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霽清清嗓子, 道：“你先給小壺天施個封印咒，咱們接下來的話不能讓白雪聽見。”
沈璧壓了壓心裡怪異的悸動，依言照做：“行了，你說吧, ”
“一停已經辭了鎮妖司副使的職位, 他向師父求了個類似小壺天的法寶, 想等這件事結束後向白雪求親。之後, 他想和白雪一起去各處遊歷, 降妖伏魔，替白雪續著性命。”
沈璧震驚地瞧了瞧前頭一停的背影，一邊不敢置信，一邊嘴角忍不住上揚：“真的假的啊，你可別誆我。”
“我誆你做什麼, 下元日前他便有這個打算了, ”裴霽挑挑眉, “怎麼樣，提前叫你知道, 我夠仗義吧？”
沈璧連忙點頭：“當然夠了，白雪最喜歡到處吃到處玩了。”
裴霽問：“那你呢？”
“我？”沈璧愣了愣，“我什麼？”
裴霽接得十分自然：“你最喜歡什麼啊？或者說，等這些都結束了，你想去幹什麼？”
沈璧眨眨眼：“我嘛......我也要四處遊歷。”
裴霽嘴角噙笑：“不回上清觀了？”
“你這話說的, 像我要跟上清觀斷絕關係一樣，”沈璧覺得好笑, “我只是覺得，反正我在上清觀也閒不住，又不想再像以前一樣一心壯大上清觀, 還不如四處去走走呢。若上清觀有什麼事，我肯定會回來的。”
“不過——”
沈璧頓了頓，“也不知道能不能順利等到這件事結束，你說，現在聖人會不會已經追來這個地方了？”
裴霽笑容冷了冷：“最多發現我們都不在長安吧。至於我們在潭溪村的事，除了我們之外，沒幾個人知道，若這都能找來，只能說明我們當中有叛徒。”
沈璧怪道：“我們當中怎麼會有叛徒呢，我的意思是，我們要做的事還蠻多的，光把這妖重新封了還不夠，之後還得慢慢修復村民的三魂，等他們的記憶慢慢恢復，還得再問問他們二十年前的事。這麼一套下來，少說也得三五日了。”
裴霽嗯了聲，又道：“光真相大白還沒用，等這裡結束，必須得去一個安全的地方等著聖人離世。只要他還沒離世，就會費盡心思找你身上的妖丹。”
說話間，五人已經到了昨日林景和發現陣心的地方。
這是一棵遮天蔽日的柏樹，不知在終南山長了多少年，樹幹粗得足夠三四人一塊合抱，風吹雨淋下，樹皮上早已出現道道深溝，積著陳年的塵土與碎葉。
沈璧湊近瞧了瞧這柏樹樹幹，只覺得樹幹上隱隱浮著一層黑氣，她又蹲下去瞧這樹幹底部，果見周圍寸草不生，只散落著不少發黑的腐葉。
光是站在這柏樹旁，都能察覺一股陰寒之氣從地底不斷上溢，看來，此處確實就是封印這大妖的陣心了。
林景和走到正對南方的樹根下，開始扒拉地上的腐葉與浮土。很快，泥土底下便露出一塊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面刻著“北帝陣妖神印” 六字雲篆。
接著，他又開始搗鼓這塊石板，一行一停見狀上去幫忙，三人一齊將厚重石板搬開，底下的石槽立刻露了出來。
槽中放著一枚掌心大小的青銅鎮煞印，這法印扣著地脈，印背雕著北斗七星紋，印邊四方擺了四張太上鎖煞符，顯然是對應著終南山四個方位。
眼下，這四張符紙風化了大半，邊角捲曲發脆，硃砂也褪成了暗褐色，山風飄過，竟隱隱有要被吹走的跡象。
林景和沉聲道：“四個方位離陣心都是十里，只加一層符咒不夠保險，不如多寫一封召雷神咒，若陣法有鬆動，便可請五雷神將降下天雷，震懾此妖。”
裴霽懶懶一笑：“林道長，在林子裡引雷，若起了山火，潭溪村的人該怎麼辦？照我說，不如將這妖怪放出來，直接打死，永絕後患。”
“裴道長好大的口氣，”林景和微微一笑，“當年我師父和其餘道長合力都只能鎮壓的妖怪，裴道長竟如此確信能一次制服麼？”
“又不只有我，”裴霽帶著沈璧的手舉起，“這不還有沈道長——”
“和你們麼。”
沈璧瞪他一眼，抽回手道：“我覺得，還是先修補陣法，待陰氣消失，村民恢復記憶，從他們那瞭解一下這個妖怪，再將它放出來制服。如此，我們掌握更多，自然更有勝算。”
林景和抬眼看裴霽：“小滿說的有理。我自然同意，就是不知道裴道長——”
裴霽誒了聲，立刻舉起雙手，朝沈璧揚眉一笑：“我更加同意，你說什麼我都同意。”
一行一停：“......那我們就先去修補了。”
林景和瞧了眼陣心，懶得再看裴霽，直接問沈璧：“小滿，你想守陣心麼？”
沈璧搖搖頭：“還是不要賭了，萬一這真是冶鳥呢？我去守青龍位，還是師兄你守陣心吧。”
沒等林景和開口，裴霽便笑著誇道：“還是沈道長想的周全，那我去守剩下的朱雀位好了。”
說罷，他便和沈璧打了個再見的手勢，邊後退邊指了指自己腰間的半塊雙魚佩。見沈璧點頭，他這才轉身，背對著林景和揚長而去。
林景和瞧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位裴公子還真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
沈璧隔著衣服摸了摸垂在胸口的玉佩，笑道：“他這人性子就這樣，但人還是很善良的。”
林景和垂眼看著她的動作，沒有說話，好半晌才問：“小滿，你是不是對他......有點想法？”
沈璧心裡一跳，隨即飛快地否認：“怎麼可能，師兄怎麼會這麼想。”
“真的嗎？”林景和用探尋的目光溫柔看她。
沈璧緊張地動了動喉嚨，點頭道：“當然。”
不知何故，她心裡有些莫名的心虛，於是，只能又飛快地補了一句：“那我先去修補符咒了師兄。”
說罷，她飛快地轉身，逃一般離開了此處，邊走邊將小壺天上的封印咒撕了下來。
白雪察覺到林景和不在，立即從壺中鑽了出來，飄在沈璧身側。
她不滿地抱起手臂：“小滿，你剛剛偷偷和裴霽說什麼呢，為什麼不讓我聽！”
沈璧不想破壞一停的計劃，於是笑眯眯對她道：“等咱們離開潭溪村我就告訴你。”
白雪不肯罷休，纏了沈璧許久。誰料，這次沈璧嘴巴竟如此嚴實，無論她怎麼軟磨硬泡，沈璧都不肯透露半個字。
她只好作罷。隨沈璧一道飄了半天，白雪忽地又想起一事：“說起來，進終南山這麼久，我也沒找到薔薇，還挺奇怪的。雖然我現在探查術範圍很小，但咱們都走了大半個終南山了，按理來說不應該啊。”
沈璧聽罷腳步一頓：“不會吧，師兄說了，他雖沒進潭溪村，但確實把薔薇送入了幷州地界。會不會是薔薇發現終南山全是邪氣，於是離開了這裡？”
白雪搖搖頭：“薔薇說了，她是要在這等姐姐妹妹的，不會輕易走才對。”
“要不這樣吧，你在這補陣，我去終南山裡面再找找，說不準還能發現一點其他的線索。”
沈璧想了想，師兄守著陣心，應該不會發現白雪。
於是她點點頭：“那你不要走太遠，有事叫我。”
目送白雪離去後，她的目光落向東側一株兩人合抱的青岡樹。這樹幹生得奇特，在約莫一人高的位置上刻有赤紅的青龍騰雲紋，在一眾樹木間格外扎眼。沈璧雙目一亮，迅速走到樹下，伸手摸了摸紋路，果然摸到了一手的硃砂。
看來這裡就是青龍位了。
沈璧心裡一喜，立刻摸著紋路開始細細感受，果在青龍額間摸到了一塊凸起。按照慣例，這裡應該會釘入一枚三寸桃木釘，用於固定符咒。
她將這桃木釘慢慢摳出，刻了青龍騰雲紋的樹皮也漸漸脫落下來，現出背後隱藏著的青龍鎮木符。
這符咒被三圈浸過硃砂的麻繩固定在樹幹上，二十年來，符咒已被蟲子啃噬了不少，雖有外層的樹皮保護，但日曬雨淋間，符咒上的字跡也已消減大半。
她放下樹皮，掏出懷中黃符，剛咬破手指寫完新的鎮木符，便覺懷中一燙，又或者說，像是什麼東西在懷裡燒了起來。
沈璧悚然一驚，立刻將懷中所有剩下的符咒都倒了出來。
其中一張紙人正躥著明火，飛速燃燒著，不過眨眼，便蜷成了一團焦黑的灰燼。
看清那紙人上畫著的感應符後，沈璧只覺得腦子裡有根絃斷了。
這是......這是她之前給白雪的感應符。
來不及想更多，腳步已經先於意識衝了出去。她捧起滾燙的灰燼，盡全力感應白雪的方向。
“白雪，白雪！”她聲音發顫地在林間奔跑著，眼睛不敢放過一處地方，生怕錯過白雪的位置。
鼻尖血腥味越發濃重，到最後，她已不需要再憑藉感應符尋找方向。單憑鼻尖的血腥氣，她已經鎖定了白雪的所在。
密林深處，那道瑩白身影蜷倒在地，身下鋪開一大片刺目的紅。
沈璧腦中轟的一響，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膝蓋重重磕在碎石上，滲出血跡也渾然不覺。
白雪臉色慘白，雙眼緊閉，脖頸間血肉模糊，彷彿被什麼東西生生割斷了脖子。
沈璧從來只知該如何制妖，卻不知要如何救妖。她只能顫著手撕下衣角，緊緊地捂住白雪的脖頸，試圖用救人的方法救她。
“白雪，求你，求你醒醒......”
似乎是感受到了落在臉頰上的熱淚，白雪眼睫顫了顫，費力掀開一道細縫。
看清是沈璧的一瞬，她嘴角抽了抽，眼中露出些光亮，隨後，眼角滑下淚來。
沈璧泣不成聲：“你......你別哭，白雪，我會救你，我一定會救你，你撐住。”
可白雪的淚落得越發急。
她嘴唇不住發顫，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抬起來，虛弱卻執拗地攥住沈璧的手腕，往自己這邊帶，像是有話要說。
沈璧連忙俯下身湊到她唇邊，可無論白雪怎麼用力，喉間都只有極輕的嘶聲，斷斷續續，連一個完整的字音都拼不出來。
溫熱的血順著她唇角不住往外湧，她急得脖頸都在輕輕發抖，卻半點用都沒有。
沈璧意識到不對，微微鬆開衣角，垂眼去看，這才發現，那一刀生生切開了白雪的喉管，刀鋒精準，連那發聲的根底也一併割斷了。
她翻卷的血肉裡還沾著細碎的硃砂，那分明是把專為斬妖準備的刀。
明白自己已經說不出話，白雪仍不肯放棄。她緊緊攥著沈璧的手，指尖一下下蹭著，試圖在她的掌心寫字。
然而，白雪的身體己從周遭開始慢慢消散。她的髮梢化作細碎的花絨，指尖也漸漸失了實形，碎成粉白的花屑，順著她的指縫簌簌往下落。
沈璧滿臉是淚，徒勞地攥緊掌心，想把人留住，可懷裡的身影還是一點點透明下去。她的身軀衣衫都化作細碎的球蘭花瓣，風一卷，便飄飄悠悠散在了林間。
盯著空空如也的掌心，沈璧渾身打擺子一樣發顫。
不，白雪剛剛還在這裡，泥地上甚至還有她的血，她剛剛就在這裡。
沈璧呆呆跪在原地。不知過了多久，身前終於傳來紛亂的腳步聲。
她木然抬頭，看見裴霽和師兄滿面焦色地朝她衝來，也看見一行死死攔住一停不讓他上前。正在這時，一束陽光破開樹影，斜斜落了下來，正落在滿地細碎的花瓣與血痕之上。
沈璧視線晃了晃，恍惚間，竟覺得自己又看見了白雪。
她衣衫乾淨，臉龐紅潤如初，站在光影中笑著朝她擺了擺手：“小滿，我走了。”
“不要！”
沈璧淒厲地喊了一聲，下意識想伸手去抓，卻只撈到一片空蕩的冷風。
她不肯死心，又撐著地顫巍巍想站起身，追著白雪而去，可許是跪了太久，起身的一瞬，她終於支撐不住，眼前猛地一黑，身子重重晃了晃，便直直栽倒下去，徹底失去了意識。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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