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剖開那隻金蠶的肚子時,指尖沾上的不是血,是火。
“蚩厲,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讓你看看這‘焚心蠱’到底是怎麼燒的。”我頭也沒回,指尖那隻還在抽搐的蟲子正泛著詭異的幽藍光芒。
身後那個男人的腳步聲頓住了。他身上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腥氣,隔著三尺遠都能把我這滿屋子的藥香衝散。
“蠱娘,你這點小把戲,傷不了我。”他的聲音像是在磨砂紙上滾過,低沉得讓人心慌,“我是百毒不侵的蚩厲,你是知道的。”
我猛地轉過身,手裡捏著那隻金蠶,逼視著他那雙猩紅的眼睛。這雙眼睛我在夢裡見了多少回,每一次都是苗疆覆滅的時候。
“百毒不侵?”我冷笑一聲,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蚩厲,你是戰神轉世沒錯,可你這身戰骨裡流著的,是當年屠戮我苗疆十萬大山的罪孽!我來找你,不是為了跟你比試誰更耐毒。”
他很高,站在我那破舊的吊腳樓門口,幾乎要頂穿房梁。那張臉稜角分明,帶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氣,只有看向我的時候,眼底會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渾濁。
“那你來找我做什麼?”他問。
“我要你死。”我一字一頓地說道,“但我不能讓你死得太痛快。我要用我們苗疆最慢,最痛的七七四十九種蠱,把你一寸寸地啃食乾淨,為你那位號稱‘戰神’的祖先贖罪。”
屋裡靜得可怕,只有窗外那幾只被我用蠱術驅趕來的烏鴉在叫。
蚩厲忽然動了。他沒有拔刀,只是伸出一隻手,那手掌寬厚得像塊鐵板,直接抓向了我的手腕。
我想躲,但我發現我的身體動不了。不是被點了xue,而是他身上的那股“勢”,像是一座山壓了下來。
“你看清楚了。”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卻並沒有下死手。他把我的手強行按在了他的胸膛上。
隔著一層粗布衣衫,我摸到了一道猙獰的疤痕。那是舊傷,卻透著一股子陰寒的蠱毒氣息。
“這是三十年前,你阿孃留下的‘蝕心蠱’。”蚩厲盯著我,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你以為我只是來殺你的?蠱娘,我也中了蠱,而且除了你,沒人能解。”
我感覺腦子裡嗡的一聲。阿孃?那個在我十歲那年為了封印戰神血脈而死的阿孃?
“你胡說!”我掙扎著,另一隻手悄悄摸向腰間的銀鈴,“阿孃是被你們這些所謂的戰神後人害死的!”
“那是她自願的。”蚩厲鬆開我,任由我跌坐在地上,“她用自己的命,換了我三十年安穩。但現在,封印破了。我如果不把這股煞氣壓下去,不用你動手,我自己就會變成一具只會殺戮的行屍走肉。”
我攥緊了手裡的金蠶,指甲縫裡滲出血來。這算什麼?仇人上門,告訴我他也快死了,還得求我救他?
“救你?”我站起來,擦掉嘴角的血沫,眼神冷得像冰,“除非你把我阿孃還回來。不然,我就算把自己煉成蠱,也要拖你下地獄。”
蚩厲看著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風吹動他紅色的髮帶,那一瞬間,我彷彿看到了傳說中那個屠城滅國的魔神。
“如果你能解了這蠱,我就把當年的真相給你。”他轉身,背對著我,“這一個月,我會住在這裡。你隨時可以殺我,只要你下得去手。”
看著他走進雨幕中的背影,我把那隻已經被捏爆的金蠶狠狠甩在地上。
這一局,才剛剛開始。
2
接下來的三天,我沒跟他說一句話。
我把他安排在偏房的草蓆上,每天只給他一碗摻了軟筋散的清水。我想看看,這所謂的戰神轉世,到底是不是真的鐵打的。
結果第四天清晨,我被一陣巨大的撞擊聲驚醒。
我提著裙襬衝過去,推開門就愣住了。
蚩厲赤著上身,渾身肌肉緊繃,皮膚下像是有一條黑色的毒蛇在遊走。那是蠱毒發作。但他沒喊疼,只是用拳頭一下下地砸著那根支撐房子的木柱,木屑飛濺,那柱子已經出現了裂痕。
“你就打算這麼硬扛著?”我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看他。
他猛地回頭,那雙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黑色,沒有眼白,只有無盡的深淵。他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突然朝我撲了過來。
我早有準備,腳下一錯,銀鈴一搖。三隻紅眼蜘蛛從房梁落下,吐著絲纏向他的四肢。
但他根本不管那些蜘蛛,任由蛛絲粘在身上,一把抓住了我的脖子。
窒息感傳來,我看見他眼裡有一瞬間的清明,那是掙扎。
“……別碰我。”他牙關緊咬,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會傷了你。”
我看著他那張扭曲的臉,心裡那股莫名其妙的火竄了上來。我一把扯開他的手——當然,是在他故意鬆勁的前提下——然後狠狠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鹹腥的血味在嘴裡炸開。
“你是不是覺得我只會躲在後面放蠱?”我鬆開嘴,看著那圈滲血的牙印,“蚩厲,你既然求到我門下了,就得聽我的規矩。躺下!”
他被我吼得一愣,眼中的黑色漸漸褪去。
我把他按在草蓆上,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銀針。這一套針法是我阿孃留下的,叫“渡厄九針”。以前我只用來救族人,沒想到第一次用在仇人身上。
“這針會引動你體內的煞氣,會很痛。”我撚動針尾,冷冷地看著他,“受不了就叫出來,別把我的房子拆了。”
針尖刺入他天靈蓋的一瞬間,蚩厲全身的肌肉都繃成了石塊。汗水順著他剛硬的輪廓往下淌,但他真的沒吭一聲,只是死死抓著身下的草蓆,把那草蓆硬生生抓成了一堆亂麻。
“你知道為什麼阿孃要封印你嗎?”我一邊運針,一邊盯著他的表情,試圖找出哪怕一絲偽裝的痕跡,“因為蚩家的人,天生就是蠱術的剋星。你的血能解百毒,也能汙萬蠱。你就是苗疆的天敵。”
蚩厲閉著眼,呼吸沉重:“那又如何?”
“我想告訴你的是,”我湊近他的耳邊,聲音輕得像風,“就算你是天敵,現在你也躺在我手裡。你的命,現在是我的。”
那天晚上,我煮了藥端進房間。他靠在牆邊,臉色蒼白得像紙,顯然剛才那場折騰消耗了他太多力氣。
“喝了。”我把藥碗往地上一頓。
他端起來,聞了聞:“加了曼陀羅?”
“加了。”我很坦然,“怕你疼得發瘋,把你那點戰神尊嚴丟盡了。”
他仰頭一飲而盡,然後把碗遞還給我。就在我伸手去接的時候,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這次很輕,但很穩。
“蠱娘,”他看著我,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暴戾,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如果這世上真有天敵,那你就是唯一一個,讓我不想殺的天敵。”
我心跳漏了一拍,猛地抽回手,碗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少在這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我轉身就走,出門時差點被門檻絆倒,“明天要是再敢拆房子,我就真把你做成蠱盅!”
關上房門,我靠在門板上,聽著隔壁傳來的壓抑咳嗽聲,心裡亂成一團。
這男人到底是來複仇的,還是來自投羅網的?
3
變故發生在第七天的夜裡。
那晚月亮是紅色的,也就是苗疆傳說中的“血月夜”。這種日子,蠱蟲躁動,陰氣最盛。
我正在後院給新培育的蠱蟲餵食,忽然聽到前院傳來一聲巨響。
那種感覺不對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臭味,像是皮肉被高溫灼燒的味道。
我抓起旁邊的匕首衝到前院,眼前的景象讓我頭皮發麻。
蚩厲倒在地上,渾身冒著黑煙。而在他面前,站著一個穿著黑袍,戴著鬼面具的人。那人手裡拿著一根骨笛,吹出的音調尖銳刺耳,聽得我腦仁疼。
“噬魂教?”我瞳孔一縮。這是苗疆禁地裡的邪教,專門靠吞噬蠱師的心頭血來修煉邪術。
“桀桀……”面具人發出難聽的笑聲,“這就是戰神轉世?果然是一副好軀殼。蠱娘,把這身子交給我們,我留你全屍。”
我還沒說話,地上的蚩厲突然暴起。
他現在的樣子極其恐怖,半邊臉已經變成了黑色,那是蠱毒徹底失控的表現。但他沒有攻擊我,而是像一頭瘋虎一樣衝向那個面具人。
“滾!”
他一拳揮出,拳風竟然帶起了音爆。
面具人顯然沒料到蚩厲在這種狀態下還有如此戰力,被一拳轟飛出去十幾丈,撞斷了兩棵樹才停住。
“有意思……”面具人爬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看來不用你動手了,今晚這‘蝕骨聖蠱’就能把他撕成碎片。”
蝕骨聖蠱?
我心裡咯噔一下。這是阿孃筆記裡提到過的禁術,以身為蠱,一旦爆發,宿主會失去理智,最後把自己都吃掉。
蚩厲痛苦地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扣進泥土裡。他的背上浮現出一道複雜的紅色紋路,那紋路像是有生命一樣在蠕動。
“蚩厲!”我衝過去想給他施針,卻被他一掌推開。
“別過來!”他咆哮著,聲音已經不似人聲,“它會……吞了你……”
“閉嘴!”我罵道,硬頂著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湊過去,“你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麼了嗎?你要給我真相!你現在死了,誰告訴我?”
我不管不顧地按住他的肩膀,將舌尖血逼出,點在他的眉心。這是我壓箱底的保命符——“血契”。
如果我救不了他,我就陪他一起死在這血契裡。
金光乍現,那個鬼面具人驚呼一聲:“瘋女人!那是同生共死的血契!”
隨著金光沒入蚩厲的身體,他背上的紅色紋路開始劇烈掙扎,彷彿在對抗我的力量。我能感覺到一股狂暴的意識在我的腦海中衝撞,那是蚩厲殘存的意志。
“走……”
他在意識裡對我吼。
“閉嘴,老子沒空跟你廢話。”我咬著牙回應,拼命引導著那股躁動的煞氣。
那一瞬間,我看到了很多不屬於我的畫面。
漫天黃沙,屍橫遍野。一個紅衣男子站在城頭,手裡提著滴血的長刀。而在他對面,是一個苗疆女子,穿著一身銀飾,手裡拿著一隻金蠶。
那是阿孃。
但不是我認識的那個溫柔的阿孃,而是一個眼神決絕,甚至帶著一絲狠厲的祭司。
畫面破碎,我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滿臉是淚。
蚩厲躺在地上,背上的紅光漸漸隱去。那個面具人早就跑了。
他虛弱地睜開眼,看著我:“你看到了?”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和淚,聲音顫抖:“我看到阿孃……她是自願封印你的。但她不是為了救你,她是為了救整個苗疆,對不對?因為你體內的戰神煞氣,快要覺醒了,一旦覺醒,苗疆方圓千里都會變成焦土。”
蚩厲看著我,眼神複雜:“現在你知道了。我不僅是你的仇人,我還是一顆定時炸彈。”
我沉默了許久,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
“既然簽了血契,你就炸不了。”我站起身,撿起地上的匕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蚩厲,從現在起,你的命歸我管。誰想動你,先問問我手裡的刀。”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牽動了傷口,咳出一口血來。
“好。那你就看緊點。”
4
半個月後,我們離開了那座吊腳樓。
目的地是苗疆禁地——幽冥谷。那裡是當年大戰的發生地,也是唯一能徹底拔除“蝕骨聖蠱”根源的地方。
一路上,我們的關係變得很奇怪。白天他是我的保鏢,幫我擋掉那些覬覦“蠱娘”名頭的宵小;晚上我是他的醫師,幫他壓制體內翻湧的煞氣。
有時候我半夜醒來,會發現他就靠在門口,手裡握著刀,守著我的睡夢。
“為什麼?”有一次我忍不住問他,“你明明可以趁我睡著殺了我,拿了我的心頭血就能暫時壓制蠱毒,何必這麼辛苦?”
蚩厲正在削一塊木頭,聞言頭也沒抬:“我說過,你是我唯一不想殺的天敵。”
“這理由太爛了。”
“那就當你贏了。”他把削好的一個小木雕扔給我。
我接住一看,是個醜兮兮的小人,扎著兩條辮子,手裡還捏著一隻蟲子。
我氣得想摔他臉上,最後卻塞進了懷裡。
進入幽冥谷那天,天降大霧。
這裡陰氣極重,我的蠱蟲在這裡都變得萎靡不振。而蚩厲的狀態也越來越差,他每走一步,皮膚下的黑氣就翻湧一分。
“就在前面。”我指著山谷深處的一座祭壇,“那是阿孃當年設陣的地方。”
祭壇上早已有人等候。
正是那個鬼面具人,這一次,他身後站著十幾個黑袍人,每個人的氣息都不弱於他。
“蠱娘,你果然還是來了。”面具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張我熟悉又陌生的臉——那是族裡叛逃的長老,我一直以為是他在追殺我。
“原來是葛長老。”我冷笑,“為了這‘蝕骨聖蠱’,你倒是費了不少心思。”
“只要把這戰神的血肉煉化了,我就能成為新的蠱神!”葛長老狂笑著,指揮眾人圍了上來。
蚩厲站在我身前,手中的長刀發出陣陣龍吟:“躲我身後。”
“躲個屁。”我從腰間抽出一條佈滿倒刺的長鞭,鞭梢掛著我最毒的那幾只金蠶,“這一仗,我們一起打。”
戰鬥爆發得極快。
蚩厲像是一尊下山的修羅,所過之處,無人能擋一合。而我利用蠱術控場,毒霧,蠱蟲,幻術交織成網,彌補了他防禦的死角。
但我還是低估了葛長老。他在混戰中偷襲了一道掌風,結結實實地打在了蚩厲的後心。
蚩厲噴出一口黑血,單膝跪地。
“哈哈哈!戰神也不過如此!”葛長老撲了上來,手中凝聚起一團黑色的煞氣,直取蚩厲的天靈蓋。
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我看到蚩厲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不捨,有愧疚,還有一種決絕。
他想自爆煞氣,同歸於盡。
“我準你死了嗎?!”
我嘶吼著,將全身的精血都逼了出來。那一刻,我違背了阿孃的遺訓,將所有的蠱,連同自己的魂魄,全部點燃。
這是禁術中的禁術——“萬蠱朝宗”。
無數金光從我體內湧出,化作一隻遮天蔽日的巨大金蠶虛影,一口將葛長老和他的手下吞沒。
世界清靜了。
我癱軟在地上,生命力正在急速流逝。
一雙溫暖的大手接住了我。
“傻子……”蚩厲抱著我,聲音哽咽,“誰讓你用禁術的。”
“你答應過……要給我真相的。”我看著他,視線已經模糊,“你還沒給……”
“我給。”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這戰神轉世的宿命,我不要了。我用這身修為,換你十年陽壽,換你不入輪迴。”
我感覺到一股暖流從他體內源源不斷地湧入我的身體,修補著我破碎的經脈。
“蚩厲,你會死的……”我哭著抓住他的衣襟。
“我本來就是該死之人。”他笑了,笑容裡終於有了那一絲我曾在夢中見過的溫柔,“能在死前遇見你,是我這戰神最大的運氣。”
那天傍晚,幽冥谷的風特別輕。
後來,苗疆流傳著一個傳說。
說那蠱娘雖然消失了,但她留下了唯一的傳人,那傳人手裡總拿著一隻金蠶,身邊卻永遠跟著一個看不見的影子。
有人說,那是戰神的亡魂在守護他的天敵。
也有人說,那是愛情。
但我知道,那只是一個笨蛋,在替另一個笨蛋,守著這片山河。
【全文完】
如果您覺得《此去三千劫》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11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