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律低頭看了一眼王妃攥著他袖口的手,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用力握了握,才開口,聲音沉緩而篤定:“看清楚了,一塊樹葉形狀的灰色胎記,與他出生時一模一樣,只是長大了一些。”
王妃的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蕭律的袖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她又哭又笑地點頭,重複著同一句話:“那就對了……他是我們的策兒,是我們的策兒啊!”
蕭律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感受到她埋在他胸口悶悶的嗚咽。
他閉上眼睛,眼前也蒙上一層水霧,那層霧氣很快便凝成了實質,順著眼角往下淌,沒入她的髮絲間。
“先別告訴他。”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隔牆有耳,可那輕裡藏著鐵一樣的沉,“京都城那邊成王那邊的人一定還在盯著。咱們就先以義子的身份看顧他,至少孩子在我們身邊,就是安全!”
他低下頭,“娜兒放心,這一次,本王一定會保護好我們的兒子。”
王妃埋在他懷裡,點了點頭。
*
走出鎮北王府大門時,漠北的夜風裹著沙礫撲面而來。
“雲琅。”
松林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力氣大得差點把他從臺階上掀下去。
他湊近了壓低聲音,語氣裡又是興奮又是責備:“臭小子,你是不是傻?鎮北王要收你當義子,這種好事別人求都求不來,你倒好,還要回去跟你家娘子商量?”
雲琅沒有掙開,只是側頭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他那張年輕的臉上,照出一層淡淡的、說不清是酒意還是心事的緋色。
“松林,能先借我點兒錢嗎?”
松林一怔,隨即“嘖”了一聲,“要多少?”
雲琅:“三千兩!”
“這麼多?”松林翻白眼,“你咋不去搶!”
但行動跟嘴不對稱,拉著雲琅往錢莊方向走,“老子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身家性命都賠給你得了!”
*
七天後,雲琅馬不停蹄風塵僕僕地從漠北城趕回到了藥膳坊。
他越過在堂前忙活的連翹和紫蘇,徑自走進後院。
此時,五味和忍冬正蹲在院子裡炮製藥材,見他進來,都抬起頭看了一眼,又默契地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
雲琅的腳步沒有停,徑直走向院子深處。
沈青禾正坐在廊下逗弄佩奇。
佩奇躺在搖籃裡,小手攥著一塊磨牙的幹饢,啃得口水直流,渾然不覺有人闖進了她的領地。
沈青禾低著頭,鬢邊沾著一片細小的水珠,大約是方才灑水時濺上的。
她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靛藍色錦袍的年輕人風塵僕僕地站在門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嗤”地笑了。
“喲,這是哪家的公子哥兒,走錯門了?”
雲琅站在那裡,幾雙眼睛齊刷刷地注視著他,而他的眼睛裡只裝得下一個人。
他看著她鬢邊那顆水珠,看著她在陽光下微微眯起的眼睛,看著佩奇在她身後的搖籃裡睡得四仰八叉。
如他所想,她的日子裡沒有他,一樣可以過得很好。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針扎進他心裡,不疼,卻讓他鼻尖微微發酸。
可他的日子裡,不能沒有她啊!
“姐姐?”他叫了一聲,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沈青禾的手腕,不由分說地把她往屋裡帶。
佩奇在搖籃裡哼唧了一聲,沒醒,翻了個身繼續睡。
門在身後隨即關上。
雲琅鬆開她的手腕,退後半步,站得筆直,臉上那種風塵僕僕的疲憊被他壓了下去,換上一種鄭重的神情。
“我有件事跟你說!”
他把回去之後參加鎮北王府宴席、鎮北王夫婦要收他為義子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他說得語速很慢,像在一邊說一邊觀察沈青禾的表情,怕她不願意、怕她生氣、怕她會拒絕他。
可關於他在京都城的那些事,他一個字都沒提。
畢竟,那段過往早就成了過去,與他再沒有半分錢的關係。
他說完之後,就筆直的站在那裡,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垂著眼,等她的一個判決。
沈青禾消化完雲琅的敘說,盯著眼前出落得愈發陽光惹眼的大男孩看了半晌,沉默片刻,略低下頭,再抬頭看著雲琅那張寫滿了緊張的臉時,忽然就笑了。
“臭小子,你是不是傻?”
“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兒嗎?”
雲琅一愣。
“鎮北王的義子?”沈青禾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潑天富貴,你還不趕緊答應,跑回來問我做什麼?”
雲琅張了張嘴:“可是姐姐……”
“可是什麼可是?”
沈青禾打斷他,說話時兩眼都在放光,“你進了鎮北王府,就等於鎮北王府的半個世子爺了。聽說鎮北王唯一的那個兒子十六年前就送去京都城當質子去了,你日後當了他們的義子,不就等於是府裡的第二大了嗎?”
雲琅看著她那副理直氣壯算賬的模樣,被眼前早就料到的結果氣笑了。
她果然是這個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利落。
“那姐姐……”他微微折腰,英挺的俊臉貼近她,溫熱的氣息落在她臉上,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甚至是乞求的語氣,“你可願意跟我一起去鎮北王府,做這第二大嗎?”
沈青禾被他問得一愣。
她眨眨眼,看著眼前那張瞬間放大的俊臉,心跳漏跳了半拍。
這小子是不是知道自己秀色可餐,所以才故意這樣迷惑她?
可她沈青禾,早就不是原主那個見色起意的惡女了。
她伸手推著他那張好看到過分的俊臉,這樣才能有底氣說出狠話:“臭小子,你說什麼胡話呢!他們要認的是你,又不是我!”
雲琅早就猜到她會拒絕,從懷裡掏出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婚書,展開,放在她面前:“可我們是夫妻。別忘了,我這裡還有官府的婚書。”
哈!
竟然還有人把婚書日日放在身上帶著?
沈青禾看著那張認真中還帶著幾分威逼意味的臉,好似才明白……他千里迢迢跑來的良苦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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