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茗雪
從方才掌事太監的反應便可以看得出來,這位平日裡肯定沒少發脾氣。
秀女們心中五味雜陳,她們要麼是某些攀附權貴之人送進來的棋子,要麼是家族為了討好皇家,給自己留條後路的棄卒,若是有得選,誰願意進宮,謀這份看不到未來的差事。
宣容輕咳道:“脾氣真差,你這樣,她們怎麼敢真心投靠你。”
她剛剛透過趙承允的眼睛,已經看到這些秀女的來歷,白身居多,要麼就是八品以下官員家的庶女,這還是撿著好的說,不好的,她實在說不出口。
但這不是全部,其中也不乏高官嫡女,但這些人眼高於頂,完全不把趙承允放在眼裡,不像來給趙承允當媳婦,倒像是來給他當媽。
看來得到可靠助力的機會不大,不過...倒也不是全無收穫,起碼現在還是有人敢正眼看著趙承允。
宣容低聲道:“下面那個穿青色衣服的女子,似乎有話對你說。”
那人眼神直白,眼中沒有半分懼色,看著還有幾分堅毅果敢,趙承允低頭看了一眼名冊,這人是周邊縣城一名衙役的獨女,家中父兄皆因公殉職,如今只剩她獨自一人。
後面所示,此人竟是由一名富商舉薦而來,這皇后雖然明面上為太子選妃,實則並沒有十足盡心,畢竟富商舉薦,聽著便有幾分不靠譜。
雖說當朝皇帝的後宮之中,也不乏民間選上來的美女,可好歹也有官員作保,怎麼如今輪到太子選妃,便這般輕巧。
此人名叫田茗雪,除了家世,其他皆不知,可眼下,所有秀女的眼中,對趙承允或多或少都有敵視,亦或恐懼,這樣的人即便拉攏,也並無作用。
倒不如看看,這人到底想做何事。
趙承允黑著臉,將其他人遣到殿外,只留下田茗雪一人問話,太監們雖有疑慮,卻沒有反駁,從前太子不受皇帝賞識,他這儲君之位未必坐得穩當,今非昔比,醒目的人也不敢明著得罪。
原本吵鬧的寢宮,如今只剩兩人三魂面面相覷。
在外人看來,若無差錯,這田茗雪,應該便是以後的太子妃。
“民女田茗雪,連平縣人氏,母親早亡,父兄因公殉職,家中已無血親。”
倒是個可憐人,進宮或許是為了某條生路,可如今太子的處境並不好,貿然將此人納入己方陣營,並非明智之選,反倒可能連累人家。
兩人心裡都有了一定的決斷,剛想開口,便對上田茗雪那堅毅的目光,似乎他們心中所想,被她看得清清楚楚,那眼神中不自覺透出的勃勃野心,看著不似尋常女子。
宣容內心咯噔一聲,見那眼神不似有假,腦中極速飛轉,她隱約記得,當年看《大虞王朝》之時,曾看到過趙承允被人詬病,說其得位不正。
原先她先入為主,覺得如今的皇帝這般老態,應當是壽終正寢,膝下僅有趙承允一人,他應該也沒有謀反的必要,就只當那是野史,如今聯想起來,愈發覺得,難不成是太子妃造的反?
說來也可笑,因為一個眼神,就將兩者結合起來,未免過於牽強,她隨即將這一想法甩到腦後。
“算了吧,這眼神,看著不像是想嫁給你,更像是想砍死你,既然無用,也不願,不如換一個。”
趙承允冷笑一聲,下意識譏諷道:“你倒是挺會識人相面。”
田茗雪皺著眉頭,眼神狐疑地看著他。
宣容將那眼神看得清楚,幸災樂禍道:“小心被人送去瘋人院。”
趙承允一臉不屑,低頭抿了口茶,而後正視臺下的田茗雪,“你難道不知,小爺這是在選太子妃?”
田茗雪低頭掩蓋自己的表情,語氣恭順道:“民女明白。”
“既然是選太子妃,自然不是什麼人都能來,若你實在無處可去,小爺可以幫你找個門當戶對的親事,也算善事一件,下去吧。”趙承允擺擺手,欲將人屏退。
田茗雪並沒有起身退下,反而看了趙承允半晌,不卑不亢道:“小女此番進宮,只有留下,這一個選擇。”
趙承允眉頭微皺,“你在威脅小爺?”
“民女不敢,只是父兄臨終前曾欠下一筆債,若我此番不能留在宮中,便會被賣去青樓,哪怕您把我留下當一個灑掃宮女,也好過被人送去那種地方,您若不願,民女也只好了結自己。”
田茗雪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卻帶著幾分真誠,只是那話不像是在說自己,倒像是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令宣容感到震驚的是,她竟然將這種話講出來,就算是真的,這種話講出來,若不是真存了死志,決心破罐破摔,那便是篤定趙承允會因此收下她。
宣容顯然更傾向於前者,因為她感受到了趙承允的怒火。
“與我何干?”趙承允沉聲道。
“自然與殿下無關,只是民女的債主家中存有萬貫家財,會送民女來此,不過是為了讓民女能在您耳邊吹吹枕邊風,他也好將錢財送來,為自己謀條後路。”田茗雪看著趙承允,眼中透著精光,似乎意有所指。
這麼一聽,倒是各取所需,一舉三得。
若是正經儲君聽到這種話,必然要將她拉出去斬首示眾,好叫世人知曉,以下犯上是何等罪名。
但她偏偏遇到的是個窮鬼儲君,許是這萬貫家財的條件過於耀眼,竟讓趙承允一時間不知如何拒絕。
他當然知道,有人會藉此在他身邊安插眼線,但這眼線耶得分個好壞。
如果他和宣容一樣來自現代,便會知道,這種有利用價值的眼線,叫精準扶貧。
宣容忍不住心動,“收下吧,長得又好看,還能撈點錢,人家自己也自願,雖然咱們處境堪憂,但大巫都給你保證過,說你能順利繼位,沒什麼好愧疚的。”
趙承允嘴角微微抽動,這人到底從哪看出自己愧疚了,這天上掉下的餡餅,他只是怕吃了燙嘴,再說了,好不好看關他什麼事?
“民女只是想為自己謀求一條生路,從未想過冒犯殿下,太子妃也好,宮女也罷,您就是收下我充當通房,民女也絕無二話。”
田茗雪言辭懇切,語氣帶著幾分自嘲。
日頭正猛,屋外候著的秀女等得有些不耐,是去是留倒是給個準話,把人撂在外頭,自己倒是在屋內與秀女溫存半天。
不少人心中頗有怨言,有人忍不住將怨氣,撒在負責此事的太監身上。
其中就包括林貴妃的侄女,也算是那位林世子的表妹林依雪,“太子什麼意思?莫不是記恨我姑母,特地拿我撒氣?”
這太監名叫魏進,原先跟著皇帝身旁的大太監薛澤,後來成了氣候,被人安排到東宮當差,平日裡慣會見風使舵,但聽到這話,他心中也不免一驚,“林小姐莫怪,小的這就去問問。”
他抬腿正欲轉身,就見趙承允推開門,身邊摟著那名秀女,以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看著眾人,又瞥了一眼魏進。
眾人頓時噤聲,魏進連忙跪下。
趙承允不悅道:“如此喧譁,當我東宮是什麼地方?”
林依雪不服氣,起身叉腰,怒道:“太子這是何意?難不成我堂堂縣主還比不上一個村婦?”
趙承允對此人應當極其厭煩,壓根不理會她的怨氣,轉頭對魏進說道:“都趕出去,小爺選好了。”
他隨手將田茗雪往前一推,那架勢有幾分紈絝子弟的做派,把眾人看得一愣又一愣,隨後他便轉身,將門用力關上。
院外之人還以為他在生氣,只有宣容知道,這人已經困得睜不開眼。
大門合上後,他迫不及待趕往寢宮內間,衣服都沒來得及脫,便往後一趟,呼呼大睡,任由宣容如何喊叫,他都不再理會,連門外之人何時離開都不清楚。
殊不知,他的這番無視,讓林依雪怒氣暴增,出了宮門便直達林世子府中大吐苦水。
次日清晨,宣容被咕咕作響的肚子吵醒,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看著窗外朦朧的天色,輕咳著喚來幾名宮女。
自從皇帝開始重視太子之後,東宮便增加了幾名宮女和太監,雖說看著並沒有多盡心,好歹也算有人伺候。
只是宣容實在想不明白,堂堂太子,怎麼會淪落到自小便無人照料的地步,關於過往,趙承允從未提及,史書也不曾記載,自然無從解惑。
宣容正享受著專人伺候,恍惚間聞到一陣香氣,跟先前房內的薰香味道似乎不同,算不上難聞,只是還不習慣。
趙承允疑惑道:“怎麼?”
宣容沒有回答,她輕輕瞥了一眼離得最近的宮女,“何時換的香?”
宮女忙低下頭,“殿下,這是附屬國新上供的沉香,就放在先前陛下賞賜的一些物件中,一直不曾使用,魏公公讓奴婢拿來用,說是有安神之效。”
宣容深吸一口氣,覺得那味道比現代的蚊香還重,皺了皺鼻子,囑咐道:“少用些,嗆人得很。”
說罷,便帶著書本前往崇文殿。
經過這幾日相處,宣容大概也知道趙承允的字並不差,學問也不像傳聞那般,除了情商堪憂外,其他倒還好,偶爾輪到她上學,這人也會從中幫她,就是這學並不好上。
也不知為何,自從發現她能答上一些題後,蘇太傅便熱衷於讓她回答,一些過於高深的國策難題,她不是不會答,而是不敢答,底下那虎視眈眈的權貴子弟,似乎更喜歡看太子出醜,分寸拿捏必須剛剛好,才能讓人不多想。
除此之外,那林文斌照樣喜歡發瘋,總時不時就要諷刺他幾句,若不是林振海有意無意地攔著,沒準還能當著太傅的面,與他吵起來。
正如現在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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