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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佞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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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回溯 徐林瀟,是

沉重低迷的情緒充斥在江南水軍駐地, 尤其靠近帥帳,說話聲自動降低七分,將軍近來脾氣暴躁,這些時日彷彿變了一個人, 像件只會殺敵的兵器, 同下屬交談三句不離“怎麼打”, 除了必要的排兵演練商談, 他幾乎都在戰船上度過。

戰敗後的營地裡, 換防武裝森嚴,來往間將士面容多少有點悲慼,不少同伴相繼戰死,但更多的活了下來,而且仇恨就像迎風的大火, 徹底點燃了他們——誓死要捍衛大齊的國威。

“據防線巡邏的人回報, 偷偷聯絡上他的是一個口不能言的東夷人, ”裝死半月的明落終於活過來,前來同徐林瀟彙報, “可能是夫人用了某些手段收服的,這樣看……夫人不僅平安無事,還順利取得敵人的信任。”

手中的刀柄快被徐林瀟捏變形,指腹早已青白一片,連肩胛的盔甲都在微微震顫, 徐林瀟快控制不住內心的狂熱——阿枝無恙……

不用徐林瀟催促,明落繼續道:“澹城地下暗河直通城外, 夫人把城內關押百姓的方位和敵人兵力摸清了,剩下的……夫人說,您安排, 她那邊全力配合。”

徐林瀟雖然心已漂洋過江去見裴懷枝,但腦子好歹還在,見了這封阿枝費力傳出來的情報,再稍微琢磨一下,他也能想明白,裴懷枝鋌而走險告知城內被俘百姓情況,恐怕就不是件小事,之前阿燼明就利用俘虜衝鋒陷陣傷他一次,這次多半又想拿來做誘餌,其算計,說不定是徹底攻下江南的卑劣陰謀。

裴懷枝向來不喜他受旁人威脅從而束手束腳,總是儘自己所能無條件地支援他,大局徐林瀟能權衡,可阿枝因他深陷敵營,他若連自己的夫人都無法帶回家,談何安置萬千流落在外的子民?

假如大齊真要陷入自相殘殺、手足相殘的困境,能有機會在絕境中掙一條活路,但凡有一點兒希望,就算是陷阱,徐林瀟也會義無反顧去闖。

當夜,一行人趁夜出發,由徐將軍親自帶隊,在澹城外亂石灘下奮力挖掘。

鐵鎬鑿在巖壁上的“哐當”聲此起彼伏,狹小的地下空間裡擠滿了大齊將士,忽地捲過一股冷風,貼著後頸刮過,驚得幹活將士汗毛倒豎,接著吹過狹長的地道,月亮被推上中天,清暉盪開迷霧,山洞裡“咔”一聲悶響,石層突然斷裂,潺潺流水迎面衝來。

游出水面時,岸上已有人等候多時——裴懷枝派人日夜輪番守著暗河入口。

徐林瀟有很多想問的,可還沒開口,他卻發現接應他們的一群人無法開口,對著他比劃了一連串的手語。

這可難倒徐將軍了,超出了文武雙全的能力範圍。

就在這時,一側的一位士兵突然道:“他說‘這片區域不會有外人來,想必我們就是大齊的勇士’。”

徐林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瞬,那個士兵不自在地捋了捋溼透的髮梢,乾笑道:“卑職其實沒正式學過,家裡的父親早年傷到嗓子後再無法發出聲音,可日子還要繼續,後來相處時間長了也能看懂他比劃的內容,不一定準確,但將軍若是信得過,卑職可以簡單翻譯一下。”

“有勞。”徐林瀟頓了一下,繼續道,“此行隱秘,更是危機四伏,我既帶諸位出來,皆我心腹,可託生死,此番與我一同潛入,釜底抽薪,江南安危系在諸位肩上,萬不可妄自菲薄。”

最後一句話鏗鏘有力,重重砸在這一行人心上,其實徐林瀟帶出來的人,都是以前無依無靠的江南流民,無權無勢,地位卑賤,同高高的將軍那是雲泥之別,可徐林瀟說他們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是護佑一方安寧的英雄。

風雨漂搖,而苦難中有一群先鋒。

士兵的表情有些激動,忙道:“他們說‘讓我們休整片刻,快天亮時再行動’,嗯……將軍,有一個詞我不懂,好像是誰已經給我們把路上阻礙都清除了。”

徐林瀟一隻手下意識往腰間按,摸了一空才想起裴懷枝給他新縫的錦囊他沒捨得帶,偏頭看了東夷士兵一眼,那人不慌不忙地將一套嶄新的東夷盔甲遞上,手指翻開盔甲露出底下乾淨整潔的裡衣,嘴裡啊啊發出幾個短促的音節,徐林瀟這次奇蹟般懂了他的意思——是阿枝給他準備的。

徐林瀟的嘴角不自覺地提了提,心想:“只要你平安無事,私自行動的事便不同你計較。”

徐將軍這一次親自來,是接夫人回家的,軍中作戰指揮全部交給了龐大龍。

由於要下水,除了挖掘工具,每個人幾乎都是輕裝上陣,換上東夷人的服飾武器,再混入敵人的隊伍,如果中途暴露,他們將帶領上萬百姓殺出敵圈。

而龐大龍正在前線集結兵力,隨時準備進攻,配合徐林瀟他們的行動。

這是他們裡應外合的策略,被時局強迫臨危做出的抉擇。

夜色如墨,風掠過江面,捲起浪花拍向岸堤,細碎的嘩啦聲同岸上踏過的千軍萬馬遙相呼應,大齊水軍整裝待發。

孟升剛剛登上船艦,正要入內檢查武器,突然,一道黑影從船舷外翻進來。

孟升以為是巡邏回來的某個士兵,手一推將他迎進了內艙。

可是轉過頭,卻是一張陌生的面孔。

換做旁人,這會就該汗毛倒豎警戒起來,並尋找機會引人進來,將闖入的陌生人抓起來嚴加審訊,可孟升偏生是個心裡有鬼的人。

他有些說不出的激動,渾身血液沸騰:“是皇上派你來的?”

對方的回答令孟升有些失望:“不是,海上來,為故人。”

孟升渾身的血涼了下去,臉色陰沉道:“你是誰?”

“無名之人,不足掛齒。”黑衣人盯著孟升偷偷準備拔刀的小動作,笑道,“不必緊張,我沒惡意,現在動作太大將外邊人招進來,見到孟統領同我私謀,於你也沒益處,我替主人帶幾句話便走,絕不逗留。”

孟升:“你什麼意思!你到底是誰?”

“你孟氏百年世家,往上還出過當朝丞相,可現在呢?你孟家當初同周文群一同力排眾議,擁護新皇,周家女入宮為後,周大學士名滿天下,可你父親僅得了一個四品閒職,哦……周文群也是你老師,還差點成你岳父,你們對此欣然接受也在情理之中。可徐家呢?皇上明明最恨他們,他們卻爵封王侯,不管在京還是在前線,徐家兒子都壓你一頭,你甘願屈居徐林瀟手下,我的天哪,你該不會是想忍辱負重立功吧……年輕人,想法太稚拙了。”

孟升牙關緊鎖,周身血脈僨張,他快要按捺不住怒火。

“與其賭一個別人賞賜你的價值,不如自己去創造價值,周文群的通緝懸賞還未撤,我家主人想把這個立功的機會給你,我給你一個方向,到時候你把船開那去,人便交給你。再怎麼說他也是你的恩師,他在東夷的日子可不好過,年輕人。”

巧的是,孟升是這次突襲的先鋒,隨著一聲號角響起,他們所在的船開動了。

孟升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門框。

周文群是死是活他沒什麼興趣,可徐林瀟好端端地活著他便耿耿於懷,皇上讓他監視徐林瀟,他將徐林瀟欺君的證據傳了回去,卻遲遲沒收到回信。孟升知道,江南需要徐林瀟,皇上此時不會動他。

但是,遲則生變,孟升自認為領軍數年,徐林瀟一個坐公堂的尚書大人都能打,他孟升差哪了?

這一晃,晃出一個大膽的心思。

孟升艱難地抵了抵後槽牙,唇角勾出一個冷冽的微笑:“你家主子的心意我領了,但你們還是先操心自己吧。知道這船要幹嘛去嗎?你埋伏到現在,有見到徐林瀟嗎?你們沒有資格與我談條件,贏家才能知道明晚是繁星滿天還是烏雲蓋頂。”

他心裡暢快起來,往前推開窗子,對黑衣人攤開手以示送客。只要東夷教皇不是傻子,這番提醒便夠他想明白了,至於徐林瀟……能不能活著回來那就是他的命了。

黑衣人很快意識到情況嚴重,快速翻出窗子,在潛入水時,又聽孟升道:“轉告你主子,徐林瀟的訊息給他了,周文群我帶走,兩清。”

江水的冷猛地讓黑衣人打了個哆嗦,孟升站在背光的陰影裡,臉上的笑模糊不清,從黑衣人的角度看去,扭曲變形的面目像極了扮醜的俳優,顯得有些滑稽可笑。

黑衣人想:“神明沒有護佑的地方,果然都是愚民。”

水面蕩起漣漪,黑影沉入水中,大船攪動更大的浪潮,瞬間將蛛絲馬跡抹平。

船在前行,而戰火在燃燒。

此時,漠北皓月當空,在徐閬指揮下,鎮守通州的鎮北營分三路而行,奇襲北狄聯盟駐地。

北狄聯軍各懷鬼胎,誰都想分大齊這杯羹,誰都不願做第一個上陣的,韃勒王這邊準備殺雞儆猴用武力直接迫使他們“齊心協力”,可一切都太遲了,腹背受敵的大齊等待太久了,南疆的星火以燎原之勢覆蓋全境,鎮北營的將士乘著風動了。

營帳燒著的時候,各部落首領正毫無準備地湊在一起專心吵架,整個駐地一片黑燈瞎火,突如其來的火箭從天而降,倏地點亮了夜空。

好多人連甲都未著上就倉皇應戰,被來勢洶洶的鎮北營疾風掃落葉似的捲過。

有一個姍姍來遲的部落遠遠觀望了一眼,見勢頭不對,飛快地權衡了一下利弊得失,首領和心腹當機立斷,轉頭率眾跑了。

這一跑彷彿觸發了什麼訊號,聯軍整個譁然,除了北狄韃勒王積極應戰,其他北方部落簡直都亂套了,外有強敵內有臨陣脫逃的叛徒,撞上誰都不像好人,敵我不分的打成一團。

那是永熙十二年八月初十,子夜之交,陰陽逆轉。

蟄伏已久的鎮北營在徐閬的帶領下,鐵刃咆哮向北,將北部聯合計劃徹底殲滅。

聯軍大敗,一時間四散奔逃,一宿之間,草原十六部聯合土崩瓦解,北狄再受重創,已然潰不成軍。

不僅如此,在徐閬威逼利誘下,沿著部落招供的路線,他們還截住了一批北狄支援東夷的武器裝備。

至此,南疆統一,北狄大敗,東邊似乎也快了。

日出東方,金輝剛刺破晨霧照進船艙,裴懷枝猛地從夢中驚醒。

身處敵營睡肯定是睡不踏實的,但一整晚全都是光怪陸離的夢還是頭一遭,裴懷枝按了按鼓譟的心,濃烈的不安湧上心頭。

“聖女,陛下有請。”

裴懷枝驀地抬起頭,皺眉看向艙門,心想:戰事緊迫,阿燼明這時找她做什麼?

外面的人沒聽到回答,又道:“聖女……”

“知道啦,”裴懷枝穩住心神,回道,“即刻便到。”

周文群立在船艙裡,聽著一位歌姬彈唱淒涼的琵琶曲,看著阿燼明用早膳。

阿燼明的動作不緊不慢,偶爾會擱下湯匙,指腹敲在桌上合上曲調,看起來真在享受愉快的清晨,將他這個眼中釘給忘了。

周文群的目光同樣在歌姬身上停留了一下,然而很快轉移了注意力——一個投敵的歌女他不感興趣,他一大早求見阿燼明,是準備來看好戲的。

周文群和徐家他們這群為了國泰民安不惜出生入死的良將不一樣,他不尚武,也沒那麼強的家國情懷,他畢生追求不過功名利祿、家族前途。

除了年少一時衝動犯下錯誤,他做的每件事都合乎永熙帝心意,是個不折不扣的保皇黨,周文群敢肯定,若徐林瀟此番真一舉摧毀東夷陰謀,帶他順利回到大齊,那麼他的罪責便有轉圜的餘地,永熙帝不會讓他死的。

但他也不能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在徐林瀟身上,見勢不對,他會毫不猶豫選擇倒戈,總歸阿燼明雖恨他,但也不會輕易便要了他命。

周文群誰都不信,只信自己的謀劃,他將自己置於最前線觀察雙方一舉一動,究竟是給大齊將士哭墳,還是跟阿燼明化干戈為玉帛,就要看這一戰他們誰能勝出了。

宣傳聖女的指令是在周文群與彩瑛進來前發下去的,屋裡的兩人並不知曉。一曲終了,眼看著下人收拾桌面,彩瑛這才歇了口氣,端起琵琶,她剛微微欠身行禮,侍衛突然來報說聖女來了。

彩瑛詫異抬頭,周文群卻低下了頭,下人端著盤子魚貫而出,而桌前一言不發的阿燼明忽然愉悅地勾起嘴角。

裴懷枝走進船艙後,第一眼便注意到阿燼明戲虐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心下意識一緊,當時她就知道阿燼明是衝著自己來的。

然而此時再回去是來不及了,裴懷枝腳步沒停,露出的眉眼沒有絲毫起伏,還保持著矜貴冷淡的姿態,端莊從容地踱步進來,抬手抱胸行禮,藉著低頭的動作同微愣的彩瑛交換了一個眼神——見機行事,稍安勿躁。

周文群為了避嫌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可一向反對他同聖女接觸的阿燼明卻一反常態,主動道:“聖女來得正好,這位是大齊赫赫有名的大學士,淵博的學識正是我們入主中原後所需要了解的,機不可失,不如今日學點什麼吧?嗯……琴有了,我們學一學他們中原的弈棋怎麼樣?”

事出反常必有妖,阿燼明的和顏悅色讓周文群的心頓時提到嗓子眼,惡魔接著又在耳旁低語道:“周大學士,勞駕教教我們兩個愚笨的學子。”

周文群的掌心幾乎浸出一層薄汗,神色卻很淡然,回道:“陛下與聖女皆神之子,臣榮幸之至。”

“對弈,旨在算。夫棋,三百六十,以象周天;黑白相半,以法陰陽……”朝霞從破開的船窗直直射進來,金輝落在黑白分明的棋子上,裴懷枝拈起一枚白子,細長的光暈從指縫中溜走,“咚”一聲棋子落在棋盤上,耳邊低沉緩慢的腔調還在繼續。

嗯?怎麼好熟悉?在哪聽過?

“可這下棋啊,不只是爭輸贏,涵養身心、悟徹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皆在其中。”

“你看這開局,先佔四角,次守邊隅,恰如少年入世,先立根基再謀遠方,一味莽撞直衝中腹,便滿盤皆受掣肘。”

“再觀這棋局,棋盤即天下,黑白二黨之爭,決策制勝千里,權鬥劫殺同謀,而帝王居天元,一子定天下輕重。”

“我們大齊啊,四境外都是虎視眈眈的豺狼,也正是因為敵人在側,邊境不太平,北方、南疆這些年在戰亂練出堅固的防守線,唯獨東邊安靜如初,這些年我總是在想,江南沿海的太平盛世真的是好事嗎?”

“雄獅久不搏殺,則爪鋒漸鈍,牙銳自消,我們都在為國謀出路,為了那點資源爭啊搶啊,高座上的天子連睡著都擔心不懷好意的敵人虎視眈眈,可他卻敢將東邊門戶大開,更是隔絕往來。”

“從新皇繼位第一要事便是打壓徐家起,彷彿能預料到大齊動盪的未來,我老了不中用了,皇上聽不進我這老頭子的嘮叨,安邦定國就要靠你們這些後輩了。說到底還是貪生怕死,在陛下鳥盡弓藏前去做一隻自由自在的閒雲野鶴,是多少文武之臣可遇不可求的,為臣者,若能告老還鄉,也是平生之大幸了。”

“哎,小姑娘,不是說要學下棋,還要知曉大齊未來二十載山河走向?怎麼困成這樣,醒醒,怎麼坐著都能睡著,懷枝……”

“裴懷枝!”

對了,那是授課完畢後的遊藝,第一堂課,尤夫子講完便同她對弈,想與她促膝談心。

裴懷枝作為不學無術的代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熬完了課業,精神當下便鬆懈下來,在尤夫子悠長如古剎鐘聲的自省絮語裡昏昏欲睡,不料夫子眼尖,為了讓她清醒,將一枚棋子朝她擲去,漢白玉子正好落到她的額頭,一下將她砸激靈了。

裴懷枝的額頭傳來細碎的鈍痛,船艙猛然搖晃起來,手中的棋子脫手撞上額頭,反彈回棋盤後又因劇烈的晃動“咚”一聲滑落到地上,這彷彿是個訊號。緊接著,江上戰鼓長鳴,殺伐聲驟然四起,裴懷枝在一片玉棋碎響中扶住了即將傾斜的棋盤——大齊將士打過來了。

阿燼明在異動第一時間便站起身,躲過了亂飛而出的棋子,眼疾手快地抓住險些仰倒的周文群,隨後便站在原地朝窗外眺望。

東夷士兵反應迅速,列隊而出,炮火轉瞬轟響天際。

裴懷枝眨了一下眼睛,牽扯到方才被棋子砸到的額頭,那一點微末的痛讓她的意識茫然片刻,分不清過去和現實,她愣愣地將目光從窗外移到棋盤上,很多事情似乎忽然分明起來。

她又想起那次被夫子砸醒的授業談心。

尤夫子不肯放過她,要讓她談一談對“大齊兵種”的看法,若含糊其辭,那課中神思慵怠一事便要傳到外祖母耳裡了。

十三歲的裴懷枝思緒飄蕩,魂遊物外,靈臺空茫半晌,也不知道夫子方才到底說了什麼,只好強撐神色信口亂言。

“大齊兵種……大齊士兵是要保護百姓的,”懵懂率真的小姑娘口無遮攔,“北方是草原黃沙,咱們有鎮北軍驍勇善戰的鐵騎,南疆群山環繞,有像我阿爹那樣攀山越嶺的步卒,只要有百姓的地方,就會有大齊將士,待來日大齊子民乘船出海遠遊,便會有操舟水戰的水卒,甚至若有朝一日我們能飛向空中,翺翔天空的飛卒也會出現。”

她當時話音未落,尤夫子便發出爽朗的笑聲:“哈哈哈哈哈,你這孩子倒真敢想敢說。”

十三歲的裴懷枝只是在半睡半醒中說著彷彿夢囈般的大言不慚,她沒有什麼真切的感受,也說不出更深層的東西,偏偏麵皮極薄,咋一聽見笑聲,立馬梗著脖子爭論:“上次咱們到的那個小漁村,漁民現在只是在近海捕魚,但魚會越捕越少,他們的膽量卻會越來越大,他們會去到更遠的海中央,海那邊是什麼?會不會有危險?可是大齊士兵肯定會在他們遇到危險的時候保護他們的,我阿爹說過,為將者披甲赴戰,一護蒼生黎民,二守家國安穩。”

“你父親是鎮北營出來的兵。”尤夫子說完這句話便放過了她,將棋盤收拾妥當,還遣她回家了。

深吸一口院中清新自然的風,裴懷枝頓時耳清目明,再也半分睏乏,她聽見一聲極沉的嘆息從身後的屋子傳來:“古來將士,忠君為先,衛國為要,戎馬半生的先帝與侯爺將萬民看得太重,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們大齊有隱患嗎?

大齊的隱患是時代歷史發展的遺留,一是九州天邦,元武先帝將外面打得太狠,忘了天外有天,二是“軍政”分離,君臣並不和睦,高座上的天子與前線將軍的意願背道而馳,這中間有太多可供人發揮的空間,走上岔路輕而易舉。

長大後的裴懷枝驀然回首,穿過半生山河風雨,隔著漫長光陰,與那個端坐在暮色黃昏後、獨自蹙眉憂國的夫子,遙遙相望。

她明白了:“夫子您不是不敢想不敢說,只是一個新兵種的誕生必然以蒼生流離為引,層層血肉堆砌,而您替徐家求情也只有催命的作用。”

原來阿燼明走的每一步都居心叵測打在大齊七寸。

誘東陽王在江南囤積私兵,從而掩蓋他真正選擇的登陸地點……小漁村遇到危險時,大齊水軍沒能趕到。

周文群的罪行是他親手揭露的,目的是為了進一步激化君臣矛盾,事實證明他成功了,他們搶佔了先機。

那這一次呢?

周文群被留在澹城,是不是也是阿燼明故意而為之?

鎮北營出來的兵,十三歲的裴懷枝都知道他們不會棄黎民百姓不顧,聯合多方、知己知彼的東夷會不知?

裴懷枝驀地望向阿燼明。

澹城的地下暗河,狗急跳牆的周文群,原來這一切背後操縱之人是你。

未雨綢繆安排了周文群這步活棋,精準誘敵深入……原來從一開始,你就籌劃將互有齟齬的“英雄”們在最後關頭聯合在一起,悲壯地同萬民一同消逝。

那徐林瀟……

就在這時,伴隨一聲震天動地的爆裂聲,船艙再一次激盪而起,裴懷枝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辨別了一下聲音的源頭,吊起的心直直墜進深不見底的寒江——那是澹城方向。

周文群也意識到什麼,慌忙抓住阿燼明,像是在腦海裡迴盪過無數次一樣,毫無滯澀地平靜道:“阿明,我要先跟你道個歉,我偷偷聯絡上徐林瀟,用俘虜將他引到了澹城,沒提前知會你,是擔心計劃不成功。”

周文群偏頭躲過裴懷枝恨不得殺人的目光:“這世上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不會同你兵戎相見的,若你不放心,我可以替你前去會一會他,這一次,我定將他的首級取給你。”

周文群帶著幾個人退下了。

裴懷枝將袖中的匕首往裡推了推,蜷縮起手指按壓方才不小心劃傷的掌心,溼滑的黏膩讓她不得不加重力道,尖銳的刺痛扎得她靈臺無比澄澈——她不能莽撞,她的身份還沒暴露。

有個傻瓜明知是陷阱,卻還是來了。

裴懷枝想,那個人答應過她,不管去哪,無論做什麼,阿枝在哪,他都會去見她,他做到了。

徐林瀟在趕來的路上,她不能自己食言讓徐林瀟找不到她啊。

彩瑛一把扶住裴懷枝顫抖的肩膀,躋身到她身前,對阿燼明道:“周圍炮火連天,這艘船不夠堅固,還請陛下移步主艦。”

說著,不知道哪裡又炸了,烈火焚噬,堅木寸寸崩裂,硝煙與殘骸又被滔天濁浪吞沒。

徐林瀟蜷在身側的手指陡然一緊。

“將軍,西南方向也被埋了炸藥,前去探路的人炸開了。”

“將軍,來時的地下暗河入口被炸了。”

“將軍……”

接二連三的壞訊息劈頭蓋臉地落下,徐林瀟的視線無著無落,好半晌才落在地上的半截殘臂上,他記得這隻手的主人,昨夜還在路上替他翻譯過手語,也是第一個衝進戰俘營替大家解開鐐銬的將士。

他太激動、太振奮了,因此衝得太快了,一頭扎進了敵人事先埋伏好的炸藥堆裡,再也沒能出來。

空中還瀰漫著爆炸後的焦糊味,混雜著塵土與血腥,沉悶得嗆人。徐林瀟沒有回頭,脊背繃得筆直,可他清晰地感覺到,無數雙絕望的眼睛沉甸甸地落在他背上。

“吩咐下去,分散行動,”徐林瀟飛快地道,“用弓弩探路,弓箭用完擲石頭,確定安全沒有爆炸危險再前行,千萬小心。”

因為地下入口狹小,因為是要秘密行動,怕引起敵人的警覺,徐林瀟其實沒帶多少人,甚至沒裴懷枝接應他的人多。

澹城的俘虜們還未從獲救的喜悅中脫身,立刻又被拽入恐懼和絕望的深淵,隨著大齊將士四散開去,他們就像絕望的羔羊,在瀕死前褪去怯懦,飛向他們嚮往的自由,拼了命去活。

東夷人埋下的炮火鋪天蓋地響起。

“大學士,你看俘虜營的人跑出來了!”

周文群還沒從炮火的震顫裡回過神來,就被一個亂奔的俘虜撞得踉蹌半步,肩頭猛地一麻,皺著眉回過頭,那人卻像一朵煙花,轉瞬開在不遠處的地裡。

周文群瞳孔驟縮,電光石火間,又一個俘虜衝撞過來,他還沒抓住腦子裡的思緒便已伸手抓住眼前的人,赤紅猙獰的眼睛死死凝著周文群,可似乎卻忘記了對方是他曾經最敬重的老師。周文群被他推攘著走了幾步,一支羽箭驚險地擦過兩人,周文群當即換了一個方向,還不等他將撲火的飛蛾拽回來,忽然一隻腳陷進了土裡——“轟”一聲巨響。

僵持的棋面驟然傾覆,硝煙仍在空中瀰漫。

落子無悔!

徐林瀟,是我輸了!

作者有話說:

高估了自己,沒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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