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澤和墨羽陷入了同一種困境……他要尋她,卻連一張像樣的畫像都拿不出來。
江南一帶是他顧承澤的地盤,他可以調動駐軍,可以發動官府,可以派人搜遍每一座城池每一條巷子。
可尋人總歸要有個模樣。
他對她的模樣,不過是手指觸碰撫摸過、在黑暗中憑想象描摹出的輪廓。
他畫了很多張,每一張都是憑感覺和記憶落筆,可每一張畫下來的她都不一樣。
她到底長什麼樣子?
他恨自己這雙眼睛。
恨它們在她還在的時候看不見,恨它們在她走了之後才恢復清明。
他為什麼就不能再等一等?
如何找?
怎麼找?
她好像一早就策劃好了這場出逃。
沈家醫館在鬧市,說起來認識她的人不少,可奇怪就奇怪在……她只要走出醫館,就一定蒙面。
就連巷口常年賣餛飩的老王頭,都沒有見過她的真容。
他盤問了很多人。
把他們臨別那天在街市上進去過的店面、賣夜壺的大嬸、賣糖葫蘆的老伯、甚至鑑寶齋的莫老闆,全都叫來盤問。
可最後不過是把他們嚇得面無人色,也沒有一個人能描述出她的樣貌。
每個人都只記得沈家醫館裡有一個蒙面的女人,聲音聽著挺好聽,但脾氣不太好,除此之外,什麼都說不出。
“沈青禾……你到底去了哪兒?”
顧承澤躺在醫館內室她曾經的床榻上,抱著她用過的被子,把臉埋進去。
可這床榻上早已沒了她的氣息,枕上沒了她的髮香,被褥上沒有她的體溫……乾乾淨淨的,像她從不曾存在過。
所以,她應該是他離開錦州城沒多久就跑了。
她早就計劃好了。
他前腳走,她後腳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段日子裡那些溫柔和乖巧,是不是也都是計劃的一部分?
是不是都在給他演戲?
孤獨淒冷的深夜,顧承澤抱著那床沒有氣息的被子,睜著眼睛,望著頭頂那根她曾經掛過青紗帳的橫樑。
他想起八歲那年,抱著襁褓中的幼弟,承受下人們的冷眼和苛待,被其餘皇子羞辱打罵,他沒有哭過。
他想起十四歲那年,接下虎符奔赴戰場,在死人堆裡摸爬滾打,生死不過一念之間,他沒有哭過。
可這一次,他躲在這間堆滿她痕跡的屋子裡,哭了整整兩天。
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不停地淌,淌進枕頭裡,淌進被子裡,淌進那些她再也不會回來的日日夜夜裡。
第三天夜裡,他哭夠了,也哭累了。
他的手無意識地伸進枕頭下面,鬼使神差的,他想摸一摸……她藏在枕下的那瓶藥丸還在不在。
指尖觸到的地方,不是瓷瓶,是一張紙。
顧承澤整個人僵住了。
他猛地捏住那張紙,從枕下抽出來,手在發抖,抖得幾乎握不住那張薄薄的紙。
他快步點亮火燭,燭火跳了幾下才穩住。
他大喘著氣息,顫抖著雙手展開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入眼是潦草的字跡,潦草得若是不仔細看,都認不出上面寫了什麼。
可他看得極其認真,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骨頭裡。
“和離書:今有張安之、沈青禾,二人本為醫病而結為夫妻。今病已愈,夫妻緣盡,自願和離。此後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燭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顧承澤捧著那張紙,指尖捏著紙邊,捏得指節泛白。他止住眼淚……只是靜靜看著那幾行字,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連最後一面都不肯見他,只留下一張潦草的和離書。
騙了他三萬兩銀票、哄著他先走,她後腳就跑了……她還真是心思縝密。
她自願的。
她想走。
既然她自願……
可她那些溫柔、那些乖巧、那些在雷雨夜往他懷裡鑽的夜晚、那些蹲在院子裡喂貓的自說自話、那些給他夾菜時自然得像做過的動作……
又是為了什麼!
與她的自願和離……想來還真是蓄謀已久!
顧承澤把那張紙輕輕放在桌上,伸出手指,沿著那潦草的字跡一筆一劃地描摹。
她的字真難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童剛啟蒙時寫的。
可他能想象她寫這些字時的樣子……一定是不耐煩的,一定是皺著眉頭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顧承澤把和離書疊好,貼著心口放進衣襟裡。
然後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那扇她每天清晨都會推開通風的窗。
窗外是錦州城灰濛濛的天,和巷口老王頭已經開始冒熱氣的餛飩攤。
他望著遠處連綿的山巒,想起他們最後那一次……
顧承澤閉上眼睛,風從視窗灌進來,吹得他寢衣搖擺。
“沈青禾!”他輕聲說,像是在對風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孤找不到你,你爹總能找到你?”
他不管她是死是活,不管她跑去了哪裡,不管她還要不要他。
總之,他一定會找到她。
哪怕把整個大慶翻過來,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他也要找到她。
總之,這輩子,她都別想擺脫掉他!
沈青禾的畫像沒有,但沈若塵的畫像卻容易得多。
鬼醫沈若塵名頭不小,受過他恩惠和救治的百姓為數眾多,隨便找上幾個畫師便能描摹出他的模樣。
得了沈若塵的畫像,顧承澤立刻發動手中隱衛。
分佈在大慶南北十三州的三十萬大軍指揮使同時接到密令,整個慶國都在秘密搜尋沈若塵的下落。
不出半月,錦州城接壤的南城指揮使便發來密信。
顧承澤連夜趕往南城。
抵達時已是次日黃昏,暮色將遠處的山巒染成濃淡不一的墨色。
他策馬立在土坡上,遠遠便看見一幕荒唐至極的場景……沈若塵正被幾個莽夫追趕,那些人揮舞著鐵鍁、鋤頭,滿臉怒容,口中罵罵咧咧。
沈若塵跑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恰好避開揮來的農具,像只老狐貍在戲弄獵犬。
顧承澤蹙眉,抓起弓箭,箭頭對準衝在最前面的莽夫。
“別動手!別動手!”沈若塵抬頭看見他,連忙擺手,“都是誤會……”
顧承澤看著沈若塵那張寫滿不正經的老臉……簡直就是他想象裡的沈青禾那個小混蛋的老化版。
估計眉眼、神態……甚至他曾經想象過得……她那嘴角微微上揚時帶著的幾分狡黠,都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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