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不是妖殺的, 難不成是人殺的?
裴霽皺起眉:“那不如再去別的空屋子看看吧。”
沈璧抿抿唇,就著他的手站起:“別的屋子也是一樣,亡魂說得很清楚,所有人都不是被妖殺的。”
“有沒有可能是在騙人, ”裴霽想了想, “有些亡魂常年受制, 不敢講真話, 或者心性已經變了, 不願講真話。”
沈璧聞言頓了頓,隨後轉過臉對裴霽笑道:“你未免太小瞧了我,我不會再讓任何東西有機會騙我。”
“包括亡魂。”
她的笑意不達眼底,尾音甚至帶了些冷淡。
裴霽動作猛地一頓,忽地意識到什麼。
待對上她平靜無波的目光後, 他更加確定了心中的猜測, 於是緩緩鬆開了手, 沉聲道:“我很抱歉。”
沈璧微訝,沒料到他這麼驕傲的人會這麼直接地說抱歉。
“抱歉什麼呢?”她眨眨眼, “是說你騙我的事嗎?我記得我上次就說過了,我不介意。”
裴霽苦笑一聲。
真不介意的話,這一路上,她也不會這麼彆扭了。
他看得出來,她心裡憋著一口氣。因為念著他護過她的情分, 以她的性子,縱然心裡有刺, 也做不到指著他的鼻子質問,只能笑著說一句“我不介意”。
說到底,是他先騙了人。他的確護了她, 但那不代表她被欺騙的憤怒和委屈就該被強壓下去。若叫她接著這樣算著誰欠誰多,誰該讓著誰,她這輩子都會跟他生分著,近不了半步。
於是,裴霽心思轉了一圈,把眼底的沉鬱收了,轉而挑眉望向她,仿若漫不經心道:“要不要來跟我玩個遊戲?”
沈璧瞥眼天色,猶豫道:“天都要黑了,什麼遊戲啊,快嗎?”
“快得很。”裴霽笑著從錢袋中捏出四枚錢,在手中拋了拋,“拋銅錢,四面全部向下者贏。我玩這遊戲,還從沒輸過,怎麼樣,敢不敢來?”
沈璧一聽他挑釁的話,什麼其他的情緒都忘了,一心只想叫他見識見識自己的厲害。
於是,她立刻毫不客氣道:“玩就玩,說的像誰怕了似的!”
見裴霽就要抬腕,她誒了一聲,阻住他的動作:“你等等,我要先檢查一下這些錢。”
裴霽揚唇一笑,將錢遞給她:“怎麼,懷疑我要作弊啊?”
“你可是有前科的人,”沈璧瞪他一眼,“自然不能輕易相信。”
總算說了點真心話了。
裴霽忍不住勾了勾唇,看她細緻得恨不能眼睛都鑽進錢眼裡看看有沒有古怪,他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漫出來:“要麼我再幫你點盞燈?”
沈璧輕哼一聲,將錢拋回給他:“免了。不過,我才不信你能拋得四面全向下呢,咱們得先定好輸贏的規則。”
“你說。”
“向下的銅錢多的那個人算贏,如何?”
裴霽爽快答應:“沒問題。那輸贏怎麼懲罰獎勵?”
沈璧早迫不及待想看他出醜了,想都沒想就道:“你要是贏了,我答應你一件事,但你要是輸了,你可是開頭的,得答應我兩件事。”
裴霽輕笑一聲,抬腕猛地一揚。
四枚銅錢齊刷刷騰空而起,在空中打了個圈,旋即穩穩落向桌面,“嗒嗒嗒嗒” 四聲連珠脆響,分毫不差地排成一列。
沈璧立刻湊近去看,臉上笑意卻在一瞬凝住。
四枚銅錢平貼桌面,全是陰面朝下。
“這怎麼可能?”
她連嘲笑裴霽的話都想好了,這人怎麼竟真能做到?沈璧震驚地瞪圓了眼,又開始研究這張桌子,試圖找出裴霽做了手腳的地方。
直到裴霽懶洋洋的笑聲從身後傳來:“我們沈道長該不會輸不起吧?”
沈璧立刻惱羞成地起身:“誰說我輸不起。還有,誰說你就一定贏了,我都還沒拋呢!”
說罷,她便一拂桌面,將四枚銅錢盡數抓入掌中。隨後,沈璧深吸一口氣,將銅錢朝空中拋去。
這種遊戲她小時候的確得心應手,但眼下一下從一枚變為四枚,還隔了那麼久沒玩,她一時心裡也有些打鼓,只能默默祈禱。
很快,又是“嗒嗒”四聲落下。
裴霽慢悠悠動了腳步,剛想湊近瞧瞧,便見一直守在桌邊的少女慌張地捂住桌面,人還“唰”地一下站起,恰恰好將四枚錢蓋得嚴嚴實實。
他挑挑眉:“有這麼寶貝嗎?四枚錢被你整得跟四鋌金子一樣。拿開我瞧瞧。”
沈璧乾笑兩聲,仍不肯移開手掌。
“嘖,”裴霽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看來沈道長是想耍賴了,是誰說的願賭服輸來著?”
沈璧皺皺鼻子,這才不情不願地移開了手臂:“看就看。”
瞧著桌上四枚朝上的銅錢,裴霽都沉默了。
說實話,就算亂拋都應該有一枚向下才對啊,沈璧運氣未免太背了些。
沈璧在一旁小聲嘟囔:“其實吧,你遮住一個地方看的話,我這四枚銅錢拋得還是挺不錯的呀。”
裴霽瞥眼她:“遮哪裡?這四枚都向上,我就算遮一枚也還有三枚。”
沈璧肅聲:“遮住你的眼。”
裴霽:“......”
眼見糊弄不過去,沈璧耍賴般將所有銅錢全部掃回自己懷裡:“好吧好吧,我輸了。你說吧,想要我幹嘛。”
裴霽輕笑一聲:“怎麼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
“我沒打算要你幹嘛,只是想你問我幾個問題。”
“問問題?”沈璧狐疑,“就這麼簡單?”
裴霽:“就這麼簡單。什麼問題都可以。”
沈璧默了默,忽地明白過來他為什麼要和自己玩遊戲。
他哪裡是要賭什麼懲罰,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分明已經說好的事,還有什麼好再提的?
她垂下眼避開他的目光,聲音繃得發緊:“我......沒什麼想問的。”
他笑著看她:“是嗎?可是師父跟我說,你其實很好奇我是什麼時候知道你身上有冶鳥妖丹的,你為什麼不問呢?”
沈璧攥了攥拳,隨即霍然起身,幾乎是落荒而逃地往門口走:“我說了,我沒什麼想問的,差不多該回去跟他們會合了。”
然而,她一連衝出去好幾步,身後都靜悄悄的,別提腳步聲了,連他起身的動靜都沒有。
是不是傷口又發作了?
她心跳一滯,立刻回身,卻見裴霽只是站在原位,一動也沒動。
暮色一寸寸漫過窗沿,昏暗屋內,他挺拔的輪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不知怎的,即便她看不清他那雙沉如黑墨的眼睛,她也知道,他在看自己。
他早料到她會轉身。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會回頭。
看著他的篤定,沈璧忽地有些憤怒。而自己竟真的按照他的預料轉身了,這讓沈璧更加憤怒。
這憤怒,與她憤怒於自己沒有早早發現裴霽在騙她時一樣。
若她早些發現裴霽在騙她,而不是在他為了她被打得滿身是傷之後才發現,她至少還能理直氣壯地罵一句騙子。
可是現在呢?
事情拖到現在,已成定局。她沒法怪任何人,她清楚這點,可正是因為太清楚這點,在見到裴霽時,她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再像從前那樣坦然。她用這套計算虧欠的道理說服了自己,那便再也無法從中脫身而出。
她覺得自己已經夠記著他的好了,可為什麼他還在表達不滿,就像那次在他榻邊一樣。她不懂,他到底還有哪裡不滿?她到底要怎麼做?
於是,沈璧顫著唇道:“好啊,那你就告訴我,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你把那些騙我的時刻,那些察覺到我身上有異常卻閉口不言的時刻,那些轉頭又在暗地裡調查我的時刻,所有所有這些你在暗我在明我像個傻子一樣的時刻告訴我好了。”
“你要我問你是怎麼得知我身上有妖丹的,是想要羞辱我嗎?”沈璧緊咬牙關,“你明明很清楚,問這個過程,就是要你將上面所有的事當著我的面重復一遍,我好不容易才說服自己,不要去計較,你現在又要提起,究竟存的是什麼心?!”
夜色完全落下,月亮還未升起,一片暗色中,沈璧只能勉強分別出面前之人的輪廓。
“嚓”地一聲,他燃起火石,隨意找了根歪倒在地的蠟燭點燃。
燭光照亮了整個屋子,不知怎的,沈璧沉得發悶的心一下便鬆了開來。少年步履沉穩,持著蠟燭走到近前,用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看她:“那你就不要說服自己。”
沈璧錯愕地盯著他瞳孔中那點蠟燭的倒影:“你說什麼?”
裴霽無賴一笑:“我說,你不要說服自己不去計較。要那麼有道德感做什麼?你若在意別人說你,那你就私下裡跟我計較好了。”
“不過,我看哪個活得不耐煩的敢來你面前編排你。”
沈璧被他的邏輯震在原地:“什麼意思?你是說,想要我跟你發火?”
“對啊,”裴霽揚起眉梢,“我是那種做錯事還死不承認的人嗎?”
沈璧點頭。
裴霽:“......行吧。”
“但你放心,這事我絕對承認,”他低低一笑,“所以沈璧,咱們一碼歸一碼吧,怎麼樣?混在一塊,多複雜呀。”
沈璧被他盯得心跳都漏了半拍,抿抿唇剛想說什麼,便聽屋外傳來一道似人非人的嚎叫。
那叫聲既像人在噩夢裡被扼住喉嚨的嗚咽聲,又像野獸的兇戾低吼,聽得人渾身發麻。
她和裴霽對視一眼,一齊衝出了門,可面前空空如也,別說妖了,就是人都見不到一個。
“照影沒動。”
沈璧皺眉:“小壺天也沒動靜。”
話音未落,那道嚎叫聲便再次響起。
這回他們聽得很清楚,聲音正是從他們左側的院內傳來的。
只是這回,伴著嚎叫聲一起傳來的,還有門板被重重撞擊的悶響,彷彿有什麼東西正急切地想要破門而出。
沈璧面色一變,摸向懷中短刃,與裴霽一道靠近院門。
他們剛想破門而入,忽聽身後傳來一行一停破了音的尖叫。
“不要開門!”
兩人霍然轉身,還沒來得及看清一行一停,目光便先被他們身後烏泱泱緊跟著的一大批東西吸引了過去。
那群東西橫衝直撞,碰倒了院外的乾柴垛,又沾上一行一停手中火把落下的火星子,立刻便燒起了幾處高低錯落的火頭。明滅跳動的火光中,那些東西的模樣被照得一清二楚。
他們分明是人的身形樣貌,麵皮卻泛著青灰死色,雙眼瞧不見半點瞳孔,翻得只剩眼白。他們的指甲既長又彎,像銳爪似的張開在胸前,正試圖朝一行一停抓去。
“是行屍?!”沈璧腦中轟地一響,急忙拉著裴霽轉身要跑。
就在這時,左側院子的門閂再承受不住撞擊,從中間斷裂開來,一分為二。
院門大開的一瞬,行屍迅速鎖定了沈璧裴霽二人,露出一口尖利獠牙衝他們奔來。
裴霽當機立斷:“一起跳到屋頂上去!”
沈璧揮刃開啟這行屍的頭,立刻朝一行一停的方向疾奔而去。她和裴霽一人抓住一個,看準時機一起朝屋頂縱去。失去目標的行屍並未停下,而是瞬間改換了攻擊方向,開始自相殘殺。
它們揮著烏青銳爪互相撕扯,利齒狠狠啃進對方皮肉,不斷髮出嗬嗬低吼。
“他們分明就是這裡的村民——”沈璧看著他們熟悉的衣衫面容,震驚不已。
一行一停也點頭:“我們寫符咒剛寫到一半,天色便全黑了,之後,原本還跟我們說笑的村民忽地就開始變異,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追著我們就咬,一連貼了幾張符都沒用。”
沈璧搖搖頭:“符咒自然沒用,他們根本就不是妖鬼,只是入夜後陰氣大漲,他們的三魂被邪氣徹底壓制了,這才生生被催出兇戾獸性。”
“怪不得一直追著我們跑。”一行一停心有餘悸,“咱們身上陽氣太重了,對他們來說就跟太陽似的。”
眼見其中一個女行屍就要被咬到脖子,沈璧心驚肉跳:“不行,咱們得想個辦法分開他們,不能叫他們互相咬死對方。”
裴霽道:“這樣吧,我下去吸引他們的注意,叫他們追著我跑,你們想辦法去多弄點繩子來。”
沈璧剛想說不行你還是病人,便見裴霽已經躍下屋頂,衝著這群行屍輕輕吹了個哨。
瞧著所有行屍的注意都被吸到了裴霽身上,沈璧只得和一行一停緊跟著跳下,開始抓緊時間在各處屋子間搜尋繩子。
找到一半,沈璧忽地想起什麼,急切地衝至一行一停身邊:“你們瞧見我師兄了嗎?他跟柳如方呆在一塊,柳如方會不會也——”
一行一停搖搖頭,剛想說什麼,忽聽那陣雜亂沉重的腳步又繞了回來,顯然,裴霽已經帶著這群行屍繞了村子一圈。
沈璧只得暫時斂了心神,和一行一停三人一起衝出了門,又分別往不同的方向跑去。
行屍被分散了目標,這下,每個人需要制服的行屍數便少了下來。
沈璧回身瞧了眼身後跌跌撞撞朝她奔來的行屍,最近的那隻已衝她伸出了銳爪。她看準時機,抖出繩子,正打算先將這隻制伏,可不知怎的,明明已撲到近前的行屍卻猛地僵在了原地。
不止是它,其餘所有的行屍都頓住了腳步,不再動彈。
不知何時,先前隱在夜色中的荒茶壟清晰可見了起來,她眨眨眼,發現自己就連遠處牆根的野草與地上的碎石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彷彿視野一下明亮寬闊了許多。
沈璧意識到什麼,猛地抬頭望去,果見厚重雲層裂開了一隙,清冷月光如瀑潑落,正灑在她面前的行屍身上。
很快,村民們周身泛著的青灰屍氣便順著月光飛速散去,不過瞬息之間,所有行屍便齊齊脫力栽倒。他們扭曲的指節緩緩平復,翻白的眼瞳也慢慢歸位,又變回了白日裡面色灰敗的普通村民。
只是,無論沈璧如何搖晃,他們都癱在地上不省人事。
“怪不得柳如方會在紙上寫下月光。”裴霽不知何時追上了她,站在她身側道:“我方才繞了這村子一圈,還有些其他的發現。”
沈璧皺皺眉,暫時琢磨不透眼下的情形,只好跟著裴霽一起往回走。
裴霽邊走邊指著那些已經荒敗的屋子,道:“所有這些已經沒人住的院子——又或者說是主人已經去世了的院子,屋子的窗戶都是緊閉的,我猜,他們都是因為沒能及時恢復原樣,又吸不到陽氣,因此自行暴斃,正合那亡魂的回答。”
一行一停也在這時找了回來。聽見裴霽的話,一行有些不解:“可若只有他們沒恢復原樣,那些恢復了的村民不就成了他們的盤中餐了?”
沈璧搖搖頭:“不,那些村民陽氣極弱,即便恢復正常,單從陽氣來看也算不上活人了,對行屍沒有半分吸引力。這一點,從方才他們相互撕咬卻沒有半分好轉也可以看出。所以我猜,他們以往並不會互相撕咬,最多會在不得已時試圖破門而出。譬如那村正的屋子,門閂也是斷裂的,說明他暴斃前,也是曾試圖尋找陽氣,可惜,潭溪村的村民們幾乎早就沒有了這種東西,即便是柳如方,也只是好一點點罷了。但我們這群外來的人就不一樣了,我們陽氣太重,又貿然進村,相當於給一群久未開葷的人上了盤肉,又叫他們吃不到口中,自然,長久壓抑得不到滿足的慾望就會爆發,因此,即便知道吸不到陽氣,也會不管不顧地互相撕咬。”
一停點點頭:“所以,柳如方在紙上寫著開窗,是不是想提醒他自己,無論什麼時候,都要記得開窗叫月光灑進來?”
沈璧點點頭:“我瞧著這些村民不省人事,估計第二日就會將晚上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只有柳如方還能勉強記住一些,因此,他才會在紙上寫下這些字眼,本能地覺得潭溪村危險,想阻止外人進入。”
一行一停嘆道:“他也真是不容易。”
沈璧卻在想另一件事:“月光,窗戶,都有了解釋,那紅霧呢?紅霧的解釋是什麼?”
“指的是終南山上的紅霧。”
林景和的聲音忽地在他們背後響起。
眾人齊齊轉身,沈璧一個箭步便衝至了林景和身邊,待確認他沒有異樣後,這才幫著一行一停將他背上不省人事的柳如方扶了下來。
“師兄,你不是和如方去茶園了嗎?怎麼會去終南山?”
林景和微微一笑:“是在茶園。只不過,茶園臨近終南山,天色將黑時,我正好瞧見終南山上起了詭異的紅霧,這才前去一探究竟。”
“林道長探出什麼異樣了?”裴霽忽的開口。
林景和看了眼沈璧,默了良久才道:“整座終南山,本身便是一個十分龐大的鎖煞陣。我在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方都找到了效力極重的鎮壓符籙,看起來都是師父留下的。那樣厲害的陣法,只能是用來封禁邪極惡極的大妖,而眼下,終南山紅霧瀰漫,說明陣法正在漸漸失去效力,我們必須得抓緊時間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捉妖搭子他自我攻略了》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08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