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鬼要跑了,道長你快去追啊!”
他們起初還理直氣壯地要求裴道之去捉鬼,直到看見裴道之的眼睛,他的目光雖然平靜無波,卻幽深寒冷,那口氣咕咚一聲害怕地嚥了下去。
李嬌嬌強作鎮定,道:“道長,你不去殺鬼,卻要殺我們,是什麼道理?”
裴道之道:“沒有道理。”
李嬌嬌抬起下巴,甩了甩帕子,急急道:“那你快去捉鬼呀,再不捉,鬼就要跑了!”
裴道之冷笑一聲,“先殺了你們再說。”
蘇凝也想將他們砍了,可想到什麼,她湊到裴道之耳邊,低聲道:“你殺了人,附近的仙門會找你的麻煩的,子守,暫時放過他們,先安頓柳夫人。”
裴道之側頭看她一眼,道:“無事,我不在乎。”
蘇凝剛想拉住他,聽到這句話,動作一頓,裴道之抽出長劍,一人一劍殺死他們,動作果決迅速。
他抱起柳夫人,往蘇凝房內走去,見蘇凝還站在原地不過,困惑看她一眼,“不過來?”
蘇凝盯著王天明和李嬌嬌的屍身,她想將這兩具屍身埋起來,大涼城處於東西中北交界地帶,魚龍混雜,卻也一直保持著一個比較穩定的狀態,因為除了北鄷,其餘三界會不時有修士過來,維持大涼城秩序。
如果被其他修士發現裴道之殺了凡人,裴道之一定會被唾沫星子淹死,他的這種做法,亂了修士與凡人之間的邊界,凡人的事,一般只由凡人自己管。修士負責保護他們,卻不能傷害他們。
角落裡還躲著一些丫鬟小廝,等會得讓裴道之消除他們的記憶。
裴道之一從房內出來,就見蘇凝站在一群丫鬟小廝面前,神情肅然,見裴道之出來,她拉他過去,道:“快,子守,你快用術法消除他們的記憶。”
“為什麼?”
“當然是為了避免他們走漏風聲,”蘇凝心想這件事情還需要解釋嗎,裴道之怎麼可能會不知道。
想到什麼,她又道:“對了,還得篡改一下他們的記憶,對外就說這兩人早就快死了,絕對不能讓其他人知道是你殺的。”
蘇凝思索著,裴道之看著她,道:“我不在乎。”
蘇凝愣了愣,道:“為什麼?你可是玄都宮主,若是被人發現,你會有麻煩,玄都也會……”
裴道之想了想,道:“我發的誓言裡沒有這個。”
“什麼?”蘇凝有些沒聽懂,裴道之道:“不用擔心,流言蜚語不會對玄都有什麼傷害。”
裴道之打算遣散站在院裡的人,蘇凝道:“不行,對玄都有沒有傷害我不管,對你有傷害我就得管!”
“你要是不用術法篡改他們的記憶,不就……就不讓你走!”
她張開雙臂,攔住裴道之,裴道之歪了下頭,眸光閃過一絲困惑,道:“鬼嬰我暫時放走了,你放心,我會讓他們好好告別,你現在不應該高興,去柳夫人那裡嗎?”
蘇凝問他:“你為什麼……改變了主意,是見王天明和李嬌嬌太囂張,柳夫人太可憐了,對嗎?”
裴道之沉默片刻,道:“不是,是王天明推倒了你。”
蘇凝眼睫一顫。
裴道之對任何人和事都不會產生情緒和感情,他只會朝著自己的結果去做事,玄都要他殺鬼,他就殺,中間發生了什麼,他能做的就是機械地去殺。
柳夫人再可憐,王天明和李嬌嬌再可恨,於他又有關係,但他們推倒蘇凝,就有關係了。
至於什麼關係,裴道之自己都不知道,他只知道,看到那一幕,他產生了一股衝動,想要殺死那兩人的衝動。
所以,他殺了他們,就是這麼簡單。
至於他為什麼放走鬼嬰……那孩子稀裡糊塗地來,就不讓他稀裡糊塗地走了。
他沒有說這些,這些沒有任何意義,他只是更細緻地解釋道:“玄都是百年大宗,這點事不會有任何影響,不用這麼麻煩了,走吧。”
“可你會有影響,”蘇凝重複道:“你現在不在玄都,其他大宗的人拿這個藉口要傷你,怎麼辦?”
玄虛大陸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波濤洶湧,玄都作為第一大宗,既是榮耀,也是眾矢之的。
他們不找麻煩,就缺一個恰當的,正義的,得人心的藉口。
兩條凡人的命,對整個玄都來說,自然微不足道,對身在玄都之外的裴道之,這兩條人命可以作為一眾人解決他的藉口,妖鬼、鬼修本就麻煩,再加上這些人,裴道之就算再厲害,也不可能時時刻刻都應付得過來。
“我?”裴道之從來沒有想過他自己,他自誕生起就是不死之身,除非玄都滅了,他不可能死。
他好像從來沒有去想自己的必要,就算會受傷,傷得再重,只要玄都沒有危險,他那些傷就沒有意義和危險。他就是一塊寒冰,能知道什麼疼。
“我不在乎,”裴道之還是開始的那句話,蘇凝快被他氣死了,見他榆木腦袋說不通,她眼珠子一轉,彎下腰,佯裝疼痛道:“哎呦,我剛摔倒,到現在身體還痛。”
“我想早點休息,你就動動手指改了他們的記憶吧,要是不改,我肯定睡不著,好不了,看在相處一場的份上,你就再幫幫忙,嗯?”
蘇凝演技並不好,她明明摔得是腿,卻捂著肚子,眼睛眉毛四處亂跳,裴道之一眼看出她在演戲。
他視線往下落,見她膝蓋處衣裙擦破,血跡滲出來,一直站著,不會不疼。
裴道之無奈,走到數十人面前,蘇凝瞬間好了。
裴道之一一改了他們的記憶,那兩具屍體,也滅了跡。
這給他一種自己偷偷摸摸做了壞事的感覺,他皺了皺眉,問蘇凝:“為什麼我感覺有些奇怪?”
他從來沒有過這種自己做的事是好的還是壞的的感覺,只有對的還是錯的。
蘇凝問:“嗯?為什麼?”
裴道之看著她,認真地問道:“為什麼?”
蘇凝認真問:“為什麼?”
裴道之:“……”
蘇凝道:“我去看看柳夫人吧。”裴道之看著她的背影,輕笑了聲。
過了片刻,柳夫人漸漸轉醒,睜眼的第一瞬間,就是尋找自己的孩子,“我的孩子呢!你們是不是殺了他!”
她死死拽住蘇凝的衣袖不放手,憤憤對著蘇凝道:“我的孩子在哪兒!”
蘇凝脫不得身,安慰道:“柳夫人冷靜,他還沒死。”
柳夫人剛平靜一點,裴道之走進來,道:“你孩子已經死了。”柳夫人睜大眼,又想發作,裴道之又淡聲道:“早在半年前,就已經死了。”
蘇凝扶了扶額,非得將話講得這麼直白嗎?
柳夫人拽著蘇凝的手剛鬆開又立刻緊了起來,道:“他沒有……”
蘇凝急忙拍了拍柳夫人的肩膀,安慰道:“柳夫人放心,你的孩子還在這世上,我們並沒有做什麼。”
柳夫人睜著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緊張地看著蘇凝,道:“真的?”
蘇凝點點頭,“真的,他跑走了。”
柳夫人捂住眼,身子鬆下來,緊接著顫抖,蘇凝看見淚水從她的臉頰滑落,柳夫人哭泣道:“謝謝,謝謝你們。”
蘇凝抿了抿唇,裴道之沒有打算放過嬰鬼,只是讓他們母子告別,必須和她說清楚才好,又聽柳夫人哽咽著嗓子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傷害你們的。”
“我只是……只是想要保護好我的孩子,他是我活下來的唯一目的。”她頓了下,道:“……我不想傷害你們……”
柳夫人應該是想起自己給他們下毒的事,一臉愧疚,蘇凝站在床邊,不知如何開口,她看向裴道之,卻見裴道之也是站在桌邊,愣愣出著神,不知道在想什麼。
蘇凝眨了眨眼,有些奇怪,沒有打擾他,靜靜聽柳夫人的道歉。
“我還是會殺了他。”
過了片刻,裴道之淡淡開口,蘇凝注意到,他這次說的是“殺”,不是“消滅”二字。
殺字,意味著他應從了柳夫人一直說嬰鬼還活著的話。
柳夫人睜大眼,茫然害怕地看向裴道之,道:“……什麼?”
蘇凝感覺柳夫人拽著自己的手又緊了,被拉得踉蹌了一下。
她扶了扶額,無奈嘆了口氣,裴道之說話直白,卻是事實,想了想道:“柳夫人……”
“為什麼?”柳夫人滿目懇求,道:“道長你放心,我不會再讓他半夜跑來王府哭了,不會讓他再害人了,求求你,求求你放過他……”
柳夫人的淚水從憔悴蒼白的臉上撲簌簌落下來,蘇凝別開眼,想說什麼,又知道自己說什麼都沒用,唯一能安慰到她的,只有裴道之放過嬰鬼。
如果是蘇凝,自然會放過嬰鬼,現在都玄虛大陸,這本就是一個妖、鬼、仙門共存的世界。
但她知道裴道之不會,從尋春樓的事,她就看出裴道之誓要殺死所有的嬰鬼。她改變不了。
蘇凝知道裴道之不會說任何安慰的話,想了想,安慰道:“柳夫人,你放心,裴道之會讓你和孩子好好道別的。”
柳夫人搖頭道:“我不要,我只想讓他好好活著,只想讓他永遠陪在我身邊,只要你讓他活著,我做什麼都可以!”
裴道之默然,他垂下眼,沒有直白地反駁。
蘇凝覺得,應該讓裴道之和柳夫人好好聊一下,她在這裡,會讓事情更煩亂。
蘇凝拍了拍柳夫人的手,道:“我先出去了,子守,你與柳夫人好好聊一下。”
蘇凝眼神中充滿鼓勵,柳夫人看著她,心中也產生了一絲希望。
蘇凝看了看裴道之,她知道,想讓裴道之改變主意,只有裴道之自己的想法發生改變,雖然很難,但方才他放走了那個嬰鬼,就說明有那麼一線生機,就靠柳夫人能不能打動他了。
蘇凝離開房間,擦身而過時,裴道之拽住她的手腕,道:“別走。”
裴道之垂著眼眸,淺淡的眸子靜靜注視著她,道:“我不知道說什麼,你替我和柳夫人說清楚吧。”
蘇凝:?她覺得,如果讓裴道之單獨與柳夫人聊聊,說不定事情會有轉折,抬腳湊到裴道之耳邊,道:“你與柳夫人聊聊吧,我在外面等你。”
裴道之額角抽了下,握住蘇凝手腕的力道加重,道:“不行。”
柳夫人偷偷覷了眼裴道之,忙道:“姑娘別走。”柳夫人有些害怕裴道之,明明是個俊俏的少年郎,一雙眸子卻總是比冰山還冷,讓人不寒而慄。
最重要的是……她一位婦人,怎麼能單獨和這個男道士待在一起呢。
蘇凝沒有往這方面想太多,她在男女之防上面總是非常疏忽。
蘇凝見柳夫人有些害怕,安慰道:“柳夫人別擔心,子守不是壞人,他會幫你的。”
柳夫人道:“不是……”想到為了孩子,還有什麼不能做的,咬牙點了點頭,道:“好……”
裴道之垂下眼睫,對上蘇凝的視線,眸光有些冷,道:“我一個男人,怎麼能單獨待在她房間?”
蘇凝眨了眨眼,反應過來後,道:“我還以為什麼事呢,咱倆不是也待過一個房間嗎?”
想到柳夫人可能會介意,道:“柳夫人別擔心,門不會關,我就在門外,無事的,別人不會說什麼的。”
柳夫人訕訕點了個頭:“嗯……”
裴道之咬了咬牙,道:“那不一樣。”蘇凝疑惑看他:“什麼不一樣?”
裴道之拉著她,道:“你不一樣。”
蘇凝:“……”她有什麼不一樣的,難道她在子守眼裡,她不是女人嗎?
柳夫人:“……”她飛速掃了他們一眼,覺得自己是不是摻合到了一些其他的事情上了?有點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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