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急了一頭汗,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嘴唇已經開始發白。
沈青禾加快腳步過去,二話不說,拿起手裡的水囊就往那蛇腦袋上澆。
那蛇被冷水一激,瞬間鬆口。
沈青禾抓起腰間的鏟子,對準蛇頭一鏟子插下去,直接把那蛇劈成兩半。
一腳將蛇頭踢遠。
她蹲下來,聲音穩得不像是剛殺完一條蛇:“快把褲子脫了,我看看咬在何處?”
那少年又驚又怕又感激地看著眼前這個帶著面紗的女人,目光落在她染血的鏟子上,又落在自己大腿上,嘴唇哆嗦了兩下。
當沈青禾的手伸過來要褪他褲子時,他猛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臉漲得通紅:
“不……不行!”
沈青禾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這是古代。
男女大防。
她翻了個白眼,語氣乾脆得像在手術室下醫囑:“蛇毒入血,半炷香不到你就會全身麻痺,再耽誤下去這條腿能不能保住都是問題。你是要命,還是要面子?”
少年咬著唇,眼圈紅了,卻還是死死攥著褲腰不鬆手。
她嘆了口氣,語氣軟了半分:“我好歹是個大夫,又是成了親的人。你一個小孩子家家的,我還能佔你便宜不成?”
少年耳根燒得通紅,猶豫了幾息,終於鬆開了手。
……
*
傍晚,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停在沈家醫館後巷。
平南軍軍師柳明遠先跳下來,四下掃了一眼,確認無人,才回身扶顧承澤下車。
他把肩上的揹包給顧承澤背上,又把剛命人提前買好的兩串冰糖葫蘆塞進他手裡,最後才把盲杖遞過去。
一副老父親交代兒子的苦口婆心:
“殿下,您且再忍耐幾天。這贅婿的苦日子也快熬到頭了,她總歸是個女兒家,抽幾下打幾下也死不了人,最多疼幾天。只要能治好您的眼睛,就是對我們天大的用處。”
這話顧承澤聽得耳朵都長繭子了。
每每柳明遠在營帳裡給他上藥,看著他後背新傷壓舊傷,還咬牙切齒的替他罵沈青禾是這個世上最狠毒的壞女人,
但每次都能轉回來,說他蒐羅了一通,放眼整個大慶,也只有她能給他治眼睛,一次次勸導他忍耐,“殿下,再忍忍,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他都會氣急敗壞的回一嘴:“說得簡單,你怎麼不去給那該死的壞女人當贅婿?”
可如今,他習慣了。
當捱打受罰成為一種習慣,當每個夜晚的屈辱變成固定劇目,他反而說不清自己對沈青禾是什麼感覺了。
恨嗎?恨的。
但最近這兩個月,她沒再打他,更沒有……
他反而覺得少了什麼!
是的,她不打他了,也不罵他了,更不要他了……
還會給他做飯、夾菜、換衣服、塗藥膏,在院子裡跟花花說話,哼一些他從來沒聽過的古怪曲子。
他有時候想,她是不是對他沒有感覺了?
想到此,顧承澤莫名有些著急。
“知道了。”
他扔下一句,點著盲杖,加快腳步朝醫館的方向走去。
青石板路被夕陽曬得溫熱,盲杖點在上面,發出篤篤篤的急促聲響。
他走得比平時快很多,快到他幾乎忘了自己是個瞎子,忘了眼前還是一片模糊的白。
柳明遠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匆忙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小聲嘀咕了一句:
“殿下最近……回醫館倒是越來越積極了。”
顧承澤沒聽見。
他滿腦子只想著一件事……
沈青禾說過,今晚做紅燒肉。
還有,他手裡這兩串冰糖葫蘆,得趁熱……不,趁涼?反正別化了。
醫館的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的瞬間,院子裡空無一人,只有金銀花的香味在暮色裡浮浮沉沉。
“沈青禾?”
沒有人應。
只有花花從窗臺上跳下來,蹭了蹭他的靴子。
顧承澤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那兩串糖葫蘆,忽然覺得心裡一空。
三年來,她極少出門。
就算出門,最多去街上採買點兒胭脂水粉或時興的布料,很快便回來。
今天這是怎麼了?
他等了多久了?
他不知道。
只是那兩串糖葫蘆的竹籤,已經被他的手心捂得溫熱。
一種難以形容的失落和不安猛地衝上腦門。
顧承澤將肩上的包裹放石桌上,手裡的糖葫蘆卻一個不慎掉地上,他屈膝伏在地上去撿,可摸索半天,怎麼也找不到,氣急敗壞的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這一坐就是一個多時辰。
太陽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小院裡的光線從金黃變成灰白,又從灰白沒入昏暗。
他眼裡那些模糊的輪廓一點點被黑暗吞噬,最終什麼都不剩了。
只有風,只有金銀花的香味,只有自己的心跳聲。
……
忽然,一串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
眼前的黑暗像是被一道光劈開。
“張安之?”
沈青禾揹著揹簍走進來。
她的面紗歪了,裙角沾著泥巴和草籽,揹簍裡空空如也。
她一眼就看見他衣角上的灰,還有地上那兩串滾了灰的糖葫蘆、石桌上散開的點心。
“你這是摔倒了嗎?”
她放下揹簍,先幫他排掉衣角上沾染的灰,彎腰要去撿地上的糖葫蘆。
顧承澤一把將她撈起來,力道大得她整個人往前一蹌,鼻尖差點撞上他的下巴。
他箍住她的肩膀,灰白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她的方向,雖然看不清,但他在找,在確認,在確認她還在。
“你去了哪兒?”
他的聲音低沉,像壓著一整座火山。
沈青禾愣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陡然放大的俊美面容,心跳慢了半拍。
他的表情……不像生氣。
眉心緊蹙,呼吸急促,攥著她肩膀的指尖微微發抖。
他在擔心?在害怕?
難道是……怕她跑了,丟下他不給他治眼睛?
果然,她有用的時候,他就有了軟肋捏在她手裡。
沈青禾定了定神,語氣輕鬆得像在哄小孩:“沒去哪兒,就去後山採了點兒藥材。你放心,我當初答應過你三個月之內治好你的眼睛,就一定治好。你現在白日裡不是都能看見一些小點兒的東西了嗎?”
說完,她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鬆開。
顧承澤沒有動。
他聽進去了每一個字,卻一個字都不想聽。
三個月治好……那治好之後呢?
她是不是……已經在打算治好他之後離開他了?
還是嫌棄他不給玩弄也不讓她再下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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