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璧和師兄持著永寧給的過所, 一路沒有阻礙地過了絳州與晉州。
眼下,她們的身份是公主府的採買吏,由長安出發,一路前往河東道採辦雲霧茶等上貢之物, 供公主內宅使用。
馬車駛入幷州地界後, 周遭氣溫一下降了下來。此地山高谷深, 即便是盛夏, 也沒有長安的燥意。沈璧掀開簾子, 感受著撲面的清涼山風,不由看向馬上的師兄,問:“師兄,咱們是不是快到潭溪村了?”
她們這一路走走停停,已在馬車上過了十餘天, 馬車雖有軟墊, 但還是坐得人全身痠痛。
林景和眯眼看了看遠處的山脊, 指著那處雲霧繚繞的山告訴沈璧:“你瞧,那裡便是終南山。”
方才他們一進文水縣便問過, 潭溪村緊挨終南山,離縣城有三十多里山路,既看到了終南山,說明潭溪村也近了。
沈璧立刻大喜過望,剛想說什麼, 車外忽地傳來馬匹的一聲驚嘶。隨即,馬車毫無預兆地整個朝前倒去。天旋地轉間, 沈璧急忙縱身躍出馬車,正見前頭馬匹的前蹄跪撲在地。
“哪來的絆馬繩啊!”
車伕尖叫著從馬上墜落,被林景和接住。他心有餘悸地指著那條橫亙在道路間的繩子, 驚慌失措地一把將林景和推開:“你們這單我不接了!”
“早聽說潭溪村邪門,沒想到這麼邪門!還沒進村就出這檔子事!”
說罷,他又心疼地環繞了一圈倒在路邊的車廂,車轅斷了半截,車輪也脫了軌,顯然是徹底廢了。
沈璧蹲下瞧了瞧這絆馬繩。這繩子不過普通粗麻製成,結松繩垮,只以幾根枯草隨意掩蓋後便橫在路中,連粗糙都稱不上,完全就是一個再簡陋不過的陷阱。但凡這車伕看點路都不能栽在上面,可他不但栽了,還怪潭溪村不吉利,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抬眼看看正和師兄理論的車伕,沈璧翻了個白眼,從兜裡掏了兩貫錢遞給他:“不接就不接吧,你把這馬賣我就行。”
瞧著那車伕喜不自勝地接過錢,又毫不猶豫地掉頭離開,林景和頗有些擔憂地搖搖頭:“小滿,還是有個熟悉的人帶路好些。”
沈璧輕哼一聲:“就他那個水平,有他沒他都一樣。”
她牽過馬,抬眼瞧了瞧頭頂越發稀薄的雲霧,道:“快到中午了,師兄,不如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
林景和點點頭,兩人一起翻身上馬,沒走幾步便碰見了一個茶寮。這茶寮搭在半坡上,茅頂土牆,只從簷角斜挑一面舊布旗,上書一個模糊的“茶”字。
沈璧嗅了嗅空中淡得幾乎聞不見的茶香,又瞥了眼空無一人的四周,猶豫了一下,還是同師兄一道走了進去。
這一路上,她就沒見過除了師兄以外的同路人,這麼人煙罕至的地方,竟能開一間茶寮麼?
沈璧將信將疑地推門而入,剛要喚老闆,便見正中的桌子旁坐了兩道熟悉的身影。
她就要出口的疑問一轉,變成驚喜的呼喚:“一行一停,怎麼是你們!”
前頭兩個少年立刻同時回了頭,眼中一邊有些激動,一邊又有些躲閃,似乎不敢看沈璧。
“你們怎麼也來這了?”沈璧笑著在他們身邊坐下,“又是鎮妖司來公幹?”
聽出她話語中的挪揄,二人更加不好意思。一停憋得臉都漲紅了,這才結結巴巴開口:“對不起啊沈娘子——”
一行也跟著道歉:“我們不該一直瞞著你的。”
沈璧早想開了這事,自然不會與他們計較,聞言擺了擺手:“這事跟你們關係也不大,不要放在心上了,但話說回來,你們能離開長安麼?”
按道理來說,和她有關的人應該都會被聖人牢牢監控才對。
一行見她眼中真的沒有芥蒂,這才悄悄鬆了口氣,道:“沈娘子,你還不知道吧。聖人病了,並且不是普通的病,像是中了邪,聽說東明觀已經在準備做法事了。眼下,素問道長日日待在宮中,也沒空管鎮妖司,我們和師父打了招呼,便自己來終南山了,想著,若是能幫到你也好。”
“鎮元道長竟準你們來找我麼?”沈璧有些訝然,“他不覺得我是妖?”
想起自己和弟弟的確這麼懷疑過,一行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沈娘子,我們和師父坦白了,就算你是妖,也是我們的朋友。”
林景和笑道:“想來也是素問道長提前打了招呼吧。不過,兩位道長是怎麼來的,比我們晚動身,竟還能比我們快到?”
一停咧嘴一笑:“你們應該是坐的馬車吧。我們一路騎馬,五日便到了幷州,這一路沒怎麼休息,就是怕趕不上你們,不過,我們也就剛到這,算算只比你們早了一點。”
沈璧估摸著日子,猶豫再三,還是問了:“那你們離開長安的時候,裴霽他怎麼樣了?傷好些了嗎?”
一行下意識脫口而出:“早就——”
話至一半,便被一停咳嗽打斷。
沈璧被這二人弄得有些糊塗:“究竟是好些了還是沒好?”
話音剛落,便有一道懶散男聲自內室傳來。
“自然是全好了。”
沈璧驚訝抬頭,正見裴霽負手自內室轉了出來,他臉上掛著點漫不經心的淺笑,先前的蒼白頹態散得乾乾淨淨,眉眼清亮舒展,肩背挺拔如松,確實再沒有半點病態。
她怎麼也沒想到他會在這。
上回尷尬的分別情形她還沒忘,眼下驟然重逢,沈璧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只是,她總不能立馬逃離此處,只好硬著頭皮打招呼:“......那就好。”
林景和則笑道:“小滿的事,還未和裴公子道謝。將來若有什麼需要上清觀做的,裴公子儘管提。”
裴霽哦了聲,抱著手臂在沈璧對面坐下,剛張嘴想說什麼,便皺眉咳了兩聲,肩背也跟著顫了顫。
一停見狀立刻起身:“司禳使,是風太大了嗎?我這就去關窗。”
沈璧聞言也跟著起身:“不是說好了嗎?莫不是傷口又開始疼了?”
“無礙,方才傷口忽地有些發緊罷了,”裴霽又咳了兩聲,這才接著對一停皺眉道,“還有,不要叫我司禳使了,我早就不是了。”
沈璧愣了愣,立刻反應過來。
是啊,他早被撤職了,還背上了那麼多罵名,別說司禳使的身份了,只怕出長安都得偷偷摸摸的。
所以,他這一路傷剛好便一直騎馬,是不是也吃了不少苦頭,說不準又復發了?
一想到這,她心底便有些愧疚,正不知該怎麼辦,便聽裴霽轉了話題:“你們有沒有覺得,這茶寮有些奇怪?”
沈璧立刻從愧疚的情緒中抽離出來,道:“是很奇怪。我們進來這麼久,竟連一個招呼的人都沒有。”
裴霽嗯了聲:“我方才進去轉了一圈,也沒發現任何人,但裡頭的爐子上分明還燒著水,可見這茶寮的主人方才還在,只是不知何故突然消失了。”
沈璧聽他話中意有所指,又環繞了一圈四周。這茶寮不大,不過幾張粗木桌凳,雖處處有著磨痕裂口,但擺得齊整,且光潔一新,定是被主人定期擦拭的結果。
她又使勁吸吸鼻子,這才發現空氣裡頭除了茶香,還有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沈璧悚然一驚,立刻更加用力地開始四處嗅聞,順著那股血腥氣味的源頭,鎖定了他們桌面上的茶壺。
她指著這茶壺,皺眉道:“裡頭有血味。”
裴霽聞言立刻端起茶壺,又拿過一個粗陶茶碗,開始往裡倒茶。
不出意外的,壺口流出的根本不是清澈的茶水,而是渾濁鮮紅的血液。
在場所有人盯著碗中的血紅液體,齊齊怔在了原地。正在這時,方才被一停關上的窗戶忽地洞開,像被一股無形的風用力推了開來。與此同時,一串飄忽的輕笑順著山風捲緊進屋內,細得像蚊蚋嗡鳴,但又帶了一股陰森之氣。
一行一停同時一個哆嗦,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直躥而上,他們剛想掏懷裡的符咒,忽見沈璧端起面前的茶碗,做出要喝的架勢。
“沈娘子!”二人齊齊一驚,剛想阻止,便見沈璧朝著窗戶的方向挑了挑眉,同時,他們二人的腳也被誰警告般地輕輕踩了兩下。
沈璧衝他們眨眨眼,這才接著笑眯眯看回窗戶:“好久沒喝血了,我都要憋瘋了。”
林景和聽著沈璧怪異的話,皺了皺眉,卻並未打斷。
只見沈璧說完這句,便將茶碗捧著湊到唇邊,故意弄出咕嘟咕嘟的吞嚥聲。末了還抹了抹嘴角,衝窗外陰惻惻地拖長調子:“味道倒是鮮,就是太少不夠解饞。老闆還藏著做什麼?不如進來添一碗?”
話音剛落,窗外便猛地傳出“噗”的一聲嗆咳,緊接著,便是枝椏嘩啦亂響的聲音,顯然有人正慌不擇路地想要逃走。然而,裴霽早在他暴露動靜的一瞬便飛身而起,沈璧剛放下茶碗,便見他帶著人從窗外縱了回來。
那人死命在裴霽手中掙扎,眼見壓根比不過裴霽的力道,只好捂住臉蹲在地上,擺出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樣。
裴霽嘖了聲,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拎起。少年下意識想要抵抗,手便在同一瞬離開了臉,叫所有人看清了他的長相。
這是個十二三歲的半大少年,面龐清瘦,膚色微黑,一雙清亮的黑眼珠中帶了些窘迫,轉起來時又有些稚氣。他頭上沾了不少草屑,鼻尖還蹭了點泥土,身上穿件洗得發灰的麻布短褐,肘彎處補著兩塊針腳齊整的補丁,周身瞧著樸素至極,但卻收拾得利落齊整。
“你放開我!”少年意識到自己的偽裝暴露,立刻惱羞成怒地朝裴霽大吼,“不許碰我!”
他邊吼邊掙扎,完全沒料到裴霽會突然鬆手。
失了支撐點,他一下便因為慣性跌倒在地。
一停蹲下來,耐心問他:“你叫什麼名字,為什麼要在這裝神弄鬼?”
少年蹲在地上,梗著脖子不肯答話,但雙眼卻悄然紅了。
裴霽涼颼颼一笑:“知道京兆府怎麼處置你這種攔路設絆還裝鬼擾民的人嗎?先拖下去杖二十,再押在城門口曬三日。你要是骨頭硬,大可以繼續嘴硬。”
此話果然極有成效。少年的確沒再嘴硬,只不過,他脫口而出的並不是要交代的話,而是一個嗚咽,緊接著便開始大哭。
林景和:“......”
一行一停:“......”
瞧著裴霽臉色發黑,沈璧再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裴霽輕哼一聲,決定不再管這事,由著林景和與一行一停去問話,自己則坐回了桌邊,開始從背後細細端詳沈璧的脖頸。
發現自己送的丹宸珠還好端端待在上面,他忍不住揚唇一笑,又以拳抵住唇角,微微咳了兩聲。
見沈璧注意力全在那少年身上,他又重重咳了兩聲,總算見到她回過頭來。
只不過,一道回頭的還有林景和。
他瞧著裴霽,滿面擔憂:“裴公子這回被打,莫非還傷到嗓子了?從方才到現在,聽裴公子咳了不少回了。”
裴霽面色一僵,手一下便停在了唇畔,半晌才若無其事地收回來:“無妨,不過是山風嗆了喉嚨。”
沈璧聞言立刻道:“師兄,你接著幫一行一停吧,我去關窗。”
見她終於有所動作,裴霽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色,脊背也悄悄挺直了些。他指尖微蜷,已經預備好了她走近看看自己,誰料,沈璧快步走到窗邊,抬手將敞著的木窗合攏後,便徑直走回那少年身邊,俯身接著聽一行問話,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往他這邊遞。
這回,喉間那點癢意反倒真的湧了上來。
見沒人搭理自己,裴霽只得自己將癢意咽回去,隨即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擠回一行一停身邊,正聽他們問到關鍵處。
“所以,你設絆馬繩,又在這裝神弄鬼,是想將要去潭溪村的人都嚇走?那你為什麼要嚇走去潭溪村的人呢?”
名為柳如方的少年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一定不能讓外來的人進入潭溪村。”
聽他這話完全沒有前因後果,林景和又問:“那除此之外,你還知道些什麼呢?”
柳如方指了指櫃檯,又將頭縮回臂彎。
沈璧疑惑地在櫃檯處翻了半晌,終於找到了一張寫著字的紙,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卻個個碩大無比——
不能進來,開窗,月亮,紅霧......
還有一些,則是她也看不懂的符號。
“所以,你是看了這張紙上寫的東西?”沈璧皺眉問。
柳如方點點頭,又搖搖頭:“這紙,就是我寫的。”
“你寫的?”一行一停愈發一頭霧水,“那為什麼你會不知道原因?”
柳如方似乎回憶起了什麼,但轉瞬,雙眼又被一片迷茫代替,他捂著腦袋,痛苦地蹲在地上,道:“我......我就是不知道。”
沈璧察覺出他的不對,自懷中掏出一張顯形符,貼在少年額間。果不其然,黃符觸及少年皮膚的一瞬,便發出“嘶嘶”作響之聲,很快,黃符便迅速發黑捲曲,自他額間墜落。
“果然是有妖怪作祟。”林景和沉聲道。
一行一停又問:“關於潭溪村,你能想起些什麼,或者有什麼詭異之處,能和我們說說嗎?”
柳如方抬起頭,雙眼不再如方才一般空洞,似乎帶了些期盼。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猶豫了半天,還是遲疑問:“我從前在這裡嚇人,從來沒有失手過。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四人齊齊沉默,唯獨林景和開了口:“我是上清觀觀主林景和,你也可以叫我林道士,如果你願意相信我們,我們會弄清潭溪村的詭異之處,也會弄清你失憶的原因。”
柳如方眼神顫了顫,想了很久,終於下定決心開了口。
“我不知道什麼叫詭異之處,只知道,現在的村子,和從前的確不大一樣了。”
“村裡的人一直種茶為生,阿爺阿孃說,從前的山谷雲霧滋潤,茶樹抽芽格外肥嫩,製出的茶湯也香氣馥郁。每年開春,便會有幷州城的茶商堵在山口收茶,甚至有長安來的大商號專程訂貨,供貴族之家飲用。那時,全村都能靠著茶山吃飽飯。可我從沒見過那樣的情形。”
“自我有記憶起,茶山的茶樹便是發黃乾枯的樣子,每年新抽的芽頭都又瘦又小,製出來的茶也苦澀寡淡,別提香氣了,茶味都很少。漸漸的,茶山逐年荒棄,村裡人要麼改種粟麥餬口,要麼背井離鄉去幷州城謀生,眼下,村裡人只剩從前的一半,大多都是些像我阿爺阿孃那樣不願離開潭溪村的人。你們或許覺得,我說什麼都想不起來很奇怪,就連我自己都懷疑過,畢竟,每當我拿著紙問阿爺阿孃,他們是否能想起些什麼,他們都說我是不是病了。可我很清楚,我每天的記憶彷彿都被抽走了一半,一定有什麼事發生了,只是我想不起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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