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劾攝政王
林間,一匹棗紅色的馬在樹下來回踏著。那是霍子衿先前養在農場的馬,馬兒有靈,嗅出樹邊坐著的女子身上有熟悉的氣味,它親暱垂著頭,被一隻手無情推開。
“那是個笨女人,是我見過的所有人裡最笨的,你別離她太近,也會變笨的。”
霍飛羽一本正經,說得馬兒連連後退。
“好馬兒,也別退太遠了,我還得指望你帶著我們走呢。”霍飛羽嘆氣,“可是走去哪裡,我也不知道啊。”
他轉頭看白翎,女子靜默地靠在樹上,嘴角殘留的血漬已被擦了,她整個人看起來沒什麼異常,好像只是睡著了一般。可是鼻間沒有半點氣息,唯有將手貼在她頸間,才能覺察到極其微弱的熱度。
以霍飛羽對生死丹的瞭解,他知道這女人沒死,但也跟死人差不多了。
至少在未來三個月內,她醒不來,肉身也不能經受任何折騰。
至於這期間內會不會有意識,他也不知道。畢竟他又沒吃過。
也不知笨女人怎麼想的,生死丹是能隨便吃的嗎?
萬一沒遇上他呢?
早知道,自己就不暗地裡跟著她了,多事兒。
“拖著你這麼個祖宗,我真服了。”數落歸數落,他一手輕輕攬在白翎肩頭,打算將她抱回馬上。
忽然想起了什麼,他手指停了一瞬,垂目看見了她肩上衣料中若隱若現的那個傷疤。
“不是我說啊,你這傷好的也太慢了,那傢伙到底有沒有照顧好你?”
“算了當我沒說。那位殿下,定以為你死了。”
就在他抱著白翎一起坐上馬背時,忽然眸中柔光盡斂,銳利殺氣從體內溢位。
“誰?”
林間響起陌生的笑:“族長打算去哪裡啊?”
幾個高大身影走了出來,為首的就是赤靈族使臣,赫連威。
“我說了,我不是你們族長。”
“可是我們都等著你回去。昨夜族裡剛傳來訊息,老族長已去,他臨死前仍惦記著小族長,說你該姓赫連。”
“跟我有什麼關係?”霍飛羽冷著臉,就算聽到“老族長已去”的訊息,也只是眉頭輕蹙了一下。
他對那人沒感情。去了便去了吧。
什麼赫連,難聽死了。
“你是族長命定血脈,自然跟你有關。如今族裡好幾雙眼睛盯著族長的位子,加上大晟對我族如此態度,我們都迫切地需要你。”
“最後說一遍,滾。”
“族長,你若只有一人,我們自然攔不住你。可是眼下不同了,你懷裡抱著個美人,你走不了的。”
霍飛羽怔了一下,低頭看白翎。
她剛服下生死丹,是生命體徵最淺的時候,也是最危險的時候。
這具身體輕飄飄的,沒什麼重量,好像真的像一片羽毛似的,隨時有可能離開。
“族長,除非你能丟下她。可是,你能嗎?”赫連威在大笑中抬起了手中箭弩。
霍飛羽握緊了韁繩,手中青筋畢露。
捫心自問,他能嗎?丟下白翎,自己一個人走?
可若是不走,該當如何?
去赤靈族,隔著月牙泉跟霍將軍遙遙相望嗎?踩著他曾經守護了那麼多年的邊境線,被霍將軍如臨大敵地瞪著?
然後聽一堆素不相識的人叫自己族長?
哦不對,那群人尚在內訌,還不一定認自己。
天大地大,何處去不得?幹什麼非蹲在那種鬼地方?
想得他頭疼,自己還姓霍嗎?還是姓赫連?
要不乾脆叫個無名得了。省得這群人都一個兩個死盯著自己。
“族長,我數三下,若是你不肯答應,我就先殺了你懷裡美人,再來追你。”機關扣動聲清脆響起,尖銳箭頭對準了白翎。
“你好歹多數幾下。我膽子小,經不起嚇。”霍飛羽輕輕踢了踢馬腹,打算趁那人不注意時催馬快走。
可是手心出了汗,倒不是怕那個赫連威,而是他不確定自己究竟能不能脫身——帶著白翎。
懷裡這個人是軟的、涼的、沒有意識的,她經不起任何顛簸,更經不起打鬥。要是在這裡跟人動起手來,她怎麼辦?
萬一傷了呢?萬一走不掉呢?
手掌無意識搓在衣上,他眉頭深深皺成一團。
手底碰到了什麼東西,他低頭看了眼,臉色有異。
是個錦囊,他與謝臨淵道別時,那人給的。
說什麼山窮水盡時可以用上。
他當時信誓旦旦地說絕不可能用上,如今打臉了。
“三!”赫連威粗著脖子大喊。
霍飛羽打開了錦囊,對著裡面的字條發怔。
“二!”聲音驚起林間鴉雀,吵得人發昏。
字條寥寥一行筆墨。
“做你該做的事。”
他捏著那張紙,忽然想起謝臨淵遞錦囊時那個篤定的眼神。那人當時就好像算準了會有今天。
什麼叫該做的事?他有什麼該做的事?
霍飛羽怔怔看著側頭靠著自己的臉。
緊張得呼吸都慢了一拍。
“三!”弩箭抬起,赫連威的手在顫抖。
“行了行了,哪有你這樣對待自己族長的?信不信我回去後第一個拿你開刀?”霍飛羽摟緊懷裡的身體,擋住了林間的風。
赫連威一愣,臉上露出狂喜之色。
“族長答應回去了?”
“先把你那弩箭丟了,我怕你手滑射到我。”
“是是是。”那人重重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又揉了揉發紅的眼眶。
棗紅馬調轉方向,朝林間另一頭奔去。
這一天天日極短,可是半空最後一絲亮度消失的時候,月亮並未出現,整片天都灰撲撲的,籠罩在都城上方。
唯有太陽照常升起的時候,城裡的煙火氣才讓人意識到,這城是鮮活的。
只是這些天,街頭巷尾傳出了一個怪事。
玉器行裡多了不少玉佩,形式一致,成色一致,就連掂在手裡的分量也一模一樣。玉佩便宜的很,五個銅板就能帶走一枚,簡直跟白送似的。
一時間茶館酒肆,隨處可見模樣相同的玉佩,幾乎人手一枚。
大家買了只覺得好玩,僅此而已,可是城裡傳來另一個訊息時,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玉佩是前朝兵庫的金鑰!
就是那個藏有無數武器珍寶的兵庫!
可是金鑰是唯一的,那麼多玉佩到底哪一枚是真正的金鑰?
一時間,眾人除了守牢自己的玉佩,還得盯著別人的玉佩,萬一……人家的玉佩才是金鑰呢?
訊息傳到攝政王府,書房內的茶盞碎了滿地。
於牧勉強笑著:“王爺,那些玉佩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您放心,真的玉佩在您手裡。”
“你就這麼確定?”
“我……這不是先前嚴老窺測所得嘛,還能有錯?”
“你覺得嚴老不會出錯?”
於牧低下了頭,不敢說話。他如今能成為攝政王府最風光的術士,全靠自己踩在嚴老頭上。
“還是說,你覺得以自己之能,連玉佩真假都驗不出來?既然如此,我還要你做什麼?我府裡看起來是養閒人的?”
於牧臉色發白,重重跪在地上。他進了攝政王府,就得一輩子留在這裡,除非王爺不要他了……
不,不能不要他!嚴老的下場大家都心照不宣,那老頭子想告老還鄉,沒能走成,死在了府外,他不想成為第二個嚴老。
可是憑他的能力,如何能在茫茫都城找出真正的玉佩?
他真的後悔了,好想離開這裡啊……
頭頂傳來一個冷漠聲音:“本王給你三天時間,將真玉佩呈上來,否則後果如何,你知道的。”
於牧癱在地上,絕望地捂住了臉。
什麼三天,這分明是他的臨死期限啊……
行屍走肉般出了王府,他看了眼熱熱鬧鬧的街頭,打算去卿月樓度過最後這三天。
反正都是死嘛……
忽然,一粒碎石丟在了自己肩上,茫然回頭,沒看見人,他繼續走。
又一粒碎石打來,這次是在胸口。
於牧瞪大眼四處張望,非要將那個鬧惡作劇的人找出來。
對上一雙極深黑瞳,那張年輕清俊的臉上揚起冰冷笑意。
“聽說你快死了?”
“你你你,你是什麼人?”於牧呼吸一緊,忽然發現眼前這臉有點眼熟。
這不是秋獵那次見過的九皇子嗎?
可是幾月不見,他怎麼變了?記憶中這位殿下明明有著溫潤笑顏,叫人見了如沐春風,可是現在的眼神怎麼跟厲鬼似的,毫無生氣?
摸了把雞皮疙瘩,於牧心中驚懼:不是已經開春了嗎?他怎麼覺得更冷了?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來救你命的人。你若不想死,跟我走。”
於牧見謝臨淵轉身就走,根本不給自己猶豫的機會,他跺了跺腳,咬牙跟上。
誰想死啊?有活下來的機會誰還會想著白白送死?
又一年草長鶯飛的時節,城外杜鵑漫山,柳絮攜著花香飛至城內,也傳到了宮裡殿前。
可是朝堂之上無人欣賞,所有人都被一道彈劾給驚到了。
彈劾物件竟是攝政王謝崇光。
御史大夫周秉讀著文書,痛斥攝政王養術士,其心不正。
謝崇光就在殿內,不痛不癢地笑。
文書內容沒什麼可忌憚的,他大可解釋。只是這麼多年了,自己被人當眾彈劾,還真是頭一遭。
似乎有什麼東西,跟以前不一樣了。
又一封彈劾文書被唸了出來。這次,他笑不出來了。
“臣周秉,還有一書要報。”
“文書所刻,乃攝政王三事。其一,豢術士於府中,以窺天機為名,實尋前朝兵庫。其二,將術士嚴某奉為王府座上賓,以秘術測龍氣於城郊。其三,城郊一事後私殺術士,以防機密洩露。”
“臣聞此駭然。前朝已覆數十載,我大晟根基已固。王爺何以居廟堂之高位,私尋前朝遺物?何以豢術士以探氣運?何以逆祖宗遺訓?臣不敢妄測其心,但請聖察。”
謝崇光神色一緊,卻沒有看那個御史大夫,而是心思沉沉地想著。
前朝兵庫之事眾人已皆知,但……城郊龍氣?私殺術士?
何人知道得如此詳細?
莫非嚴老未死?可救他之人又是誰?
想起玉佩的前主,再想起城郊瓜田的來源,他心頭驟縮。
角落裡,年輕皇子靜默而立,彷彿朝堂上的爭吵都與己無關。
他一下一下轉著手裡扳指,偶爾轉到裡面的字,停下來細細碾磨。
胸前還有一枚扳指,合在一起是他和她的名字。
散朝時,他才抬眼看了眼那個負氣急步的高大背影,眼裡是化不開的墨,鋒芒畢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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