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醒來的時候，我連翻身都慢了半拍。腰腹間沉沉的鈍痛變成了某種更尖銳的東西，像一根繃緊的弦被反覆撥動，每一次脈搏都帶著酸脹感從腺囊區往外蔓延。我在地板上坐了一會兒，深呼吸了三次，才撐著床沿站起來。
下樓的時候卡俄斯已經在了。他站在窗邊，手裡端著水杯，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眉心微微皺了一下。
"你今天臉色比昨天差。"
"廢話。"我說，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把靠墊塞到後腰。"你不是說第三天最疼嗎。"
他走過來，矮桌上的紙袋還敞著口。他從裡面抽出一支凝膠，擱在桌角。"塗了嗎？"
"還沒。剛起。"
他看了一眼，然後把那支凝膠往我這邊推了一指的距離。"塗了再吃飯。"說完他轉身去廚房，擰開水龍頭洗了手，然後開啟櫃子開始拿鍋。
我在沙發上把凝膠塗了。透明的涼意滲進去，把那根繃著的弦稍稍鬆了一些。我靠在沙發背上閉了一會兒眼，聽見廚房那邊鍋碗碰撞的聲響。比前兩天輕一些，動作更剋制了，像是在刻意壓低音量。
過了一會兒他端了一碗東西過來。不是粥，是某種湯——淺金色，表面浮著幾片薄薄的菜葉，隱約能看見底下的塊莖碎粒。湯麵的熱氣帶著一股淡淡的甜香，和前兩天糧食粉粥的味道不太一樣。
"這是什麼？"我端起碗來。
"物資站拿的成品湯包。"他說，在對面坐下。"加熱就行。"
我低頭喝了一口。鮮甜的，溫和的，入口帶著一股暖意順著食道滑到胃裡。"好喝。"
"嗯。"
"你今早去物資站了？"
"昨晚去的。"
我抬起眼看他。他坐在對面，手裡也端著一碗同樣的湯，正低頭喝，睫毛垂下來遮住了半截眼睛。昨晚他出門買凝膠的時候順便去物資站拿了湯包。他知道我今天會更疼，可能沒力氣做飯，所以提前備了只需要加熱就能吃的東西。
我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大口。暖意從胃裡擴散開，和腰腹間凝膠的涼意匯在一起，舒服得讓人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卡俄斯抬眼看了我一下。他的目光在我捧著碗的手指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喝完湯他把碗收走了。我窩在沙發上，縮成一個讓自己舒服的姿勢，閉著眼。腹部還有鈍痛，但比早晨剛醒的時候減輕了一些，大概是凝膠完全起效了。空氣中帶著湯的甜香和窗外透進來的冷冽空氣混合的味道，恍惚之間像是回到了上輩子急診室的值班室，縮在摺疊椅上閉目養神，等著下一波病人湧進來。
眼皮越來越沉。我聽見卡俄斯在水槽邊洗碗的聲音，水聲嘩啦嘩啦的，然後是碗扣進瀝水架的脆響。然後腳步聲走近，在我面前停了一下，又走開了。有一塊東西輕輕落在沙發扶手上——某種織物，柔軟的，有薄絨的手感。我半睜開一隻眼，看見一條疊好的薄毯擱在扶手邊。他已經走回窗邊了，背對著我，手裡拿著那塊舊通訊器在除錯。
我扯過薄毯蓋在身上，繼續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個明亮的平行四邊形，邊緣剛好停在沙發腿旁邊。我身上蓋著那層薄毯，後腰的靠墊被重新調整過位置，墊得更貼合弧度，像是被人趁我睡著時悄悄挪過的。
卡俄斯不在客廳。但我聽見走廊盡頭的房間裡傳來輕微的金屬碰撞聲，和偶爾的電子滴音。
我坐起來，伸了個懶腰。腰腹間的鈍痛已經退成一種可以忽略的微酸，凝膠的效果還在持續。我站起來走了幾步，活動了一下肩背，然後朝走廊盡頭那間堆著金屬箱的房間走去。門虛掩著，我敲了一下。
"進來。"
我推開門。房間裡和他剛住進來時不太一樣了——金屬箱被重新碼放過，牆邊多了一張簡易工作臺，臺上攤著幾塊拆開的裝置和整齊排列的工具。卡俄斯坐在工作臺前，正用一把極細的鑷子夾著什麼零件往一塊電路板上安。他聽見我進來，偏過頭看了我一眼，然後繼續手上的活。
"睡好了？"他問。
"嗯。"
"還疼？"
"好多了。"
他放下鑷子，把手裡的工作推到一邊，轉過身面向我。我靠在門框邊和他對視，他坐在椅子上仰著臉看我，午後的光線從視窗照進來，把他半邊臉照得很亮，另外半邊陷在陰影裡。那道疤在光影交界處格外清晰。
"你剛才睡著了之後，"他說，語氣平平的，"協會那邊發了條通訊過來。"
"說什麼？"
"說你的生理週期數據有異常波動。建議我密切觀察，必要時送醫。"
"異常波動？"
"檢測卡的資料上傳之後系統會自動分析。你的峰值比平均雄蟲週期高出十幾個百分點。"他頓了一下，"協會那邊在問原因。"
我站在門口沉默了幾秒。"你是怎麼回覆的？"
"我說不知道。"
"你信嗎？"
卡俄斯從椅子上站起來。他走到我面前，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停下來。他比我高，低頭看著我，那雙赭紅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翻湧。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我沒有聽過的認真。
"我不信。你身體裡的東西和檔案上寫的不一樣。你的資訊素濃度，你的反應強度，甚至你週期前幾天的表現，都跟普通雄蟲有區別。"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移開，直直地看著我，"但我沒告訴協會。"
我望著他。"為什麼不告訴？"
他的手抬起來，在半空中懸了一秒，然後落在我肩上。很輕，隔著外套面料，幾乎感覺不到壓力。只是一隻手擱在那裡，像在確認我還在，像在做一個"我說完了你可以回答了"的停頓。
然後他說："你留在這兒，對我來說就夠了。別的我不關心。"
這句話直白得我愣住了。
一個雌蟲對雄蟲說"你留在這兒就夠了"，在這個世界裡可以有各種解讀——雄蟲是資源，保護雄蟲是天職，把雄蟲留在安全範圍內是符合規定的。但他說話的方式不一樣。他那句"對我來說"四個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刻意圈定一個範圍：不是對協會、不是對聯邦、不是對什麼雄蟲保護條例，是"對我"。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上輩子急診室裡訓練出來的鎮定讓我面上沒有任何波動，只是點了點頭。"行。那你留著我就夠了。協會那邊他們想查，讓他們查。"
他收回了手，轉身走回工作臺邊重新坐下。但我注意到他拿起鑷子的時候，手指尖有一點點抖，像在剋制什麼。他把注意力放回那塊電路板上，用了兩秒鐘才重新找到了剛才那個零件的焊點。
我退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薄毯還搭在扶手上，我把它疊好放回角落。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往暮色裡走了，灰濛濛的光線漫進房間，模糊了一切銳利的邊緣。
傍晚的時候門被敲響了。三下，間隔一秒，禮儀標準。這種敲門法不屬於卡俄斯，也不屬於護衛隊——護衛隊向來只會沉默地等在門口。我看了卡俄斯一眼，他從工作間走出來，手裡還捏著螺絲刀，下巴朝門口一揚示意我去開。
我拉開門。門外站著齊格。
他換了身乾淨的便服，頭髮整整齊齊地往後梳過，手裡拎著一瓶深色的液體和一個小紙袋。他看見我開門，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喲。"他說，"閣下親自開門？受寵若驚。"
"進來吧。"我往旁邊讓開。
齊格邁步進來，把手裡那瓶液體和紙袋放在矮桌上。他環顧了一圈客廳，目光在廚房臺上扣著的碗碟和瀝水架上多停了一秒，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卡俄斯從走廊走出來，看見齊格，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來幹什麼？"
"來喝酒。"齊格拍了拍桌上那瓶深色液體，"上次說了要喝一杯，別裝不記得。"
卡俄斯沒理他，走到沙發邊坐下。齊格也大大咧咧地坐下，然後他轉頭看著我，眼神帶著明顯的打量。
"閣下吃過了嗎？"
"吃過了。"
"吃的什麼？"
"湯。"我看了卡俄斯一眼，"他做的。"
齊格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他轉過頭看向卡俄斯，眼神裡寫滿了"你什麼時候開始給雄蟲做飯了"的震驚。卡俄斯面無表情地拿起那瓶液體擰開蓋子，往兩個杯子裡各倒了一點。
齊格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後咳了一聲。
"我就過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齊格說，目光在我和卡俄斯之間來回掃，"看起來過得不錯。比第三軍團那時候好——"
"齊格。"卡俄斯開口。
齊格舉了舉手投降："行行行不提。"他又轉向我，眼睛彎起來，"閣下，這小子以前在部隊裡的時候，我們都說他這輩子大概要打光棍到死。軍隊系統裡那套性格測試，他得分最低的項是'親密關係傾向'。零分。滿分的零頭都沒有。"
卡俄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臉色沒變。
我坐在矮桌對面，看著齊格那張笑眯眯的臉，又看了看卡俄斯端著酒杯的姿勢——手指扣在杯壁上，力道剛剛好，不緊不松。我忽然想笑。
"那你覺得他現在有幾分？"我問。
齊格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這我說不好，閣下得自己評估。但我看那天的架勢——"他朝門口偏了下頭，指的是物資站那次他還沒靠近就被卡俄斯側身擋開的經歷，"——應該比以前有進步。"
卡俄斯放下酒杯。"你喝完酒就走。"
"急什麼，這才第一杯。"
"晚上不安全。"
齊格看了看窗外灰濛濛的天色，又看了看我，忽然明白了什麼似的。"安全？哦——"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尾音，"明白了。行，喝完這杯就走。"
他咕咚幾口把杯子裡的酒喝完，站起來，把那瓶剩下的往桌上一放，拍了拍卡俄斯的肩膀，走到門口換靴子。臨走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裡帶著認真。
"閣下，"他說，語氣比之前正經了一些，"這小子渾起來是真渾，但他可靠。他認準了的人，刀架脖子上都不撒手。您選他是選對了。"
門關上，樓道里傳來下樓的腳步聲。
客廳安靜下來。卡俄斯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空酒杯，看著矮桌上那瓶酒。我坐在他對面，盯著他握著杯沿的指節，上面還有工作臺上蹭到的一小點油汙。
"他說你認準了人不撒手。"我說。
卡俄斯沒有抬眼。他把空杯放回桌上，站起來，從櫃子裡拿出那三支凝膠看了一眼，確認位置，然後朝走廊走去。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我聽得很清楚。
"他話多。"
他的耳朵在走廊昏暗的光線裡又有點紅了。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低頭把矮桌上那瓶酒往旁邊挪了挪，好讓卡俄斯明天早上起來拿水杯的時候不會撞到。
窗外最後一縷暮色沉進城市的地平線裡。客廳的燈自動亮起來，在金屬牆面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我摸了摸自己耳垂，也是熱的。
比他的耳朵還熱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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