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男轉學(17
宋容容把賀霖往後推了兩下,穩住他。
賀霖用剎車卡住了輪椅,默默地坐著,目光垂在自己膝蓋上,沒說話。
輪椅右後輪旁邊有一顆小石子,核桃大小,邊緣尖銳。
估計是剛才轉方向的時候碾到了,才讓他差點往旁邊歪了一下。
宋容容的注意力全在那架無人機上,仰著頭跟那個嗡嗡作響的“大蜻蜓”說話:“許風,你怎麼會在這?”
無人機懸在半空,攝像頭微微轉動了一下,然後從機身側面傳出一個懶洋洋的、帶著電流雜音的聲音:“我在抓姦。”
“抓什麼奸?”宋容容茫然。
“路晴說她男朋友出軌了,給我兩千塊錢,讓我來抓姦。”許風的聲音從無人機裡傳出來,斷斷續續傳出來,訊號不怎麼好似的。
“你怎麼每個週末都在做這個啊?”宋容容無奈。
“那也沒辦法,兩千塊錢呢,”許風理所當然、義正言辭,“我還得攢錢買新的無人機搞組裝。”
“行吧。”
無人機懸在半空晃了晃,像是許風在那邊調整了一下姿勢,然後冷不丁問了一句:“那你倆在這幹啥呢?”
“我帶賀霖在這逛一逛。”
“逛一逛?”許風的聲音頓了頓,“他還需要你逛啊?他不認路嗎?”
賀霖坐在輪椅上,握著扶手的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聽出了另一個男生這句話裡藏著的東西,那種微妙的、不太友善的不客氣。
宋容容顯然沒聽出什麼,她轉頭看了眼賀霖。
其實剛剛宋容容是想對賀霖說一句“那這回你不能怪我了,你坐輪椅也翻車”。話都冒到嘴邊了,但現在目光落在他臉上,就吞了回去。
怎麼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樣子?
剛剛也不跟許風說話。
坐在那裡,安安靜靜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整個人像被一層透明的罩子扣住了。
最開始在醫院賀霖雖然話也不多,但總帶著一種什麼都無所謂的鬆弛感,像是天塌下來他也能靠在那裡刷手機,還時常拿她打趣。可此刻他靠坐在輪椅裡,微微垂著眼,嘴角抿著,氣壓驟低。
宋容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總覺得男生好奇妙啊。
賀霖這個人平時脾氣挺好的,挺溫和的,有禮貌,說話也客氣,但怎麼就跟天氣似的,上一刻風和日麗,下一秒就烏雲密佈?
上週末也是這樣,忽然間就生氣了。總像要等人哄他一樣。
他是不是生病了?臉色也不好。宋容容心想。
他們一路往前走,身後那個“嗡嗡嗡”的大蜻蜓,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面。
宋容容終於忍不住回頭:“你跟著我們幹嗎?”
無人機的攝像頭微微轉了一下,懸在半空晃了晃,像是某個正在操縱它的人歪了歪腦袋。
許風的聲音慢悠悠地從機身側面的擴音器裡傳出來:“抓姦啊。”
賀霖立刻抬起頭看了一眼那隻銀白色的“大蜻蜓”,目光銳利地眯了眯。
宋容容大概是完全沒有這方面的心思,所以她壓根沒聽出話裡有什麼不對勁。她反而很認真地環顧了一圈四周:“路晴的男朋友在這附近嗎?”
“……唔。”無人機那邊傳出含含糊糊的一聲,許風拖長了尾音,也沒有正面回答。
賀霖抬頭看了一眼那個無人機。那無人機也像是感受到了他的視線,攝像頭微微轉動,對準了他,一動不動地懸在那裡,像是隔著一層螢幕,許風也在回看他。
兩個人隔著一段距離和一架無人機對視了兩三秒。
賀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嘴角抿成一條線。
他完全確信了自己的判斷。
過了這座橋,宋容容拐到馬路對面,那邊是一個很大的二手市場。
臨著河水,用斑駁的白漆鐵欄杆擋著,欄杆上爬滿了深綠色的苔蘚,縫隙裡還長著幾簇野草。
幾乎每一家店鋪都是做二手生意的,招牌參差不齊地掛在門頭上,有的寫著“老趙二手家電”,有的寫著“誠信回收”,還有一家用油漆直接在牆上刷了“收舊貨”三個字。
每家門口都擺滿了東西,一排排舊冰箱、舊洗衣機、舊彩電,舊桌椅;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零件和機器。
空氣裡混著鐵鏽和灰塵的氣味,悶悶的,偶爾還有一聲貓叫從某堆舊傢俱底下傳出來,又很快安靜了。
河邊欄杆下面放滿了各種盆栽,塑膠盆和陶盆擠在一起,有的裡面種著蔥和薄荷,有的開著不知名的小花,粉的黃的簇成一團團。
宋容容走到其中一家掛著“何氏二手回收”招牌的店門口,朝裡面喊了一聲:“何叔!”
一個肚子很大、光著膀子的中年男人從店裡探出頭來,臉上帶著笑,皮膚曬得黝黑,看起來和善又敦實,肩上搭著一條灰藍色的毛巾。
“容容啊!什麼事?”
“我家空調壞了,您能幫我去修一下嗎?”
“啥問題啊?”
“不知道,就滴水,然後也不製冷。開了一會兒就往下漏水,地上都溼了一片。我媽說可能是排水管堵了,又可能是缺氟,我也搞不清楚。”
何叔說:“行,我現在跟你去看一下吧。我撿些配件去看看。”他說著轉身回店裡,弓著腰在堆滿零件的架子上翻了翻,翻找幾根粗細不一的管子。
賀霖把輪椅往前挪了半步,壓低聲音問宋容容:“空調壞了,為什麼不去找官方的維修人員?”
“我家那個空調早就過保了,官方的配件動不動就要五十、一百,何叔這裡十幾塊錢就搞定了,反正也都是二手的。我家電器都是讓他修的。”
賀霖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何叔拎著管子,又拿著一盒工具箱出來,騎上電動車:“哎容容,你們怎麼過去?”
宋容容說:“要不我直接坐你的車過去吧。”
何叔說:“好。”
宋容容看向賀霖。
賀霖懂她的意思,握著輪椅的扶手,頓了一秒:“我自己回去。”
宋容容坐上何叔的電動車,朝他揮揮手“拜拜”,兩個人很快就開走了,拐過街角消失在一片舊傢俱的陰影裡。
賀霖坐在輪椅上,看著那個方向停了一會兒,慢慢轉了方向。
他沒有直接回家。
輪椅沿著來路緩緩滑回了餐館門口,朱良柔正在收拾隔壁桌的碗筷,聽見動靜抬起頭,有些意外。
賀霖把輪椅停在櫃檯旁邊,猶豫了一下才開口:“朱阿姨,宋容容剛剛坐那個何叔的車回家修空調了。”
“哦,我知道。”
賀霖垂著眼,手指在輪椅扶手上慢慢劃了一下:“您的爸爸媽媽或公公婆婆是不是跟您住在一起?”
朱良柔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回答:“不是啊。”
賀霖看著她,語氣變得更輕了,像是在很艱難地斟酌措辭:“不好意思,朱阿姨,可能是我多管閒事了。但我有時候看到那種社會新聞,就是……就是不應該,哪怕是很熟悉的人,也不應該讓她單獨跟異性在一間房裡。”
朱良柔明白賀霖在說什麼了。
聽完這幾句,臉上的表情從意外慢慢變成認真,最後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是我考慮得不太周到。”
賀霖連忙說:“我剛剛其實想跟宋容容一塊去的,又覺得太唐突了,不太合適。”
“沒事。”朱良柔放下抹布,又點點頭,“你說得對。”
她當即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出去。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她對著聽筒說:“喂?容容啊,你在家了嗎?到了。何叔也在呀?哦,行,那你讓何叔接一下電話。”
沒多久,朱良柔的聲音變了語氣,客氣又熱絡:“哎,老何啊,真是謝謝你,老是幫我們修空調。這樣,老週上次釣了不少新鮮魚,說分給街坊鄰居呢,我現在讓老宋送一條過去給你?行吧?反正他騎個摩托車回家也就兩三分鐘的事。嗯嗯,行行。”
她掛了電話,轉身進廚房,跟正在灶臺前顛勺的宋志清低聲說了幾句。
宋志清聽了,點點頭,關了火擦了擦手,從後廚冰箱裡拎出一條用塑膠袋裝著的活魚,摘下掛在門後的摩托車鑰匙,出了餐館後門。
沒多久,巷子裡就傳來摩托車發動的聲音,突突突地遠去了。
賀霖坐在輪椅上,看著朱良柔放下手機,輕輕說了一句:“……多謝阿姨。其實也是我多心了。”
朱良柔轉過身來看著他:“沒事,你也說得對。你也是為我們容容考慮。確實要注意,我們天天在餐館裡忙碌,大部分時間都是她一個人在家,我都習慣了,沒往那方面想。”
賀霖手指擱在輪椅扶手上,安安靜靜地搭著,沒有動。
朱良柔卻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她畢竟是個成年人,總覺得賀霖這個孩子有禮貌,有教養,說話做事都帶著一種超出年齡的分寸感,心思還細。
不太像腳踩五條船的渣男。
可她又拿捏不準。
現在的孩子發育太快了,太成熟了,她有時候聽有些孩子說話,都覺得那不像是一個十幾歲孩子能說出來的話。
她有時候也在想,是不是自己年紀大了,跟不上現在這些小孩了?
何叔的電動車剛停在宋容容家樓下,宋志清的摩托車就跟著拐進了巷口。
兩個人打了個照面,何叔客氣地推辭了兩句,說“不用這麼客氣”,宋志清堅持把魚掛在何叔車把上,說“拿著拿著,老周釣了好幾條呢,吃不完”。何叔拗不過,也就收下了。
很快何叔就蹲在宋容容家客廳裡拆空調外殼了。螺絲刀擰得咔咔響,皮膚卸下來擱在一旁,露出裡面積了一層灰的濾網和盤根錯節的管線。
何叔探頭看了看,說“排水管堵了,小事”,便埋頭搗鼓起來。
宋志清經過朱良柔電話裡的叮囑,也沒有立刻離開,就在旁邊陪著何叔寒暄,遞了根菸過去,又聊了幾句閒話。
兩個人坐在客廳的凳子上,一個修空調,一個陪著說話,倒也融洽。
有爸爸陪著,宋容容就不用招待客人了。
她剛開門進臥室,手機叮咚一聲響了。
許風:[圖片]
宋容容邊關上門,邊點開一看。
照片裡是她推著賀霖輪椅的側影。不知道許風是什麼時候偷拍的。畫面裡兩個人面對面,四目相對。賀霖的眸光在那張照片裡顯得格外柔和,睫毛尖都像是溶著一點從天空映下來的水光,他直勾勾地盯著她,而宋容容只被拍到一個圓圓側臉。
許風:這小子是不是喜歡你?
宋容容還沒來得及看清,螢幕上只剩一行提示:對方撤回了一條訊息。
“……”
許風啊許風,宋容容深重地嘆息,你以為你質疑的是誰的判斷力?是天神宋容容的判斷力!
相比於其他妙齡少女,那些被人誇一句就臉紅、會因為一句曖昧的話就輾轉反側、因為一條撤回訊息就追著問“你剛才發了什麼”的女孩子,宋容容最引以為傲的,便是自己格外清醒、自持、冷靜的判斷力。
倏然,宋容容微微蹙著眉,目光深遠,渾身散發著共青團員的堅定覺悟(備註:入黨申請書已審閱三遍,差兩位推薦人)。
賀霖喜歡我?
不。
他只是想渣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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