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留可以,有條件
霍飛羽還真沒走,消失了兩天,自己回來了。
只是他出現在淵王府簷頂,白翎都被嚇了一跳。
邊上放著個酒罈子,他坐沒坐相地喝著酒,好好的酒都順著脖子流進衣服。
“你還是別喝了。”
“你是心疼我,還是心疼酒?”
白翎下巴朝酒罈子點了兩下,讓他自行領會。
“你來找我,非要在頂上說話嗎?上次天氣涼快也就罷了,這次是寒冬臘月的,虧你坐得住。”
“知道了,你傷未好,你家夫君會心疼的。”他從屋簷上輕飄飄落下,還順勢扶了把一同落地的白翎。
兩人進了個生著爐子的房間,那人呵一聲,嫌棄似的坐在了離火遠的地方。
“整個都城都在找你,赤靈族、皇家的、霍家的,都有,你不會不知道吧?”
“當然知道,所以躲你這裡來了。娘娘心地善良,應該會收留我的吧?”
她翻了個白眼:“說的好像你躲不掉那些人似的,以你的功夫,就算翻出城牆都悄無聲息,你若真想走,誰奈何得了你?”
“是啊,我當然能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這裡,可是我若走了,你們怎麼辦?大晟和赤靈族的關係將更加惡化,直至兵刃相見。我義父……霍將軍被朝堂攻訐,又該怎麼辦?還有我蹲了那麼多年的邊境線,當真不管了?”
“你這人,真是的。”叫謝臨淵說對了。
“我這條命是霍將軍給的,他還教我做人的道理,讓我覺得這條命多少有點用,即使他對我並非完全存善,我又如何能夠真的完全放下?”
“我還記得我第一次跟著霍家軍出行的時候,是九歲,本來只道是巡邏,未曾想半路中了埋伏,幾乎全軍覆沒。和我一起的那些同僚都死了,我躲在他們身下逃過一劫,那是我第一次見死人,我告訴自己,我不想變成那樣直挺挺的一條,我連自己父母是誰都不知道,也不知自己出生何處,像我這樣的人,就算死了,也只能埋在荒土裡,連碑都不知道刻什麼。”
“你知道後來將軍得知我想法後,跟我說了什麼嗎?”
“他說我姓霍,若真有那一天,他替我刻碑,招我回家。”
“你說這樣的人,我如何能放下?又如何說得出一個恨字?可是人非聖賢,那個養我那麼多年的地方,是再也回不去了。”
月華映窗,照在他豔麗無瑕的臉上,鍍上一層柔光。白翎:“你看這月亮能照你一晚,亦能照你一生。人這一輩子,若有道光曾照亮你某一段路,也是值得慶幸的吧?”
霍飛羽轉頭看了看窗外的月色:“娘娘,我若說現在我這條路是被你照亮了,你會不會覺得我矯情?”
“你知道就好。”
“那你呢?你這一生可有被誰照亮過?”
白翎想了想,搖頭。
“沒你那麼幸運,我覺得我這輩子都挺苦的。”上一輩子也是。
“我十歲第一次獨立走鏢,一個人橫穿整座城,可是城太大,路又太多,我從白天走到黑夜,回到鏢局門口,因為太晚大門竟然關了。我敲了門,裡頭死活不開。我蹲在門口本想吃口乾糧,結果有個小孩子也不知哪裡冒出來的,竟然跟我搶吃的。”
“那人定搶不過你。”
“那是自然,那人雖比我高,比我大,還是個男孩,但敢搶我吃的,我管他是誰,打了再說。結果我看見那人好像比我還慘,大冬天的連衣服都破了,嘴唇凍得發白,我最後不僅把乾糧給了他,還把身上銀兩也給了。”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鏢局的門開了,我那混賬老爹好像沒看見我掛臉上的鼻涕,劈頭蓋臉將我罵一頓,還說我走鏢延誤,要罰錢。我就是從那時起打定主意,老孃我一定要賺錢,很多很多錢!最好像小山一樣多,讓我爹倒在裡面出不來。”
“結果他走得很乾脆,沒看見我那麼多聘禮,真像小山似的。”
“娘娘,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霍飛羽揉著鼻子笑。
“你說。”
“你對著我一個無家可歸的人秀恩愛,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霍飛羽!子衿果然沒說錯,你真的很煩!”
他臉上的笑凍住了,默不作聲將手裡的酒飲了。
“她的傷怎麼樣了?”
“我前兩天託人問了,沒有傷在要害,已無大礙。你既然掛念,不去看看她嗎?反正那霍府,你熟門熟路,就算翻牆也不會被發現。”
“不了,從你這裡知道她訊息,便夠了。我原本還想著,這次救了她一命,之後還能以此為要挾多欺負她幾次,哪知沒機會了。”
“你倒是知道自己老是欺負她。”
“沒辦法,誰讓她笨?被欺負了只會嗷嗷叫,不像你,被我擺了一道就迅速還回來了。”
……一時不知道這人是夸人還是損人。
“若你能閉上嘴,我敢打賭排在你身後的姑娘能繞城兩圈。”
“那我得幸虧自己還有一張嘴,否則我被繞城兩圈的姑娘擠個半死。”
白翎又好氣又好笑,都什麼時候了這人還能這樣開玩笑。
“你之後打算怎麼辦?”
“躲一陣再說,不如淵王府借我住兩天?”
“你想被我夫君轟出去,還是想讓我被夫君轟出去?”
霍飛羽忽然大笑起來。
“娘娘,看不出來你那麼在意那一位。”
“不過話說回來,收留你也不是不行。但是我有個條件,你幫我做件事。”
“感覺不會是什麼好事情。上一次幫你做事,就是從攝政王府帶人,這次呢?說來聽聽。”
“這次……”白翎正要開口,忽見面前之人抬起了頭,露出戲謔神色。
她心有感悟,回頭果然見到自家夫君進來。
“聽說府裡來了客人,我卻沒有聽見門房通報,一猜就是你。”
“怎麼?殿下還沒有習慣?放心,不會再在你面前出現太久了。”
“問你個事兒唄殿下。”
“何事?”
“我知你揹負半身前朝血脈,那若是有一天,前朝舊人要擁你推翻大晟,你幹不幹?”
這話豈止是驚世駭俗,簡直膽大妄為!白翎嚇得將門窗死死關上,生怕半個字漏出去。
“霍飛羽,你自己不要命也就罷了,不要連累我夫君!”
還有我!
謝臨淵將白翎拉到了身後。
“我回答你的問題。”
“我與你情況不一樣,首先我身邊已沒什麼前朝舊人了,其次我現在有夫人有家,我為什麼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去做冒險的事?”
“……當我沒問。”
“既然說了,不如讓我把話說完。我覺得無論舊朝新朝,看的不是誰站在山頂最高那個位置,而是看漫山遍野的人他們過得好不好。霍飛羽,你既然常年在邊關,應該見過形形色色很多人,勞苦的人,浴血的人,懷著抱負的人,你知道他們想要什麼。”
掌聲在室內響起,霍飛羽將酒罈遞了過去。
“不愧是十歲就能寫出兵書的殿下,受教了。”
謝臨淵接了酒罈,卻沒喝,看了白翎一眼,然後一聲“抱歉”又將酒罈還了,看得她哭笑不得。
“說到底,我給不了你任何建議,每個人的路都不一樣,你自己選。”
“知道了。”霍飛羽拎著酒罈走得晃晃悠悠,經過白翎身側時忽然停下。
“娘娘,先前你答應收留我,說話作數吧?”
白翎還沒開口,謝臨淵的臉色就變了。
“是說了收留,但是有條件,還有,白氏鏢局的大門為你敞開,你可以住那兒。”
謝臨淵臉上的表情沒繃住,笑了。
“小氣鬼。”霍飛羽斜斜看了眼謝臨淵,“你運氣不錯,娶了個這麼好的夫人。”
“承你吉言,我也這麼想,而且我覺得自己眼光也不錯。”
月色依舊,照在空蕩蕩的座位上,白翎對著那個位置發呆,想起這個晚上霍飛羽笑過很多次。
他經歷瞭如此慘痛的變故,卻還能笑得出來,分明是用來掩飾心底的彷徨傷痛,可她能給予的幫助很少,最多……收留他幾天吧。
轉頭看見謝臨淵意味深長的眼神,她解釋:“我真的是有事要他做。”
原本是想著拉攏霍子衿一起搞點事情,但那姑娘受傷了,她找不到別人,正巧來了個霍飛羽,不用白不用。
“我明白,夫人定有籌謀。”
“你知道就好,等一下,你鎖門做什麼?”
白翎色變,腦子飛快轉了一圈,她沒有騙他什麼事啊……
可是那人已靠近過來。
她盯著門鎖,總覺得這人要對自己做什麼,正欲腳底抹油,胳膊卻被抓住。
“夫人,你剛才說了十歲運鏢的事情,你竟記得如此清楚?”
“當然了我人生第一次運鏢就這麼慘,我當然記憶猶新了!怎麼,你第一次出宮是怎樣的光景,我不信你不記得。”
“是,記得。”
他目光垂下,似在追憶什麼。
“夫人,若你現在還能見到當年那個小男孩,你會和他說什麼?”
“我會讓他把錢還我!你不知道啊,我當時將自己的錢都給了他,可是我爹要我賠走鏢延誤的費用,我為此多跑腿了好幾單呢。”
他眼裡閃過錯愕,忽低低笑了。
“夫人,他會記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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