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求
小雨淅淅瀝瀝一連下了半個月。
蕭晚卿殿外踏進之時,蒙了層細微的雨,髮尾髮梢水淋淋的,水珠正從她的脖頸處滑落。
她面無表情,手中拖著把長劍,劍端沾了些淺淡的血跡,被雨水沖刷後緩和不少。
今日便是婚期。
大殿幽邃,滿目濃黑。
高臺上鋪著黑底暗紋地衣,正中則鋪了一方赤紅的氈毯,十分醒目。案臺,燈架皆是烏木所制,盞盞紅燭立在其間。殿內兩側整齊排布著烏木長案,配套的鎏金酒壺整齊列置。
四下寂靜無人,尚無賓客落座。
光潔的地磚之上,神鳥昂首舒翼,翅尖尾翎綴滿灼灼紅紋,線條凌厲。
大昭向來以黑為尊,蕭晚卿喜黑金紅三色,彰顯尊貴。
她的一身衣袍以沉黑為底,從上到下都用濃烈繁複的赤紅紋樣打底,黑紅交織。衣緣,交領處鑲著豎條紋飾邊。身前還掛著層疊的玉佩,琳琅垂曳,長短交錯。
是為婚服。
大昭的婚禮,向來在晚上。
奉迎入宮、殿中拜禮以及宮廷大宴。
步驟既不繁瑣,也不簡潔。
距離流程開始還有一個時辰。
蕭晚卿再次抬眼,陰沉地瞧了瞧面前所有的一切,劍尖在地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她壓著步子,身量較小卻透露出別樣的凌厲。在瞧見高臺之上立著的燭臺後,忽然覺得刺眼極了。頓時戾氣再次橫起,想舉起劍就衝著燭臺砸去。
可她嘴角溢位一絲嘲諷的笑容,隨後手腕無力垂下。
真可笑。
哈哈哈哈。
真可笑,真可笑,真可笑。
大殿的門並未關緊,夜風裹挾水汽一點點往裡撲,寒意十足。
有人撩開袍腳,從屋外進來。
身量纖長,絳紫色的衣衫在雨水的浸潤下愈顯暗沉,他不發一言。
裴凌泫在後方看著提劍的蕭晚卿,抿緊唇角,直至看見那張沒有生色又泛著青白的臉。
他不知道在想什麼,失聲道:“陛下。”
蕭晚卿應聲看過來,眸子裡透出森森寒意:“你是故意不告訴我的?”
她的手背冒點青筋來,白皙相襯。
燭火在蕭晚卿身後亮著,宛如將要熄滅的太陽,正在燃燒著她僅存的理智。
裴凌泫不置可否,上前幾步,在地面留下幾個溼漉漉的腳印:“就算我說了,陛下會信嗎?”
蕭晚卿的眼尾染上絲薄紅,似乎下一刻就要落下淚來,她乾笑出聲,滿是不甘:“我確實不會信,我怎麼可能會相信——”
相信扶相與會害我。
她上前幾步,正好踩在玄色鳳凰的雙目之中。
“我只會覺得你們都瘋了,然後我也瘋了,好把你們都殺了,去震懾所有人。告訴他們,誰都不許動他。”
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大殿內來回轉彎。
這裡本該有負責佈置的婢女侍從,並不該如此的寥落。
幾聲乾涸的笑容逐漸摻雜怨恨的氣息,蕭晚卿欲要嘔吐,可尊嚴強硬掰過她的下頜。接著她擠出個極具攻擊性的笑容:“裴凌泫,你期待這一天很久了吧?”
裴凌泫不願回答,定定看向她:“殿下,您該如何處置。”
期待?
說不上來的感覺,先前確實很期待,可當看到蕭晚卿的神色後,他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與蕭晚卿殺了三皇子那日的情狀截然不同。
都瘋,卻不如今天這般有理智。
“當然全都殺了,還需要孤來教你嗎,”蕭晚卿鳳目長揚,冷漠極了,突然間她沒有剜心刻骨的疼痛,一種興奮的感覺從糜爛的心底往上鑽,隱隱期待起來,“他自然是我來處置。”
所有的知情者,都不能輕易放過。
聽到最後一句,方才還有些雀躍的裴凌泫頓時感覺有盆冷水傾瀉而下,澆得他不知所措,愣在原地。
還是這樣嗎。
還是不捨得動他。
蕭晚卿意興闌珊,鬆開了手中的長劍,“啪嗒”一聲掉落在地,許是找到了漏洞:“既然如此,他想下毒,替他傳藥的宮人早該提前行動,何必等到今日。”
豈不顯得凌亂狼狽。
裴凌泫看了眼長劍:“我的人攔住了宮人,纏得他脫不了身,只能在今日。”
燭火再次一頓,被夜風橫劈開道口子。
蕭晚卿大步前來,睨了他一眼,知道他是故意的,好讓她親眼看見,徹底死心。
她從裴凌泫身側掠過,語調森冷:“你僭越了,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折騰這麼多,不就是想要他的命。”
你想他死很久了。
天底下,沒有第二個人比你還希望扶相與死的。
燭火將紅色映成暖黃,蕭晚卿漠然佇立,眼底思緒翻飛。比起先前胸腔裡積鬱的憤怒,她想到了一種很有趣的事情。
頭還在疼。
好疼,疼疼疼疼疼。
她已經處置了一個想要亂叫亂嚷的宮人了,笑話,她都還沒有同意將此事公之於眾,誰給你膽子吱哇亂叫。
蕭晚卿沒有理會裴凌泫,就連出了宮門後,跟上的一眾僕婢都被她厲聲喝退。
所有人都沒見過陛下發過如此大的火,紛紛不知所措。
這雨卻是越下越大,臨近殿門,便能發覺被照出白光的雨絲,一條條像游魚般靈活地在空中游動,鑽進衣裳內,一會便不見了。
沒多久便是大婚了,陛下可淋不得雨。
裴凌泫站在屋簷下,伸手去觸雨絲。明明雨水是冷的,卻好像燙著他了,瞬間將手伸回。
他看著幾名婢子嘰嘰喳喳,內心一點點平靜下來。
“陛下這是怎麼了,”老公公看了眼裴凌泫,覺察出他心情不好,還是壯著膽子問一聲,“大人,陛下莫不是因為朝政上的事情?”
裴凌泫點了點前方,指向未央宮的方向,不再言語。
晚風吹動他的三兩碎髮,大理寺少卿的官服還落在身上,沉甸甸的,沾上水後更沉了。
今日出門不吉,靴子落了不少水,如今宮門下鑰,只得在此將就一夜。
早在方才,蕭晚卿已經下了一道旨意,還剩半句沒說完,總不能將一眾文武大臣給晾著。
裴凌泫抬頭看向天空,黑壓壓的,更覺得心裡悶悶的,好看的眉眼無力地沉下去。
他想嘆口氣,話到嘴邊又變了:“傳陛下口諭,原定大婚之期,因君後身體欠安,起居難支,茲事體大,命暫緩舉行。”
都到了如此境地,陛下還是不肯處置扶相與,真是可惜。
太可惜了。
長街上,夜風陣陣。
蕭晚卿垂下眼睫,任由雨水一寸寸衝下來,各色玉料挨個撞在一起,同雨聲混雜著。
她一步步走著,泥水飛濺,雨水順著鞋縫進入鞋襪,全憑一點月光摸清眼前的路。雨絲進了雙眼,走兩三步就得揉一下雙目。
一條漫長小路。
蕭晚卿舔了舔唇角,月色下整個人顯得陰鬱無比。
若是裴凌泫私自來告訴她,她一定不相信。
所以他算準了這一點,看準時機,希望蕭晚卿衝進去來個人贓並獲,可她什麼都沒說,放走了扶相與,只在事後處置了相應的宮人。
裴凌泫太想贏了,太想將事情做得完美無缺,若是想在什麼上面使手段,也不是不可能。
還沒有了解到事物的全番面貌,她不能輕易下決定。
總要和當事人當面對質。
會是真的嗎。
蕭晚卿的舌尖舔舐到牙尖,在上面打個轉。
怎麼會是真的。
攸寧從來不會害她,從來不會。
方才還真是衝昏了頭腦,怎麼能只相信裴凌泫的一面之詞。
戾氣從一種難以預料的方式在蕭晚卿的眼波上流轉開來,她邁著步子,髮絲上全是水漬,流得久了,不知道有沒有淚。
他不會。
蕭晚卿的眸子“嗡”地一聲亮了,居然沒有怨惱。
在片刻間,有那麼一絲極致的明亮,但轉瞬間又被複雜的情緒遮掩。
不會的,一定不會的。
蕭晚卿的步子又邁起來,衣襬壓著水花,在裙邊間圍了一層又一層。她不太在乎,但瞬息間想起了今日是自己的大婚之日。
應該端莊些。
於是她收了收下頜,攏好髮髻。
一炷香的時間內,摸到了未央宮前。
連翹正站在殿前,用竿子挑著簷下的紅色燈籠,想換個更耀眼的,抬頭就見到了蕭晚卿。
她驚呼,手中的竿子險些砸到臉上:“陛下。”
陛下怎麼來了這,不是該在太和殿嗎。
連翹說不清,又想起什麼,冷汗兀地順著脊背流下,忙不疊:“陛下,公子在裡面,現在見不得——”
當然見不得,還未到時辰,會犯忌諱的。
蕭晚卿根本不會顧忌這些,偏頭只是一眼,就震懾住所有欲要上前的人。
連翹愣在原地,擁簇在周圍一眾人中間,心裡莫名發緊,她這才發現陛下全身上下都被雨淋得透透的。
好不……落魄。
穿過長廊,兩位手持紅色漆盤的侍者在見到蕭晚卿後,紛紛垂下頭顱,見陛下華貴的衣襬從眼角掠過。
蕭晚卿一路暢通無阻,攜著一身水汽,直到進了內室。
溫光暖玉,珊瑚琳琅。
比之太和殿滿目的黑紅,未央宮更有人氣。
蕭晚卿立了許久,扶相與才注意到近在咫尺的她。
同樣的黑紅紋飾,穿在扶相與身上又是不一樣的感覺。
面前的少年我見猶憐,不知是不是還是在病裡的原因,總是少些氣色,可又不是真得病弱膏肓。
見是誰來後,扶相與的雙目忽然一亮,露出其中盈盈水色。
蕭晚卿不語,忽然想起她拿起花瓶將路遮腦袋砸個頭破血流的夜晚。
她和扶相與到底誰的力氣會更大些。
若是他沒病著,還不一定。
蕭晚卿輕聲,很是溫柔:“攸寧,有沒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般的好脾性了。
黑紅色交織,燭火搖曳下,影子逐漸拉長。
既是甜言蜜語,也是鴆酒毒藥。
扶相與愣了愣,瞧見蕭晚卿額上的碎髮亂了,一寸寸貼著額頭。不光如此,連發髻都是鬆散大半。
剛想伸手撫平,他的手腕卻被蕭晚卿一把攥住,她很是執著這句話:“有沒有。”
有什麼。
扶相與喉結滾動,不由得偏過頭,咳了兩聲:“沒有。”
不知是不是心虛,他的臉頰忽而泛上一層紅來,像新玉嵌進去的一層光。
思來想去許久,扶相與接上話來,他端起一旁的酒盞,倒起酒來。
扶相與遞來,姿態恭謹,挑不出半分錯來:“陛下,請用茶。”
陛下。
請用茶。
蕭晚卿沒有想到自己漏雨前來,迎接她的會是這麼一個結果,頓時笑出聲。
手段太拙劣了。
不僅是裴凌泫,還有扶相與,都太拙劣了。
映著火光,影子悠悠打在她如羊脂玉的臉上,蕭晚卿神色驟然一變,變得鋒銳冷酷,不過依舊笑語盈盈:“我喝。”
扶相與頓上片刻,突然不想將酒盞奉上,婚服上泛起一陣五彩斑斕的黑。
乾淨白皙的臉上,也有了同往日不同的波瀾。
蕭晚卿將酒盞一飲而盡,可下一刻卻欺身上前,毫不猶豫地吻了上去,將口中的酒水大半渡了進去。
起先扶相與還有些掙扎,忽而沒了動靜,任由蕭晚卿動作。
一吻盡興,蕭晚卿鬆開鉗制,舔了舔嘴角,壓下心底的躁動。
沸騰的血液在此刻平靜下來,她思忖後,意有所指:“攸寧要不要吃些東西。”
等會有的折騰的,得省點力氣。
扶相與垂眸答得極快:“不了。”
“去坐轎子吧,”蕭晚卿不再奢求其他,眸子冷冷,“去太和殿,不要誤了吉時。”
“陛……阿晚,”扶相與起身,定定看向她,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淺,“不和我同去?”
蕭晚卿負手:“你先去。”
有幾分的蕭條寥落。
她盯著扶相與的背影,很久沒有說話。
會是誰呢。
除了薛郢還有誰。
但這些都不重要,她懶懶抬起眼皮,感受寒涼晚風。
今夜是她的新婚夜,這就足夠了。
兩柱香不到的時間,轎子停了。有人在柱子上敲了敲,扶相與掀開流蘇,彎腰出來,登時僵在原地。
下車後。
沒有待登的御踏,沒有跪拜的臣民。
甚至又回到了未央宮。
發生了什麼事。
本該熱鬧的宮殿變得冷寂,紅色的絹花掛在牆上顯出幾分寂寥與森冷,再也沒有大婚應有的熱鬧。
雨中,吱呀聲作響。
扶相與循聲望去,發上染上不少的水珠。
蕭晚卿坐在廊前的鞦韆上,繩結沾水後顯得愈發沉重,勒得木樑顫動。
她像個瓷娃娃,嘴裡哼起歌來,越唱越詭異,一開口身上沉積數年的灰就四散開來,嗆得人喉鼻發緊。
妝發濃了,倒是沒花。
光影在她臉上流轉,發覺是扶相與後,黑沉沉的瞳子戲謔地望過來,伴著不明覺厲的笑容。
蕭晚卿徹底變了,簡單的陰惻惻無法形容她。
陰鬱,病白。
“扶相與,”蕭晚卿揚起下巴,很是高傲,“有沒有覺得不對勁。”
二人相隔甚遠,扶相與靜靜立著,臉色煞白,甚至還有些站不住。
他穩住身形,支著身子想往外走,一股腥甜衝上舌尖。
蕭晚卿這才起身,慢悠悠的。
離近後,她掰過他的臉,笑了下:“你的力氣果然沒我的大。”
那麼……事情就好辦多了。
蕭晚卿磨了磨牙,輕蔑、冷淡,隨即饒有趣味地伏在扶相與耳側來了句:“猜猜我在酒裡下了什麼東西。”
當然不是什麼穿腸破肚的砒霜毒藥。
緩緩地,她綻出一個極為危險的笑容,糜爛而有攝人心魄,轉瞬間,又甜著蜜著來。像一個人分成截然不同的兩半。
還是會苦澀的,蕭晚卿的狠戾更甚,她死死盯住扶相與,微弱的月光灑下,偶然間能照亮他眼角的痣。
“扶相與你食言了,不止要吞針。”
不再多言,蕭晚卿拽著他的手腕就往裡屋走,沒有半分動容。五指併攏,鉗制地很是牢固。
似乎不這樣對扶相與,他就會離開。
可扶相與本就孱弱,又身處皇宮,輕易是逃不走的。
泥漿和著水汽,原本凝澀著,此刻飛濺地到處都是。
扶相與不說話,只是執拗地想要掙脫她的手腕,動作也越發沒有章法。
二人較勁起來,唯有逐漸變大的雨聲。
整個未央宮,除了他們空無一人。
蕭晚卿的神色越發冷酷,腦子裡一個詞浮現出來。
強求。
求不到,那便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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