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戲不看了
“剛來。”
白翎心下漸寬,又聽那人問:“你怎麼在這裡?”
“霍姑娘帶我參觀,人太多,我們便走散了。”
好些天沒和謝臨淵說話,她格外心虛,好在他沒有再問:“前廳上了茶點,再不去就沒了。”
“真的?那我可得快點。”
她本想拉著這人一起跑兩步,但是想起他這兩天身子還弱,一時猶豫,心裡惦記著那些茶點,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倒也不必如此著急。我給你帶了。”
白翎眼前一亮,看著那人遞來的一包油紙。層層開啟,是一塊千層酥。
她正要大口咬下,忽聽他又說“這是最後一塊,也是最好吃的”,遲疑了片刻,將千層酥掰成兩半。
“先前說好的,若只有一塊,我們一人一半。”
那人愣了下,眼角染起了笑。
白翎呆了一下,好像是這些天來第一次見他笑——洗去一身陰翳,在陽光底下明晃晃地笑。
她想,先前的事就翻篇了,這人啊,還是笑起來好看。
不愧是九殿下認證過的好吃,一口咬下,油香四溢,碎渣也落了滿地,好吃是好吃,就是她這吃相,永遠改不了。
手忙腳亂找起帕子,可是手指都是油,明明帕子就在袖裡,她怎麼也拿不出來。
唇邊一抹溫熱撫過。
白翎怔怔看著那人指腹輕輕觸在自己臉上,將那些碎屑盡數擦了。
他一臉專注,眼神溫柔地落下,她卻在對面深瞳裡看見了自己無措的模樣。
直到她縮了下,謝臨淵直起身:“我的手沒沾油,不髒,你別嫌棄。”
“不是嫌棄,就是……”
她瞥了眼那人衣袖,沒接著說下去。
那人講究,出門永遠巾帕在身,怎麼偏偏用手擦?
還一下一下的,柳絮拂臉一般,弄得她臉上酥癢。
迎著那人疑惑眼神,白翎:“就是你吃東西,怎麼就一點不髒?”
能把千層酥吃到一片酥都不掉下,人和人的差別怎麼那麼大?
“你不必學我,像你現在這樣就很好。若是髒了,我替你擦就是。”
白翎臉頰熱度蹭地上來了,她只當沒聽見,埋頭將半塊千層酥吃完,又以最快的速度抽出帕子,沒再給那人幫忙的機會。
“你來找我,就是為了給我送吃的?”
“你是我夫人,我若無事,就不能來找你?我已陪著霍老太太聊了大半個時辰了,說得口乾舌燥,你倒好,將我丟在那裡,根本不管我。”
白翎失笑。
那人怎麼跟孩子似的,抱怨上了?
她一把挽起謝臨淵胳膊:“好好好,我這就來管你了。”
邊上幾個霍府丫鬟走過,巧笑著喚他們:“殿下,娘娘。”
白翎頭一次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與那人如此近距離,慌得趕緊把手抽出來。
結果垂在腿邊的手被那人拉住。
十指交叉,他手指覆蓋在她手背,寬大、溫熱。
白翎低頭看了一眼,指節抵著指節,掌心貼著掌心,像被同一根枝椏穿在一起。
她沒想到這人牽自己的手這麼用力——不是握著,是扣著,叫人無法掙脫。
不是演戲嗎?還真是……較真。
她加快腳步往前走,頭低著,不敢看身邊形形色色路過的人。
“對了,霍老太太責了我一事。”
“責你?為何?”
“她說我婚事如此匆忙,害她連備禮的時間都沒有,說什麼都要給我們補上。”
白翎一笑置之:“那是霍老太太的客氣話。”
“不,老太太可認真了,非要讓我告訴她,想要什麼禮物。我只能告訴她,這事我不好說,得讓夫人做主。不如你來選禮吧。”
“什麼?”
繞了一圈,這人將傷腦筋的事甩給了自己?她能選什麼?
再說了,吃穿用度都有淵王府,也不缺什麼啊。
隨意應了兩句,白翎便將這事給忘了。
“你倆躲在這裡呢。快去聽戲吧,我特地給你們留了位子。”霍子衿在不遠處揮手,一溜煙到了白翎跟前。
“還能聽戲?”
“是啊,奶奶愛熱鬧,請了戲班子來府裡。”
白翎沒聽過戲,很是好奇,卻見謝臨淵搖頭:“你們去吧,那裡太鬧騰,我就算了。”
“別理他,咱們走。”
白翎沒立馬跟著霍子衿走,回頭看了一眼。
他靠坐在椅子上,臉色發白。
心裡驟然一縮,她明白了。
那人不是嫌鬧騰,是身子尚未恢復,撐不住了。
“你先休息,我去看一眼,看看就回。”
“快些去吧,戲不等人。”
白翎這才走了,只是走出好幾步仍覺得後背灼熱,那人眼神似乎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她心不在焉地看著戲臺上粉墨登場的旦角,問霍子衿:“向你打聽個人,也姓霍。”
“誰啊?”
“霍飛羽。”
霍子衿手裡的瓜子掉了下來。
“你問他做什麼?不對,你怎會知道那人?”
“你就先說唄,他究竟是什麼人?”
“他啊,是我爹收的義子,這些年來一直跟著我爹在邊關。”
絕了,白翎有點想笑。
人家是義子,她是義女,相比之下,她這個名義上的義女從未見過霍將軍,竟然還是那人靠譜些。
“那人與我不對付,明明只比我大兩個月,就兩個月啊,他非要讓我叫他哥!”
“而且啊這人賊精,從小就愛盯著我,我若是闖禍了被爹罵了,那一定是他告的狀!然後他就能我爹誇了啊。”
“那人還仗著武功高嘲笑我,嘴皮子又那麼利索,簡直是煞星!”
白翎見霍子衿說得義憤填膺,忽然想起一事,前兩天謝臨淵說起過,這次是霍子衿獨自來都城,霍將軍不放心她,暗中派了人過來,不會就是霍飛羽吧?
“那個……子衿,你可知道這人現在在何處?”
“我怎會知道?估計還在邊關吹西北風吧。”
“不,他來都城了。”
白翎將卿月樓的事說了,霍子衿一聽火氣更大:“豈有此理!我爹也真是的,就算不放心我,也不能派那人來!他不僅來了,還欺到你頭上!”
見霍子衿戲也不看了,要去找人理論,白翎忙將她拉住。
“再問你個事,霍飛羽是你爹的人,那霍老太太可差使得了他嗎?”
“自然可以,我奶奶當年也是帶過兵打過仗的,霍家軍名頭就是從她手底下叫出來的。”
“那就好。你放心吧,你看那人不順眼,我也是,不過我自己這口氣我自己會出。”
“你想做什麼?嫂子,那人武功可高了,你打不過他的。”
“我知道,我才不會跟他硬碰硬呢。”
望著席間專心看戲的霍家老太太,白翎揚起笑。
霍飛羽是吧?武功高是吧?
她已有主意了。
離開霍府時天色已晚。
原本沒打算這個點走的,但白翎等人都散了,私下找了霍老太太一趟,一來二去就這麼晚了。
袖中捏著一個物件,她想到老太太答應自己的事,不由笑了。
抬頭只見謝臨淵眉眼疲倦,坐在馬車裡好像是睡著了。
外頭響起車軲轆碾過石頭的聲音,車廂一震,她見對面這人身子傾斜,趕緊坐他邊上,扶住了。
低頭時,只見這人眼神清亮地看著自己。
原來沒睡啊。
白翎不自然地挪了挪,想重新坐回對面,卻被身邊的人一把拉住。
“說好的看看就回,你又丟下我這麼久。”
“對不住啊,我……我後來又有些事耽擱了。”
那人捏著自己的手涼涼的,白翎心裡愈發有愧,這回出門在外的時間確實太久了。
罷了,他這麼近的挨著自己,定是因為身子未好,要取暖。
她得對這個病患多擔待些。
“對了,我看你似乎與整個霍家都關係不錯,跟我說說唄,你與霍將軍是怎麼認識的?”
“那得從我娘那一輩說起了。她前朝身份被發現的時候,朝中有幾個激進的大臣拼死覲見,要將我娘處死,霍將軍那時與我娘素不相識,卻幫她說話,將其他聲音壓了下來。”
“我大了之後得知此事,心中對霍將軍敬仰,但不知如何找他,便偷偷給霍府寫了信,沒想到那信到了霍老太太手裡。連她都知道我了。”
“後來霍將軍進宮上朝,結束後特地來找我,我與他得以結識。自那之後,他每次進宮都會帶上子衿,讓她來找我玩。”
白翎聽得感慨:“想不到你與霍家有如此曲折故事。那位霍將軍,雖在朝為官,行事作風卻像俠士一般。”
“你說對了,他做事憑心,就連我有時都覺得他太隨意了些。比如他在邊關撿了個狼崽子,那人來歷不明,卻被收為義子。”
義子?不會是霍飛羽吧?
“霍將軍有幾個義子?”
“就那一個。那人還在霍家軍任要職,要我說,實在是危險。可是想想霍將軍能為我娘如此說話,我也就能理解了。”
“你為何說那人是狼崽子?”
“聽說撿到他時,他就窩在狼群裡,可是那些狼未曾吃他,反而還將好肉送到他面前。那人當時才六歲,就能馭狼,絕非普通人。”
白翎聽得心驚,沒想到霍飛羽還有這等過往。
她想得入神,一時沒注意到邊上那人一臉探究地盯著自己。
“你對那人很感興趣?”
“只是聽你說起,覺得驚訝罷了。我又不認識那人,我就當聽故事了。”
“既然別人的事聽完了,那就該說說我們的事了。”
“什麼?”
“你先前說,若我再騙你,你就走人。那你若騙了我呢?該當如何?”
白翎腦子裡“嗡”一聲。
她騙了他?對,她騙他好幾次,哪怕剛才,她也依然在騙他。
不會被發現了吧?
忐忑絞著手指,她問:“你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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