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標:嚴老
“我說過的,再騙我,懲罰就要升級了。”
謝臨淵鬆開了手,眼底猩紅。
他揚長而去,留下白翎怔在原地,雕塑似的。
手指哆嗦地摸著嘴唇,那人給的披風從肩膀滑下。
腦子一片空白,唯有唇上殘留的溫度和痛意在提醒她,不是幻覺。
可是,這是何意呢?
是懲罰?還是……
她忽然想到這位九殿下不近女色,卻三番五次靠近自己、甚至肌膚相親。
若這真是懲罰,是對她還是他?
馬車停在路邊,在她坐進車廂之後終於走了。
她坐在謝臨淵斜對角,就在門邊,扭著頭看外面。
直到發現那人一路閉著眼,一動不動,她才敢正色打量。
車廂裡光線昏暗,他的臉半明半暗地映在顛簸的光影裡,眉骨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
她目光下意識移至那人唇部,盯著柔和的輪廓失了神。
好不容易靜下的心,又不受控制的加快跳了幾下。
“謝臨淵,總之你相信我。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們。”
她聽見馬車停下的聲音,看見淵王府門頭就在眼前,她跳下車,沒有去叫那人。
她知道他沒有睡著,因為在她說完那些話的時候,那人手指明顯蜷縮了一下。
可他,顯然並不想睜眼。
那晚淵王府的燈熄得比平時早。
白翎看著床頭的蜂蜜水,心不在焉地,喝得很慢。但那人始終沒來。
床榻上,原本放在外側的被褥搬去了書房,她忽然發現,自己已很久沒有一個人睡了。
有點睡不著,但她強迫自己閉眼。
釣魚這麼久,是時候起竿了。
城郊瓜田。
其實瓜已沒了,田已幹了,就連幾天前轟動全城的冰泉,也早就無水。
可是仍有一群人在那裡,三五成群的,挖著什麼。
於牧一屁股坐在地上:“累死我了,今天我說什麼都不能再幹活了。”
鏟子被隨意丟下,他看都不看,整個人軟綿綿地癱著。
“牧哥,還是抓緊時間吧,早完工早休息。”蹲在於牧旁邊的人是梁勇。
“不行不行,你看我的手,都起泡了,還有我臉,成天風吹日曬的,都黑成什麼樣了?我是術士!我又不是下地幹活的莊稼人!我這副樣子,還怎麼去卿月樓?”
“牧哥還想著卿月樓呢?王爺說了,要是沒找到他想要的,誰都別想走。”
“我說阿勇啊,你長點心吧。自從嚴老察覺到這裡有龍氣,已有多少天了?咱們起早貪黑的在這裡挖啊找啊,可有半點發現?要我說啊,還是放棄吧,十有八九是嚴老弄錯了。”
“牧哥慎言!”梁勇嚇得將鏟子塞回於牧手裡。
於牧沒辦法,重新爬起來,嘴裡嘟囔著:“嚴老就不可能出錯嗎?他都這麼大歲數了,看走眼也是有可能的……咦,什麼東西?”
梁勇也湊了過來,兩人扒拉著土,發現個硬邦邦的東西。
是一塊青石板,表面斑駁,邊緣的稜角已經磨得圓鈍了,看樣子已有些年頭了。
板上刻著歪歪扭扭的符號,在灰撲撲的石面上斷斷續續地延伸。
兩人研究了好一會兒,沒能認出那是圖還是字。
於牧卻大喜過望:“找到了找到了!”
“牧哥,咱們連這是個什麼東西都不知道呢。”
“管他是什麼,總比什麼都沒有好。交差要緊,先將上面的東西拓印了再說!”
邊上其他人見了這裡的動靜,紛紛聚攏過來。
有人叫道:“這是前朝的字!”
“前朝?”於牧大笑,“我真的找到了!我是頭一個找到的!快,快去向王爺彙報!”
傍晚時分,整個攝政王府的人少了一半。
攝政王謝崇光親自帶著人馬,趕至城郊。
王府後院的一扇小門開了,白髮老人拄著柺杖,迎著外頭走去。
他已在王府住了許久,錦衣玉食,樣樣不缺,可是年紀大了,並不習慣。
每到太陽落山那會兒,他總喜歡在府外那條小路走兩圈,他看不見街頭巷尾架起來的灶子,但能看見半空升騰起的白煙。風吹來,將那股飯菜香也傳了過來。
他忍不住想起老家小院架的那口鍋子,慢悠悠煮著山野小菜,光是聞著氣味都覺得舒坦。
又想起方才謝崇光清點人手的那一幕,嚴老心頭跳了下。
他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否則真想一道去看看,前朝龍氣所在的地方,究竟能找到什麼東西,莫非真的是那一位王爺要的?
若真是如此,那就太好了。待都城事了,他便可以早日回鄉了……
身後跟著王府侍衛,他走不了太遠,也不能出來太久。
轉身打算回去的時候,眼底好像閃過一道白光。嚴老揉了揉眼,以為眼花了。
可是身側的侍衛,突然就倒了。
足足八人,竟然在同一瞬間倒地,他們手裡的刀,都還未來得及出鞘。
帶著燦爛笑容的緋衣男人撥弄著路邊垂下的樹枝,像是閒逛路過的風流公子哥兒。
老人的腿肚子卻開始打顫,柺杖落在地上。
“你是何人?這裡是攝政王府,你莫要胡來!”
“我當然知道這是哪裡,否則我還不來呢。冒昧問一句,你就是嚴老吧?”
“我……我是。”
“那就好,沒找錯。”
霍飛羽起手乾脆,一掌切向嚴老後頸,將失去意識的老人扛了起來。
懷裡的東西被取了出來,那是一張字條,他看著白紙黑字,鼻息間哼出一聲輕笑。
攝政王府,嚴老。
這是白翎叫人送來的。
指尖用力,重新張開手掌時,唯有一片齏粉落下。
霍飛羽:“娘娘,我不得不說,你字真醜。你那位夫君,不教你的嗎?”
一聲梆子響,地平線沉於暗色。淵王府在城西,也是整個城中心最後看見餘輝的府邸。門頭磚瓦卸了餘輝,門口立著的一雙人影等到了來人。
嚴老醒的時候,二更梆響,他看見了坐在對面的人。
玄衫肅容,模樣清俊,與自己所侍奉的攝政王謝崇光有幾分眉眼上的相像,但沒那麼多戾氣。
那人沒抬頭,只是提筆寫著什麼。
嚴老好奇一探,看見落款三個字:謝臨淵。
“九殿下?”
“嚴老請坐,謝某有一事相問。”
嚴老沒吭聲,只是接過了這位殿下遞來的柺杖。
“聽聞嚴老是在一個月前入的都城,以術士身份居於我皇叔府上,敢問忙的是何事?”
“殿下與王爺是叔侄,有什麼事不能直接問,反倒特地來問我這個糟老頭子?”
“嚴老不願說便罷了,不過謝某有個事想與您分享。這事發生在我夫人身上,我曾送她一枚家傳玉佩,誰料被人劫了,怎麼都找不回來。這玉佩是我亡母留下的,若是嚴老知道下落,還請告知一二。”
“我不知道,你說的玉佩,我聞所未聞。”
“可是我怎麼聽說,嚴老畢生所學,就是以秘術窺測天機?那玉佩是前朝遺物,內有龍氣,嚴老未曾察覺?”
“我……”嚴老一時被問住。他若說自己沒有察覺,那豈不是自我承認學藝不精?可他要是說知道了,那又跟他先前的矢口否認相互矛盾?
他瞪著謝臨淵。好一個九皇子,怎麼與傳聞中的不太一樣?
不是遊離朝堂的閒散皇子嗎?
“嚴老,玉佩只是個引子,您是德高望重的一代術士,名下學子無數,若是找到的只有那玉佩,實在說不過去。不如與謝某說說,還在找什麼?”
“殿下莫要再問了,我還是那句話,什麼都不知道。我一個老頭子,半隻腳都邁入土裡了,殿下還是莫要為難我了。況且,你那位皇叔若是找不到我,定會急的,若是因為我這個老頭子壞了你們叔侄關係,那就不好了。”
“不急,我還有時間。我皇叔如今在城郊,相信一時半刻回不來。”
“你!你什麼意思?你怎麼知道……”嚴老心念急轉,忽然有點慌。
這位九皇子言之鑿鑿,好像算準了攝政王要出門許久,可他又怎會如此確定?
他知道他們要找的是什麼?
如此機密之事又是怎麼傳到他耳裡的?
“嚴老既然著急,不如再用秘術窺測一次,看看那城郊龍氣是否還在。”
嚴老渾濁的眼顫抖著閉上了,胸口起伏數息,猛地睜眼。
龍氣盡失!
可是他先前明明察覺到的,怎會如此?
“你究竟做了什麼?”
謝臨淵溫和笑了,遞去一杯茶:“嚴老第一次來我淵王府,不如多休息一會兒。入夜了,您若是想打個盹也無妨,畢竟這一晚還很長呢。”
嚴老哪裡能睡得著?連閉眼都不敢,可是屋頂之上,有個哈欠聲響起。
“我說娘娘,那白虎令就這麼被你用掉了?”霍飛羽翹著二郎腿,在簷上半坐半躺,看了會兒天上星星,又看看身邊的九皇妃。
“是啊,我向霍老太太借了白虎令,明日就還她了。還有這銀簪,也還你。至此,你我兩清了。”
霍飛羽對著眼底的銀簪怔了下,夜風下,簪子上的白色羽毛飛得老高,幾乎要從手裡掙脫。
“娘娘不再考慮多用我兩天?我這人很好使的,就算是當個擺設那也是城裡最好看的擺設。”
“別留在城裡當禍害了,霍老太太生辰已過,子衿這兩天就要回去了,至於你,你也抓緊回你的邊關去吧。”
“你倒是知道挺多。還知道什麼?”
“不告訴你。”
“你不說我也能猜到,定是謝臨淵說的。你就那麼護著他?他有什麼好的?”
一張俊臉放大在眼前,白翎別過臉,沒有看霍飛羽。
他問謝臨淵有什麼好,這話……問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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