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澤睜眼,聲音氣的都變了。
帶著一種尖銳的、帶著寒意的、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猛獸從喉嚨裡發出的低吼。
沈若塵抬起頭,對上顧承澤那雙泛紅的鳳眸,整個人僵住了。
那雙眼睛裡帶著難以置信的茫然。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太亮了,亮得灼人,亮得像是要把整個屋子燒穿。
那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時才會有的光,是一個在黑暗裡走了太久終於看見出口時才會有的光,是一個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擁有、卻忽然被告知“你有”的人才會有的光。
“你要孤…做掉它?”
沈若塵苦勸:“殿下,此事千古未有,鬼醫門的方子裡只有記載卻沒有例項!”
“此事……會危及您的性命!”
顧承澤忽然俯下身來,那雙鳳眸幾乎要貼到他臉上,裡面的猩紅不是怒意,是興奮……一種近乎瘋魔的、帶著孩子氣的、不管不顧的興奮。
“沈大夫,它在孤的身體裡還好嗎?它可還健康?”
沈若塵被這股氣勢壓得整個人往後仰了仰,一顆心嚇得怦怦直跳。
他看著眼前這個明明應該震驚、恐懼、羞恥的年輕人,此刻卻像個得了糖的孩子一樣,滿臉都是藏不住的歡喜和期待。
他整個人都感覺不好了了……
顧承澤沒有得到回答,眉頭微微蹙起,語氣裡帶了幾分急切和不滿:“沈大夫,你倒是說話。”
沈若塵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再睜開時,那雙閱人無數的老眼裡多了幾分無奈,幾分心疼,還有一個父親面對執拗的孩子時的妥協。
“殿下,”他的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動什麼,“它很好……脈象滑而有力,胎氣穩固。”
顧承澤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捂在小腹上的那隻手,像是第一次意識到那裡真的有一個小生命在跳動。
*
沈青禾給雲琅洗完澡、扎完針,又把明天要交貨的藥材翻曬了一遍,這才心滿意足地躺到床上。
一想到明天那幾個江南客商就該來收藥材了,她掰著手指頭算賬……這一批的量是上一批的兩倍,品相更好,價格至少要開到一貫二。
一貫二、一兩銀子、翻倍、富婆、美滋滋……
她抱著被子,嘴角彎彎地入了夢。
夢裡她去了漠北的南風館,她穿著一身花花綠綠的綾羅綢緞,坐在金山銀山上,身邊還有幾個姿色絕佳的男人站在旁邊給她捶腿,“姐姐,這樣舒服嗎?”
她笑得合不攏嘴,正要賞他一塊銀子……
“噼裡啪啦!”
一陣打鬥聲從院外傳來,夾雜著金屬碰撞的銳響和低沉的呵斥。
沈青禾皺了皺眉,翻了個身,把被子蒙過頭頂,繼續做夢。
然後濃煙灌進來了,嗆得她猛地睜開眼,喉嚨像被什麼東西糊住,咳得眼淚直流。
她瞬間美夢變噩夢!
沈青禾一把掀開被子,抓起外袍披上,赤腳衝出房門。
院裡的景象讓她整個人僵在門口……火光沖天。
那幾個晾藥材的藤筐已經燒成了火球,火舌舔上房梁,發出噼裡啪啦的爆裂聲。
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
而在那片火光與濃煙之間,雲琅正與五個黑衣蒙面人纏鬥。
他今天剛施完針,渾身本就無力,換作平時,這種小嘍囉他動動小拇指就能解決。
可此刻,他的每一個動作都遲緩而吃力,出拳的力道軟得像打在棉花上,閃避時腳步虛浮,好幾次險些被刀鋒掃中。
那五個歹人顯然看穿了他的虛弱,刀刀緊逼,招招致命,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狼。
沈青禾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轉身衝回房間,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包隨身攜帶的迷藥,攥緊藥包,赤腳踩過地上的碎瓦礫,一溜小跑衝進火光裡。
雲琅正被逼到牆角,一個歹人的刀尖直刺他的胸口,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側身避開,肩膀卻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整個人因體力不支搖搖欲墜。
沈青禾看準時機,將手裡的迷藥對著那五個人猛地撒了過去。
白色的粉末在火光中炸開,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雪。
那五個蒙面歹人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便一個接一個地軟倒在地,兵器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沈青禾一把接過即將傾倒的雲琅,他的身體比她想象的重得多,壓得她踉蹌了兩步,險些摔倒。
她用盡全身力氣撐住他,一隻手從腰間摸出解藥,塞進他嘴裡。
“嚥下去!”
雲琅艱難地吞下解藥,渙散的瞳孔漸漸聚焦。
他低頭看著沈青禾被煙燻黑的臉,看著她赤著的雙腳踩在滾燙的碎瓦礫上,看著她瘦弱的肩膀拼盡全力撐住自己,眼眶忽然就紅了。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姐姐……都怪雲琅沒用。”
沈青禾苦苦一笑,伸手替他擦掉臉上的血跡:“傻瓜,自己的性命才重要。”
她咬緊牙關,將雲琅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吃力地背起他,一步一步往院外挪。
他的腿拖在地上,完全使不上力,沈青禾的膝蓋在碎瓦礫上磕破了皮,血順著小腿往下淌,她顧不上疼,只是一步一步地走。
身後,火舌已經吞沒了整座小院。
藥材在火中爆裂,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像在為這場無妄之災哀鳴。
風鈴在烈火中扭曲變形,叮叮噹噹的聲音漸漸變成了金屬熔化時的嘶嘶聲。
沈青禾揹著雲琅走出巷口時,對著一條街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街坊鄰居從睡夢中驚醒,提著水桶、端著盆子從四面八方湧來。
“姐姐,他們燒我們的家,你還要救他們?”雲琅恨恨的說。
沈青禾站在巷口,看著那片沖天的火光,“他們是壞透了,但他們的對錯應該交給官服來處置,而非不明不白的死在這場大火裡。”
雲琅靠在她肩上,虛弱的呼吸拂過她的脖頸,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姐姐……說的對。”
“別說話了,省點力氣!”
沈青禾揹著他繼續前行,“我們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只要我們都好好活著,一切就都有重頭再來的資本!”
沈青禾揹著雲琅,逆著人流,一步一步朝城外她們曾經避身的破矮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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