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琅咬了咬牙:“不瞞姐姐,我那個表哥家在京都城極有勢力。因為我知曉他太多秘密,他不惜花重金尋到我,將我擄回京都城。這一身的毒和傷,都是他搞出來的……他怕我死不透。”
沈青禾又換了一塊布,血已經不像開始時那麼黑了,顏色淺了一些,帶出淡淡的褐色。
她低著頭問:“當初,你父母為何非要送你去京都城?”
雲琅頓了頓,“父母送我去京都,大概是希望我能在那裡得到最好的教育吧。”
沈青禾瞬間明白了……大概就是她們那個時代所謂的“望子成龍”,把孩子送去教育資源最好的地方。
她又問:“他找不到你,會不會去找你父母的麻煩?”
雲琅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我父母不會有事。他們對我表哥來說,還是很有用處的人。”
沈青禾瞬間意會,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哦,那就是說你父母很有錢對吧?”
雲琅渾身疼得抽搐了一下,姐姐重點好像有點兒偏了……聲音斷斷續續的:“……應該是吧。”
腦袋裡卻在想:赫赫有名的鎮北王,應該不差錢。
他正想再說些什麼,沈青禾那邊已經在盤算了:等他病好了,就去找他親生父母認親,把這幾個月來她花了那麼大價錢的藥材費用結算給她。
可雲琅的下一句話,瞬間把她到嘴的肉拍飛了。
“只是……他們並不是我的父母。”
沈青禾手裡的布塊差點沒拿穩。
她抬起頭,看著雲琅那張疼得扭曲卻還在努力保持平靜的臉,心裡一陣咯噔。
到嘴的肉,就這麼飛了?
雲琅沒有注意到她臉上那一閃而過的落差,繼續自顧自地說著,像是憋了太久終於找到了可以說話的人。
“當初,我曾偷偷給父親寫信,告知表哥的所作所為。可後來發現,我的一舉一動早在他的掌控之中。最讓我震驚的是……在他殺我之前,他告訴了我一件讓我絕望至極的事。”
沈青禾聽得頭皮發麻。
被自己深信依賴之人利用、破壞至此已經足夠倒黴了,還能有什麼比這更炸裂的事?
“什麼事?”
雲琅咬緊牙關,額角的青筋暴起:“他領著一個跟我幾乎一模一樣的人站在我面前,告訴我……我根本就不是他的什麼表弟。”
“當初父母送來的那個嬰孩,早就死了。我不過是為了應付他們而被選出來的一顆棋子。”
“他當初怕我將來不聽話,所以秘密一起養大了一個雙胞胎哥哥。所以,只要我不聽話,不再為他所用,最後的結局……就只能是被替代。”
沈青禾若有所悟:“所以,你被替代了!”
雲琅點頭。
他編了一個跟自己幾乎一樣的身世。
但是,他不敢把真實身份告訴她,畢竟,姐姐是個局外人,王權爭鬥她知道的越少越好!
沈青禾垂下眼,沒有說話。
她拿起帕子,輕輕替他擦去額角的汗珠,動作比方才更輕、更柔。
燭火在她眼底跳動,映出一層薄薄的水光,不知道是被煙燻的,還是別的什麼。
“不管怎樣,”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很穩,“你都要活下來。去告訴你那對所謂的父母,不要再幫你那個惡毒的大表哥助紂為虐。”
雲琅眼神堅定地看著她,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有一種被接住了的安全感。
“姐姐,我會的。”
沈青禾把最後一塊乾淨的布墊好,直起身,捶了捶痠痛的腰。
她低頭看著雲琅那張被汗水和疼痛浸透的臉,忽然伸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
“行了,別煽情了。睡覺,這幾天有的熬了。”
雲琅捂著腦門,疼得齜牙,嘴角卻彎了起來,乖乖閉上眼睛。
沈青禾端著裝滿血汙布塊的銅盆走出房門。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漠北特有的乾燥和涼意。風鈴叮叮噹噹地響著,院子裡曬著的藥材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灰色。
她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雲琅的故事聽得她心裡沉甸甸的,像是被人塞了一塊浸透水的棉花,堵得慌。
被至親之人欺騙、利用、下毒、甚至準備好替代品……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事?
她把銅盆放在地上,抬頭看著漠北那輪又大又圓的月亮,忽然想起這書裡另一個人的故事。
八歲喪母,抱著襁褓中的幼弟,在深宮受盡冷眼和欺辱。
十四歲接下虎符,奔赴戰場,在死人堆裡摸爬滾打。
被下毒,被當成贅婿,被折磨了整整三年,好不容易眼睛好了,回到京城,面對的卻是更加險惡的朝堂。
她忽然覺得,這書裡的男人,怎麼一個比一個慘?
這是什麼狗血劇本?
全書是美強慘嗎?
沈青禾把銅盆放在井沿上,搖起一桶冰涼的井水,慢慢沖洗著那些沾滿血汙的布塊,像在自言自語:“寫這本破書的作者,腦子裡一定有毒!”
*
半個月後。
十三州節度使的密函前後腳送達,墨羽捧著厚厚一摞走進醫館後院,一封一封擱在石桌上。
顧承澤坐在石凳上,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看。
沒有……
沒有……
還是沒有……
若非周邊有人,他應該一口氣把這些密信都撕個粉碎!
他握著密函的手一次比一次用力,指節泛白,神色一次比一次落寞。
最後一封看完,他垂下頭,把密函輕輕放在桌上,像放下什麼很重很重的東西。
最近又吃胖不少的花花,在他腳下蹭了蹭去……
前廳傳來熱鬧的聲響。
病患進進出出,門簾被掀得嘩嘩響,沈若塵那中氣十足的嗓門隔著幾道牆都聽得一清二楚:“這味藥要文火慢煎,急不得,急了藥性就跑了!”
顧承澤坐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前廳的方向,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影,聽著那些與病痛有關的絮叨。
“老沈,你剛收的這小徒弟長得真不賴啊,說親了嗎?”
是一個婦人的聲音,又尖又亮,隔著幾道牆都鑽進了顧承澤耳朵裡。
沈若塵的聲音立刻炸了,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別胡說!那是我家上門女婿!”
“上門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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