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豢養太傅失敗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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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強求

強求

小雨淅淅瀝瀝一連下了半個月。

蕭晚卿殿外踏進之時,蒙了層細微的雨,髮尾髮梢水淋淋的,水珠正從她的脖頸處滑落。

她面無表情,手中拖著把長劍,劍端沾了些淺淡的血跡,被雨水沖刷後緩和不少。

今日便是婚期。

大殿幽邃,滿目濃黑。

高臺上鋪著黑底暗紋地衣,正中則鋪了一方赤紅的氈毯,十分醒目。案臺,燈架皆是烏木所制,盞盞紅燭立在其間。殿內兩側整齊排布著烏木長案,配套的鎏金酒壺整齊列置。

四下寂靜無人,尚無賓客落座。

光潔的地磚之上,神鳥昂首舒翼,翅尖尾翎綴滿灼灼紅紋,線條凌厲。

大昭向來以黑為尊,蕭晚卿喜黑金紅三色,彰顯尊貴。

她的一身衣袍以沉黑為底,從上到下都用濃烈繁複的赤紅紋樣打底,黑紅交織。衣緣,交領處鑲著豎條紋飾邊。身前還掛著層疊的玉佩,琳琅垂曳,長短交錯。

是為婚服。

大昭的婚禮,向來在晚上。

奉迎入宮、殿中拜禮以及宮廷大宴。

步驟既不繁瑣,也不簡潔。

距離流程開始還有一個時辰。

蕭晚卿再次抬眼,陰沉地瞧了瞧面前所有的一切,劍尖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她壓著步子,身量較小卻透露出別樣的凌厲。在瞧見高臺之上立著的燭臺後,忽然覺得刺眼極了。頓時戾氣再次橫起,想舉起劍就衝著燭臺砸去。

可她嘴角溢位一絲嘲諷的笑容,隨後手腕無力垂下。

真可笑。

哈哈哈哈。

真可笑,真可笑,真可笑。

大殿的門並未關緊,夜風裹挾水汽一點點往裡撲,寒意十足。

有人撩開袍腳,從屋外進來。

身量纖長,絳紫色的衣衫在雨水的浸潤下愈顯暗沉,他不發一言。

裴凌泫在後方看著提劍的蕭晚卿,抿緊唇角,直至看見那張沒有生色又泛著青白的臉。

他不知道在想什麼,失聲道:“陛下。”

蕭晚卿應聲看過來,眸子裡透出森森寒意:“你是故意不告訴我的?”

她的手背冒點青筋來,白皙相襯。

燭火在蕭晚卿身後亮著,宛如將要熄滅的太陽,正在燃燒著她僅存的理智。

裴凌泫不置可否,上前幾步,在地面留下幾個溼漉漉的腳印:“就算我說了,陛下會信嗎?”

蕭晚卿的眼尾染上絲薄紅,似乎下一刻就要落下淚來,她乾笑出聲,滿是不甘:“我確實不會信,我怎麼可能會相信——”

相信扶相與會害我。

她上前幾步,正好踩在玄色鳳凰的雙目之中。

“我只會覺得你們都瘋了,然後我也瘋了,好把你們都殺了,去震懾所有人。告訴他們,誰都不許動他。”

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大殿內來回轉彎。

這裡本該有負責佈置的婢女侍從,並不該如此的寥落。

幾聲乾涸的笑容逐漸摻雜怨恨的氣息,蕭晚卿欲要嘔吐,可尊嚴強硬掰過她的下頜。接著她擠出個極具攻擊性的笑容:“裴凌泫,你期待這一天很久了吧?”

裴凌泫不願回答,定定看向她:“殿下,您該如何處置。”

期待?

說不上來的感覺,先前確實很期待,可當看到蕭晚卿的神色後,他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與蕭晚卿殺了三皇子那日的情狀截然不同。

都瘋,卻不如今天這般有理智。

“當然全都殺了,還需要孤來教你嗎,”蕭晚卿鳳目長揚,冷漠極了,突然間她沒有剜心刻骨的疼痛,一種興奮的感覺從糜爛的心底往上鑽,隱隱期待起來,“他自然是我來處置。”

所有的知情者,都不能輕易放過。

聽到最後一句,方才還有些雀躍的裴凌泫頓時感覺有盆冷水傾瀉而下,澆得他不知所措,愣在原地。

還是這樣嗎。

還是不捨得動他。

蕭晚卿意興闌珊,鬆開了手中的長劍,“啪嗒”一聲掉落在地,許是找到了漏洞:“既然如此,他想下毒,替他傳藥的宮人早該提前行動,何必等到今日。”

豈不顯得凌亂狼狽。

裴凌泫看了眼長劍:“我的人攔住了宮人,纏得他脫不了身,只能在今日。”

燭火再次一頓,被夜風橫劈開道口子。

蕭晚卿大步前來,睨了他一眼,知道他是故意的,好讓她親眼看見,徹底死心。

她從裴凌泫身側掠過,語調森冷:“你僭越了,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折騰這麼多,不就是想要他的命。”

你想他死很久了。

天底下,沒有第二個人比你還希望扶相與死的。

燭火將紅色映成暖黃,蕭晚卿漠然佇立,眼底思緒翻飛。比起先前胸腔裡積鬱的憤怒,她想到了一種很有趣的事情。

頭還在疼。

好疼,疼疼疼疼疼。

她已經處置了一個想要亂叫亂嚷的宮人了,笑話,她都還沒有同意將此事公之於眾,誰給你膽子吱哇亂叫。

蕭晚卿沒有理會裴凌泫,就連出了宮門後,跟上的一眾僕婢都被她厲聲喝退。

所有人都沒見過陛下發過如此大的火,紛紛不知所措。

這雨卻是越下越大,臨近殿門,便能發覺被照出白光的雨絲,一條條像游魚般靈活地在空中游動,鑽進衣裳內,一會便不見了。

沒多久便是大婚了,陛下可淋不得雨。

裴凌泫站在屋簷下,伸手去觸雨絲。明明雨水是冷的,卻好像燙著他了,瞬間將手伸回。

他看著幾名婢子嘰嘰喳喳,內心一點點平靜下來。

“陛下這是怎麼了,”老公公看了眼裴凌泫,覺察出他心情不好,還是壯著膽子問一聲,“大人,陛下莫不是因為朝政上的事情?”

裴凌泫點了點前方,指向未央宮的方向,不再言語。

晚風吹動他的三兩碎髮,大理寺少卿的官服還落在身上,沉甸甸的,沾上水後更沉了。

今日出門不吉,靴子落了不少水,如今宮門下鑰,只得在此將就一夜。

早在方才,蕭晚卿已經下了一道旨意,還剩半句沒說完,總不能將一眾文武大臣給晾著。

裴凌泫抬頭看向天空,黑壓壓的,更覺得心裡悶悶的,好看的眉眼無力地沉下去。

他想嘆口氣,話到嘴邊又變了:“傳陛下口諭,原定大婚之期,因君後身體欠安,起居難支,茲事體大,命暫緩舉行。”

都到了如此境地,陛下還是不肯處置扶相與,真是可惜。

太可惜了。

長街上,夜風陣陣。

蕭晚卿垂下眼睫,任由雨水一寸寸衝下來,各色玉料挨個撞在一起,同雨聲混雜著。

她一步步走著,泥水飛濺,雨水順著鞋縫進入鞋襪,全憑一點月光摸清眼前的路。雨絲進了雙眼,走兩三步就得揉一下雙目。

一條漫長小路。

蕭晚卿舔了舔唇角,月色下整個人顯得陰鬱無比。

若是裴凌泫私自來告訴她,她一定不相信。

所以他算準了這一點,看準時機,希望蕭晚卿衝進去來個人贓並獲,可她什麼都沒說,放走了扶相與,只在事後處置了相應的宮人。

裴凌泫太想贏了,太想將事情做得完美無缺,若是想在什麼上面使手段,也不是不可能。

還沒有了解到事物的全番面貌,她不能輕易下決定。

總要和當事人當面對質。

會是真的嗎。

蕭晚卿的舌尖舔舐到牙尖,在上面打個轉。

怎麼會是真的。

攸寧從來不會害她,從來不會。

方才還真是衝昏了頭腦,怎麼能只相信裴凌泫的一面之詞。

戾氣從一種難以預料的方式在蕭晚卿的眼波上流轉開來,她邁著步子,髮絲上全是水漬,流得久了,不知道有沒有淚。

他不會。

蕭晚卿的眸子“嗡”地一聲亮了,居然沒有怨惱。

在片刻間,有那麼一絲極致的明亮,但轉瞬間又被複雜的情緒遮掩。

不會的,一定不會的。

蕭晚卿的步子又邁起來,衣襬壓著水花,在裙邊間圍了一層又一層。她不太在乎,但瞬息間想起了今日是自己的大婚之日。

應該端莊些。

於是她收了收下頜,攏好髮髻。

一炷香的時間內,摸到了未央宮前。

連翹正站在殿前,用竿子挑著簷下的紅色燈籠,想換個更耀眼的,抬頭就見到了蕭晚卿。

她驚呼,手中的竿子險些砸到臉上:“陛下。”

陛下怎麼來了這,不是該在太和殿嗎。

連翹說不清,又想起什麼,冷汗兀地順著脊背流下,忙不疊:“陛下,公子在裡面,現在見不得——”

當然見不得,還未到時辰,會犯忌諱的。

蕭晚卿根本不會顧忌這些,偏頭只是一眼,就震懾住所有欲要上前的人。

連翹愣在原地,擁簇在周圍一眾人中間,心裡莫名發緊,她這才發現陛下全身上下都被雨淋得透透的。

好不……落魄。

穿過長廊,兩位手持紅色漆盤的侍者在見到蕭晚卿後,紛紛垂下頭顱,見陛下華貴的衣襬從眼角掠過。

蕭晚卿一路暢通無阻,攜著一身水汽,直到進了內室。

溫光暖玉,珊瑚琳琅。

比之太和殿滿目的黑紅,未央宮更有人氣。

蕭晚卿立了許久,扶相與才注意到近在咫尺的她。

同樣的黑紅紋飾,穿在扶相與身上又是不一樣的感覺。

面前的少年我見猶憐,不知是不是還是在病裡的原因,總是少些氣色,可又不是真得病弱膏肓。

見是誰來後,扶相與的雙目忽然一亮,露出其中盈盈水色。

蕭晚卿不語,忽然想起她拿起花瓶將路遮腦袋砸個頭破血流的夜晚。

她和扶相與到底誰的力氣會更大些。

若是他沒病著,還不一定。

蕭晚卿輕聲,很是溫柔:“攸寧,有沒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般的好脾性了。

黑紅色交織,燭火搖曳下,影子逐漸拉長。

既是甜言蜜語,也是鴆酒毒藥。

扶相與愣了愣,瞧見蕭晚卿額上的碎髮亂了,一寸寸貼著額頭。不光如此,連發髻都是鬆散大半。

剛想伸手撫平,他的手腕卻被蕭晚卿一把攥住,她很是執著這句話:“有沒有。”

有什麼。

扶相與喉結滾動,不由得偏過頭,咳了兩聲:“沒有。”

不知是不是心虛,他的臉頰忽而泛上一層紅來,像新玉嵌進去的一層光。

思來想去許久,扶相與接上話來,他端起一旁的酒盞,倒起酒來。

扶相與遞來,姿態恭謹,挑不出半分錯來:“陛下,請用茶。”

陛下。

請用茶。

蕭晚卿沒有想到自己漏雨前來,迎接她的會是這麼一個結果,頓時笑出聲。

手段太拙劣了。

不僅是裴凌泫,還有扶相與,都太拙劣了。

映著火光,影子悠悠打在她如羊脂玉的臉上,蕭晚卿神色驟然一變,變得鋒銳冷酷,不過依舊笑語盈盈:“我喝。”

扶相與頓上片刻,突然不想將酒盞奉上,婚服上泛起一陣五彩斑斕的黑。

乾淨白皙的臉上,也有了同往日不同的波瀾。

蕭晚卿將酒盞一飲而盡,可下一刻卻欺身上前,毫不猶豫地吻了上去,將口中的酒水大半渡了進去。

起先扶相與還有些掙扎,忽而沒了動靜,任由蕭晚卿動作。

一吻盡興,蕭晚卿鬆開鉗制,舔了舔嘴角,壓下心底的躁動。

沸騰的血液在此刻平靜下來,她思忖後,意有所指:“攸寧要不要吃些東西。”

等會有的折騰的,得省點力氣。

扶相與垂眸答得極快:“不了。”

“去坐轎子吧,”蕭晚卿不再奢求其他,眸子冷冷,“去太和殿,不要誤了吉時。”

“陛……阿晚,”扶相與起身,定定看向她,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淺,“不和我同去?”

蕭晚卿負手:“你先去。”

有幾分的蕭條寥落。

她盯著扶相與的背影,很久沒有說話。

會是誰呢。

除了薛郢還有誰。

但這些都不重要,她懶懶抬起眼皮,感受寒涼晚風。

今夜是她的新婚夜,這就足夠了。

兩柱香不到的時間,轎子停了。有人在柱子上敲了敲,扶相與掀開流蘇,彎腰出來,登時僵在原地。

下車後。

沒有待登的御踏,沒有跪拜的臣民。

甚至又回到了未央宮。

發生了什麼事。

本該熱鬧的宮殿變得冷寂,紅色的絹花掛在牆上顯出幾分寂寥與森冷,再也沒有大婚應有的熱鬧。

雨中,吱呀聲作響。

扶相與循聲望去,發上染上不少的水珠。

蕭晚卿坐在廊前的鞦韆上,繩結沾水後顯得愈發沉重,勒得木樑顫動。

她像個瓷娃娃,嘴裡哼起歌來,越唱越詭異,一開口身上沉積數年的灰就四散開來,嗆得人喉鼻發緊。

妝發濃了,倒是沒花。

光影在她臉上流轉,發覺是扶相與後,黑沉沉的瞳子戲謔地望過來,伴著不明覺厲的笑容。

蕭晚卿徹底變了,簡單的陰惻惻無法形容她。

陰鬱,病白。

“扶相與,”蕭晚卿揚起下巴,很是高傲,“有沒有覺得不對勁。”

二人相隔甚遠,扶相與靜靜立著,臉色煞白,甚至還有些站不住。

他穩住身形,支著身子想往外走,一股腥甜衝上舌尖。

蕭晚卿這才起身,慢悠悠的。

離近後,她掰過他的臉,笑了下:“你的力氣果然沒我的大。”

那麼……事情就好辦多了。

蕭晚卿磨了磨牙,輕蔑、冷淡,隨即饒有趣味地伏在扶相與耳側來了句:“猜猜我在酒裡下了什麼東西。”

當然不是什麼穿腸破肚的砒霜毒藥。

緩緩地,她綻出一個極為危險的笑容,糜爛而有攝人心魄,轉瞬間,又甜著蜜著來。像一個人分成截然不同的兩半。

還是會苦澀的,蕭晚卿的狠戾更甚,她死死盯住扶相與,微弱的月光灑下,偶然間能照亮他眼角的痣。

“扶相與你食言了,不止要吞針。”

不再多言,蕭晚卿拽著他的手腕就往裡屋走,沒有半分動容。五指併攏,鉗制地很是牢固。

似乎不這樣對扶相與,他就會離開。

可扶相與本就孱弱,又身處皇宮,輕易是逃不走的。

泥漿和著水汽,原本凝澀著,此刻飛濺地到處都是。

扶相與不說話,只是執拗地想要掙脫她的手腕,動作也越發沒有章法。

二人較勁起來,唯有逐漸變大的雨聲。

整個未央宮,除了他們空無一人。

蕭晚卿的神色越發冷酷,腦子裡一個詞浮現出來。

強求。

求不到,那便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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