈璧心中忽地湧起一個猜測,莫名有些期待地望向白雪,“你倒是快說呀。”
白雪面露難色,不知該不該說出真相。
她又瞥瞥永寧,見永寧沒有任何反應,只好硬著頭皮道:“還有……裴七。”
竟真是他。
沈璧心跳加速一瞬,又問:“那他回去不會被收拾嗎?東明觀那觀主瞧著那麼死板,應該要被他氣死了吧。”
當然被收拾了,而且還是被狠狠打了一百棍,要不是素問道長及時趕到,他能不能保住命都還兩說。
但這些,白雪卻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只能含糊道:“……嗯,是啊,他是被打了,據說還挺慘的。”
沈璧聞言面色一變:“那一行一停呢?是不是也被那裴霽打了?”
白雪暗暗腹誹:那倒沒有,畢竟那位司禳使自己都爬不起來了,哪還顧得上去打別人。
她絞盡腦汁想了半天,只好道:“那個……那位裴霽身體出了點狀況,所以一行一停好得很,你放心。”
沈璧狐疑:“所以我沒被押入鎮妖司是因為裴霽正好身體出事了?有這麼巧嗎?可即便他身體出事了,若聖人若要抓我,我現在應該也躲不過啊?”
永寧實在是聽得不耐煩,索性道:“沈璧,你是不是昨晚在曲江池撞壞腦子了?”
“我真的不懂了,這答案都在問題表面了,你竟還猜不出來,你平常那股聰明勁都去哪了?”
沈璧被她說得一愣一愣,半天沒反應過來。
然而,永寧本就心事重重,加之一晚沒睡,此時腦子痛得幾乎要炸開,於是,她再顧不上什麼語氣,直接了當地道:“什麼裴七,自始至終就沒有裴七,從來都是裴霽。所謂的東明觀弟子裴七,就是裴霽,懂了嗎?”
這話如一記重錘,狠狠朝她的腦袋砸下。沈璧只覺腦中有什麼東西炸了開來,整個人也如墜冰窟,渾身上下陣陣發冷。
“你說什麼?”
永寧冷笑一聲:“我說,他一直都在騙你,一開始,他偽裝身份是為了查尚書府的案子,到後面,就是為了調查你,他早就發現你身上有不對勁了。”
沈璧如遭雷擊,整個人呆在原地,半天都沒反應過來。
以為沈璧不肯相信,永寧又繼續道:“你不信的話,大可自己去東明觀翻文書找,看看東明觀有沒有弟子名叫裴七?我告訴你,壓根就沒有。”
“又或者,我現在把一行一停叫進來,你當著他們的面質問清楚?”
她還要接著再說,忽見一行清淚自沈璧的眼角滑落,於是,原本要說的話頓時卡在嘴邊,再也說不出口。
瞧著這副意料之中的情形,白雪忍不住嘆息一聲。
她知道,小滿不是不肯相信。恰恰相反,永寧話出口的一瞬,小滿便信了。
畢竟,以往巧合之事實在太多,就連她都早早覺得哪裡不對,更何況小滿呢?小滿一直深信不疑,為他找藉口,不過是因為真的在心裡將裴七當朋友,如今驟然得知真相,再也無法像以前一樣自欺欺人,又怎麼會不傷心?
屋內一下陷入一片死寂,誰也沒再開口。
良久之後,沈璧才擦擦頜角淚水,問:“所以,是他跟聖人說,我其實是身帶妖丹,不是妖,所以聖人才沒將我抓起來?”
永寧見她神色平靜,以為她想通了,微不可見地鬆了口氣,道:“不,他沒說任何關於妖丹的事,只咬死了你不是妖。眼下,長安人人都說他不配為司禳使,更對不起他死去的母親。阿爺也因此勃然大怒,將他打得皮開肉綻,幾乎當場死在紫宸殿中。直到素問道長突然出現,說會代替司禳使之責,查清你的身份,他這才保住一條命。”
沒想到,此話一出,原先已經平靜的沈璧竟又開始哭了起來。
這下,永寧是真的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了。
可永寧知道,眼下的局勢不容沈璧再哭哭啼啼,於是,她冷起心腸,厲聲道:“不要再哭了!”
“昨晚,阿爺不過是礙於群臣求情不好拒絕,這才勉強同意你暫時在公主府中,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阿爺明面上是在等素問道長的調查結果,但背地裡還不知會再做些什麼,所以,你必須儘快離開長安。”
“離開長安,然後呢?”
此刻,沈璧腦子裡一團亂麻,被騙的憤怒與想象中裴霽滿身是血的模樣來回在腦中碰撞。她死死攥住裙角,試圖在接二連三的訊息中理清自己的思緒,然而,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慌亂多一些,愧疚多一些,亦或是憤怒多一些,於是,她只能任由心中的陰暗消極瘋狂滋長,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叫其餘人再因為我受牽連嗎?聖人要我的命,若要不到,自然會想法設法給我找麻煩,我可以走,但其他人呢?師兄和上清觀又該怎麼辦?”
聽出她話裡隱含的意思,永寧矍然變色,豁地從椅子上站起:“沈璧,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你還沒看出來嗎?裴霽將玉佩給你,叫回他師父頂替司禳使一職,又受盡杖刑不肯絲毫改口,都是為了你能活下去!你現在給我說這些喪氣話,把他的努力,我的努力都置於何處?!”
她越說越氣,甚至一把將茶碗砸在地上:“若早知你會是這副死樣子,我當時就該叫你死在那片林中,做什麼要救你!”
茶碗碎裂的脆響在耳畔炸開,驚得沈璧渾身一抖,乍然清醒過來。
她方才怕是真的腦子中毒了。被人當成靈丹妙藥吃掉算了?她怎麼會有這般窩囊的想法?
聖人怎麼了?聖人就能吃她了?他也配!
她可以為了上清觀去死,可以為了償還師父的恩情而死,但絕不能這樣含冤受屈,不明不白地去死。若她終有一死,也該是死得光明坦蕩,由自己說了算。
於是,她急忙擦乾眼淚,道:“方才是我腦子糊塗了。”
“我不會叫他如意,也不會叫你們的努力白費,他無非就是想用妖的身份冤死我,待我至終南山弄清身世,自能叫他的算盤落空。”
見她想明白,永寧終於鬆了口氣:“這才是我認識的沈璧。”
她默了默,又道:“長安的事你不要操心,我聽素問道長說了,那白水妖的妖丹再能撐,也沒法彌補阿爺原先身體的虧空,等妖丹失了效用,他自然沒辦法再這樣生龍活虎地找你麻煩。”
沈璧瞧出她眼神中的失望和難過,想要安慰她也不知從何開口,只好岔開話題:“靖王和太子不知是人是鬼,你自己也萬事小心。”
永寧聞言果然不再難過,反而不屑一笑:“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操心我了,你趕緊給我離開長安,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萬事大吉。”
——
太子步入英國公府時,正是夕陽西斜的時辰。
他隨著吳管家的指引一路進了裴霽的院子,定定看了眼滿院的昏黃霞光,這才徑直入了內院,停在裴霽的榻邊。
房內藥味十分刺鼻,榻上伏著的少年未著外袍,只穿了件雪白中衣,脊背的傷處雖用白布層層圍住,但仍浸了不少新鮮血跡。
據說昨夜尚藥局一連來了十數名醫官,都無一人敢下針醫治,只說此傷太重,恐怕無力迴天。最後,還是素問道長親自為他施了急救的針藥,這才將他的命保住。
可惜,命保住了,眼下人仍是氣若游絲。
太子看向他的側臉,那唇上毫無血色,面色也慘白如蠟,簡直跟個活死人也沒差別了。
他嘆氣一聲,剛想開口,便見這活死人微微啟了唇。
太子以為他是哪裡不舒服,急忙湊近了去聽,不曾想,他衝自己低喃的,竟是個“滾”字。
太子:“……”
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了,還有力氣對他說一個“滾”字,這裴霽果真是跟小時候一模一樣的討人嫌!
趙承氣得胸口起伏不已,恨不能親自給他兩杖,然而,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只得壓下胸口怒意,沉聲道:“我來是想告訴你個好訊息,有關沈璧的,你愛聽不聽。”
話落,榻上之人果然微微掀開了眼皮。
趙承輕哼一聲,頓覺心中怒意消減了三分:“怎麼,現在不讓我滾了?”
此話一出,榻上之人又闔上了眼。
趙承氣極反笑:“我看你還真是昏了頭了,為了個女子把自己搞成這副鬼樣子。”
“我今日來,是想和你交換些東西。”
榻上之人呼吸微弱,似乎根本沒聽見。
然而,趙承很清楚,這人就是在故意裝死。於是,他自顧自接著道:“我想知道,你跟那女子間到底有什麼秘密,有什麼事是我不知道的。作為交換,我可以幫你將她平安送出城。”
這回,裴霽的呼吸聲頓了頓,眼睫也動了動。顯然是不打算接著裝死了。
趙承在心底翻個白眼:“我來之前,阿爺剛令金吾衛強繳了一行一停手中的召邪咒,你應當很清楚阿爺為什麼要這麼做。若我猜的沒錯,那袋子青藤紙眼下也在他手中,正等著成為一項新的罪名。”
見裴霽終於再次睜了眼,趙承滿意一笑:“不過你不需要擔心,我已提前派人將那青藤紙銷燬了,我想,這樣已經足夠表示我的誠意。因此,我也希望你能將我想知道的一切如實相告。”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捉妖搭子他自我攻略了》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08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