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的時候聽見雨打在窗戶上的聲音——比昨天輕了一些,但還在下,持續的沙沙聲像有人在屋頂上慢慢地翻著書頁。枕頭上放著今天的紙條,他比之前更用心了,紙片裁得方正,邊角折得比昨天還齊。
"上午小雨,下午轉中雨,晚間減弱。最高溫度低,加衣服。窗臺第二層抽屜裡有件厚外套,我忘了穿,你拿去穿。"
我拿著紙條看了一遍。天氣預報寫了,還寫了溫度,還寫了抽屜裡有件外套。最後那句"我忘了穿,你拿去穿"寫得比前面的字都小,像是寫完之後猶豫著添上去的,又怕我看不見似的。
我拉開窗臺第二層抽屜,裡面果然疊著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比他那件舊軍外套更厚實一些,面料柔軟,內襯有薄絨。我穿上,袖子長了一截,袖口翻起來兩圈才能露出指尖。衣服上有他的味道——冷冽的金屬氣息混著一點點清潔劑的乾淨後調,像他的衣櫃裡常年散發的味道。
下樓的時候卡俄斯在廚房檯面前。不是在揉麵,也不是在切菜。他在煎餅。
鍋裡的油燒熱了,他正把擀好的麵皮放進去。麵糰似乎是他自己和的,檯面上散落著沒有來得及收回的穀物粉袋子,擀麵杖橫在皮膚上,旁邊擱著金屬籤。他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那件厚外套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翻鍋裡的餅。
"你做的?"我走過去。
"嗯。"
"什麼時候和的?"
"比你早醒的時候。"
鍋裡的餅顏色不太均勻,邊緣有點焦,中間還帶一點沒有煎透的淺色。他翻面的動作比我笨拙,但穩當,翻過來之後又煎了一會兒,然後起鍋放進盤子裡。碼得不算整齊,但數量夠多——五張,摞在一起冒著熱氣。
"我嚐了一下面,鹽放少了一點。"他說,把盤子端到矮桌上。"你吃的時候可以蘸肉汁。"
我坐下來拿了一張。確實比我自己做的味道偏淡一些,但麵粉的甜味更突出了,嚼起來鬆軟有彈性。我蘸了一點肉汁咬了一口,鹹鮮和穀物甜香混在一起,越嚼越有滋味。
"好吃。"我說。
他在對面坐下來,也拿了一張,但沒有蘸肉汁,直接咬著吃了。嚼了兩下嚥下去,眉頭微微舒展了一點。"鹽確實放少了。"
"少鹽更健康。"
他看了我一眼。"你以前是不是也這麼說過。"
"我不記得了。"
"你說過。"他低下頭咬了一口餅,"上次你做的粥鹹了,我說鹹了,你說你吃著剛好。然後又說了一句少鹽更健康。"
他竟然記得。七天前隨口說的一句話,他記得我什麼時候說過什麼話,連"少鹽更健康"這種沒有任何資訊量的閒話都記住了。我低頭吃餅,沒接話。但嘴裡的餅嚼起來比剛才更甜了一些,大概是心理作用。
吃完早飯雨還在下,窗玻璃上的水痕不斷,把外面的城市切成模糊的色塊。卡俄斯收拾了碗筷去洗,我坐在窗邊看雨,膝蓋上搭著昨天那條薄毯,身上穿著他那件厚外套。
他洗完了走過來,站在窗邊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勢。"下午雨大了之後可能會停一陣子電。這一片老線路,下雨刮風就容易跳閘。"
"停多久?"
"不一定。一小時到半天都有過。"
"那我把資料板充上電。"
他嗯了一聲,走回工作間拿了一塊滿電的備用電池出來擱在矮桌上。"這塊夠撐兩天。"
下午果然停電了。先是燈閃了兩下,然後暖氣管道里的水流聲變弱了,再然後整個屋子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雨聲還在持續。房間裡的溫度沒有立刻降下來,暖氣管道里還存著一點餘溫,但也維持不了太久。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身上還穿著他那件厚外套。卡俄斯從工作間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蠟燭和一盒火柴。"廚房櫃子第二層還有幾根。客廳點一根就夠了。"
他把蠟燭放在矮桌中央,劃亮火柴點燃。火苗躥起來,在停電後昏暗的屋子裡投下一圈暖黃色的光,映著兩個人的臉都在燭光裡變得柔和了許多。
我坐在矮桌旁邊,他在對面坐下。燭火在兩個人之間安靜地跳動著,窗外雨聲持續,蠟燭的光把影子拉長了投在牆壁上,像兩個並肩的墨色輪廓。
"這種時候你一般做什麼?"我問。
"以前停電,就坐在這兒等電來。"他說,"什麼也不做。"
"現在呢?"
他看著我。燭光把他的瞳孔映成極深的暖紅色,裡面跳著一點小小的金色火焰。"現在好像可以做的事多一點。"
"比如?"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放在桌面上的手伸過來,覆在我搭在桌沿的手背上。他的掌心乾燥溫熱,手指微微收攏,把我的手整個包住了。力道很輕,像怕弄碎什麼,但那層溫度從手背一直滲到指節,再沿著手腕一路往上蔓延。
"現在可以這樣。"他說。
我低頭看著他的手包著我的手。他指節粗大,手背上有幾道細細的舊傷痕,掌心的溫度透過我的皮膚傳進來。我把手翻了一下,掌心朝上,手指嵌進他的指縫裡。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後手指輕輕收緊了,十指扣在一起。
外面在下雨。停電了。屋裡只有一根蠟燭,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成一片。他坐在對面,他握著我的手,他的耳廓在燭火映照下從耳根染到耳尖,紅得透透的。
"卡俄斯。"我說。
"嗯。"
"你喜歡吃餅,我知道了。"
他抬起眼看我,目光從我的臉移到我們扣在一起的手上,再移回來。他嘴角那點弧度在燭光裡彎了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露出了牙齒的一點點邊緣。
"你喜歡做餅,我也知道了。"他說。
窗外的雨還在下,燭火晃了晃又穩住。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又停住了。那一點磨蹭的觸感留在手背上,像被一支溫熱的筆尖畫了一道看不見的線。
"明天早上,"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調,像怕驚著蠟燭的火苗,"面我來揉。你來擀。一起做。"
"好。"
他的手又收攏了一點,把我的手指包得更緊了些。窗外的雨聲沙沙地響著,像一層厚厚的毛毯罩住了整座城市。蠟燭的火苗在兩個人之間輕輕晃動,把兩道交疊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矮,像是靜靜地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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