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塵見他不遮不掩,索性也不裝了。
他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腰桿挺直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股豁出去的勁兒:“對!初見你時,我老沈就料定你不是一般人。沒想到……竟然還是慶國太子。”
他冷笑一聲:“我們父女倆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招惹不起你這偌大一尊佛。太子殿下,你還是放過阿禾、放過你自己吧。阿禾是個傻的,她從小被我護在手心裡,心智都沒長全。”
顧承澤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說不上是笑還是諷刺:“不,岳父大人不是這樣說的。岳父大人說……阿禾漂亮懂事又賢惠,放眼整個江南地帶,都找不到這麼好的女娃娃。”
沈若塵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這張破嘴,說什麼不好,非要當著這瘋子的面誇閨女。
他吸了口氣,換了套說辭:“對,我閨女好。可我閨女配不上太子殿下這至高無上的身份啊。”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個父親說起女兒時才會有的那種心疼:“雖然我並不知曉阿禾到底是何原因跑了,可我現在反而很慶幸……她撇下你跑了。”
“否則,我都擔心她那性子,若真被你帶走了,會死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京都城。”
顧承澤的眼睫顫了一下。
他沒有反駁,只是說:“不會,孤會保護好她。”
沈若塵苦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蒼涼:“保護好她?當年的萬皇后何等尊貴之人,最後還不是喪命在那奪命的深宮裡……”
萬皇后。
他的母后。
顧承澤的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燙得發疼。
他幾乎是本能地反駁:“不!不一樣……父皇他不愛母后,自然不會護她。”
沈若塵定定地看著他,目光穿透夜色,穿透他所有的偽裝,直直地落在心底最深處。
“那你就愛阿禾嗎?”
顧承澤整個人僵住了。
愛?
他愛沈青禾嗎?
他想起那些被她下藥後身不由己的夜晚,想起那些被鎖鏈捆住手腳的屈辱,想起她居高臨下地捏著他的下巴說“乖狗,求我”時的笑。
他恨她,恨她毀了他的尊嚴,恨她把他當成玩物,他恨她……可她走了之後,他哭了整整兩天。
他恨她,可他用盡了整個慶國的力量,發了瘋一樣地在找她。
這算哪門子愛?
愛不愛……他不知道。
沈若塵看著他眼底那一片翻湧的、掙扎的、他自己都理不清的迷霧,忽然就什麼都明白了。
他嘆了口氣,語氣比方才輕了許多,像是在跟一個迷路的孩子說話:“太子殿下,你放過阿禾,也放過你自己吧。”
“草民是個大夫,知曉你們這些絕望的病人對一個救治過自己之人的感恩,她對於你來說,或許只是因為治好了你的眼睛。你對她不過是心存感激,尚且沒能報答,帶著幾分遺憾罷了。”
他背好包袱,轉過身:“這些,我老沈都看到了,也感受到了。待日後我找到阿禾,我會轉告她的。”
他抬腳要走。
身後,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內力驟然炸開。
“不!你不能走!”
顧承澤的聲音不再是方才那種剋制的平靜,而是一種近乎失控的、從靈魂深處撕扯出來的嘶吼。
他雙手一攤,內力將四周的物件震得粉碎……石桌上的茶盞、晾竿上的藥材、窗欞上的紙,全部飛濺開來,碎屑在空中打著旋,被無形的氣浪裹挾著,久久不落。
他站在那片狼藉的正中央,長髮在內力的風壓下揚起,如瀑般飛舞,衣袍獵獵作響。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副俊美的面容照得蒼白如紙,鳳眸泛紅,瞳孔深處翻湧著一種近乎瘋魔的光芒。
“你走了,沈青禾就再也找不回來了……孤要找到她!孤就是要找到她!”
那聲音裡帶著恐嚇,帶著威懾,可在最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卑微的哀求。
沈若塵被這股內力震得連連後退,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他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徹底失控的年輕人……這還是方才那個坐在槐樹上、居高臨下問他要去哪裡的太子嗎?
這分明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為了守住最後一點希望,不顧一切地亮出了爪牙。
“沈大夫!”
墨羽和倉隼從暗處飛身而出,擋在沈若塵身前。墨羽回頭看了他一眼,神情焦急,壓低聲音卻語氣極重:“你快答應他別走!否則太子殿下發瘋起來,真的會殺了你!”
沈若塵眯起眼,看著顧承澤那雙逐漸渙散的瞳孔、劇烈起伏的胸腔、以及那副明明掌控著毀天滅地的力量、卻脆弱得一碰就碎的模樣。
他深吸一口氣,換了語氣,帶著幾分安撫的、哄孩子般的軟。
“好,我不走。我陪你一起找阿禾。”
顧承澤怔怔地看著他,像是在辨認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半晌,那雙泛紅的眼睛裡瘋狂一點一點退去,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他緩緩收了內力,四周的氣浪驟然平息,碎屑紛紛落下,在月光裡閃著細碎的光。
可他還來不及說一句話,便忽然弓下腰,雙手死死捂住腹部,整張臉扭曲成一團,額角的青筋暴起,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殿下!”倉隼和墨羽同時撲過去,一左一右撐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沈若塵快步上前,一把扯過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脈搏。
他閉上了眼睛。
脈象來得很快,像珠子在盤裡滾動,一粒一粒,圓滑而流暢。
顧承澤的脈象是滑脈。
尺脈滾動,圓滑有力……那是女子有孕的脈象。
可他是男子。
沈若塵猛地睜開眼,瞳孔劇烈地震。
他抬頭看向墨羽,聲音急促而低沉,帶著一個醫者面對超出認知的病案時才會有的、壓抑的驚駭。
“快,先把太子殿下抬回房間。”
墨羽和倉隼對視一眼,不敢多問,一左一右架起顧承澤,朝內室快步走去。
沈若塵站在原地,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方才搭在顧承澤脈搏上的那三根手指。
那圓滑的、流暢的、像珠子在盤中滾動的觸感,還殘留在指腹上,真實得不像幻覺。
他在藥房看到過女兒謄寫的方子,這三年來,她不止給顧承澤服用他的藥方,竟然自己還偷偷研製了一個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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