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男轉學(37
這天傍晚,宋容容跟著她媽媽朱良柔出門,剛坐上電動車後排,她還沒來得及把頭盔扣緊,就聽見一陣由遠及近的突突突突聲。
她抬起頭,一輛電動三輪車正好從巷口拐出來,駛到她們面前,穩穩地停下。
許風坐在駕駛位上,一隻手搭在車把上,另一隻手抬起來,博關注似的用力吹了一下自己長長的斜劉海他咧嘴笑著,露出那排整整齊齊的白牙:“姨媽,容容!”
賀霖看到朱良柔,叫了一聲:“朱阿姨。”
宋容容意外:“……”
他們兩個人怎麼會在一起來著?目光沒忍住在許風和賀霖之間來回跳了兩遍。
朱良柔已經戴好了電動車頭盔,扣帶在下巴處輕輕繫緊。她看了賀霖一眼,又看了許風一眼,替宋容容問出了她想問的問題:“你們怎麼在一塊?”
許風回過頭,咧嘴一笑:“今天他陪我擺攤。”
宋容容:“……”什麼情況啊?
賀霖陪許風擺攤?許風讓賀霖陪他擺攤?她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好幾集劇情。
可她媽已經發動了電動車,車頭輕輕擺了一下,穩穩地駛上了街道。
她只好把頭轉回去,雙手扶住朱良柔的肩膀。
許風和賀霖開著電動三輪車跟在後面,兩輛車之間隔著大約三四米的距離,不快不慢地保持著相同的節奏。
賀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輛電動車上。宋容容坐在後座,兩條腿併攏著,膝蓋上放著裝水和紙巾的小布袋,頭盔下面的馬尾辮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賀霖問:“她每天都要去跟她爸媽擺攤嗎?”
“也不是。”許風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的目光也落在宋容容的背影上,還有她跨在兩邊小腿腳踝,“她爸媽讓她在家學習來著。但是容容覺得擺攤好玩多了。”
“好玩?”賀霖偏過頭看了許風一眼,有點意外這個用詞。
“你不覺得嗎?”許風開著車拐彎,“只要不把它當做一種純粹的謀生,就很好玩啊。晚上那邊都是本地人,攤販之間隔著幾步路,天天聊天,可多八卦了,什麼周邊房價啊,夜市的攤位費啊,清清楚楚。還能跟買東西的人聊,現在哪個廠待遇怎麼樣,哪些主管很垃圾,天天叼人我都知道。來這打工的本地的外地的,年老的年小的很多人,上次我還碰到一個考到復旦,也來這裡打暑期工的呢。待在家裡吹空調很爽,但還是賺錢更有意思,這是我們的勞動所得,現金流,看得見摸得著,踏實心安。每天晚上數今天賺了多少錢可開心了,還不像卷子得帶回家做,賣完就撤,一點也不勞神勞心。”
賀霖點點頭:“說得有道理。”他還沒想過可以從這個角度考慮。
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了橘紅色,一大片一大片地鋪開,路燈還沒有亮,但街道兩旁的店鋪已經陸續亮起了燈。
空氣裡還有太陽的餘溫,皮膚像是被一層悶熱的薄膜裹住,可這會兒跟許風一塊從他家裡出來,沿著街道慢慢騎著車,逐漸習慣了路上的溫度,也就沒那麼熱了。
四點五十出發,五點左右到達,就要準備支帳篷擺攤。
他們到達的時候,宋志清提前把宋容容的烤腸架子放了下來。他看了賀霖一眼,但沒有說什麼。
朱良柔把電動車停好,摘下頭盔,隨手理了理被壓亂的頭髮。她看了一眼宋志清那邊,又回頭看了一眼三個年輕人:“既然你們有人幫忙,我就去那邊了。”
許風也停好車,應了一聲:“行。”
賀霖注意到,朱良柔說完話後,目光看了一眼宋容容。
這會兒出來確實熱,宋容容白淨的皮膚被曬得微微泛紅,額前碎髮被汗粘在皮膚上,眼神倒是亮晶晶的,正低頭擺弄著烤腸架上的夾子,倒沒有不耐煩的神情。
朱良柔的目光裡帶著一絲愛憐,沒說什麼,朝宋志清那邊的小炒攤走了過去。
賀霖彎腰幫著許風把裝著羊肉串的泡沫箱從三輪車斗裡搬出來。
箱子沉甸甸的,裡面整齊地碼著幾百串穿好的羊肉,在冰塊的包裹下冒著涼氣。
今天他還幫許風串了一下午羊肉串。
他把箱子放在攤位旁邊的矮凳上,又彎腰去拿炭火袋子。
宋容容只有一個烤腸架子,很好擺,沒忍住瞥了他們幾眼。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沒有車來接送賀霖。賀霖拿起一把羊肉串,學著許風的樣子把肉串整齊地碼在鐵架上,第一排放了三串,第二排放了五串,許風在旁邊說了一句“隔開一點,不然烤不透”,他立刻又調整了一遍。
宋容容趁著賀霖到對面拿東西的功夫,湊到許風旁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他怎麼了?”
許風頭也沒抬,手裡繼續擺弄著炭火,用鐵鉤把燒紅的木炭撥勻了一些,低聲八卦:“跟他媽吵架了,離家出走了。”
“啊?”宋容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她這輩子都沒離家出走過。
賀霖正好轉頭,看見了他們兩個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樣子。
他其實不用猜也知道他們在聊什麼。大概是聊自己的八卦,因為一見到他轉身,宋容容像被“人贓並獲”似的挪開,眼觀鼻鼻觀心盯著烤腸架上的烤腸。
賀霖走到他們身邊,低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輕鬆:“沒事,你們可以問。”
宋容容愣了一下,反倒沒說話了。
許風在旁邊聽到了,手裡的鐵鉤還在撥弄著炭火:“吵個架嘛,誰沒吵過架呢?讓賀霖來給我們幫忙,上次朱阿姨不是說嗎?給她兼職工資。”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反正他也沒地方去,在這兒幹活還能賺點錢。”
“嗯,一天一百。”宋容容點了點頭,把烤腸夾起來放在鐵板邊沿,“我媽給別的兼職也是這個價格。”
賀霖下意識想回絕——“不用了”“我就是來幫忙的”這些客氣話已經湧到了嘴邊,可他忽然停住了。
自己離家出走是為什麼?不是證明自己不認同父母那套,即便不需要他們自己也能活得好好的嗎?
確實需要錢。吃飯也要錢,他不能一直住在許風家裡白吃白喝。
更何況他確實也想知道外面的生活是不是跟她媽說的,每個人都在競爭,不踩別人別人就會踩你。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下頭:“好。”
於是街邊烤攤三天王,今晚再次營業。
宋容容的烤腸攤居中,許風的羊肉串攤在右,賀霖夾在中間,左右幫忙,一會兒幫宋容容遞紙袋,一會兒幫許風遞醬料瓶。
其他攤位的人也陸陸續續來了,有肉夾饃、手抓餅、涼皮涼麵、鮮榨果汁、臭豆腐、烤雞腿、烤生蠔、烤土豆片……不一而足。
炭火的煙升起來,孜然和辣椒麵的香氣飄散開去,融入傍晚的空氣裡,燃氣真正的人間煙火。
人間煙火怎麼可能跟電視劇裡主角似的,不吃五穀雜糧呢。
宋容容的烤腸有她爸爸秘製的香料加持,味道確實不錯,但許風的羊肉串水平還不算穩定,雖然香料不錯,但烤發欠火候,有時候嫩有時候老,全看他翻串的心情。
倒是賀霖還算比較耐心。
旁邊都是上了年紀的中年攤販,穿著圍裙戴著袖套,在煙霧裡忙前忙後,而他們三個年輕人並排站在攤位後面,穿著乾淨的短袖,路過的行人多看兩眼的頻率明顯比旁邊那些攤位高了一些。
沒多久,就有一個穿著藍色工服的年輕人走了過來。看起來大概二十出頭,戴著工帽,領口鬆開了一顆釦子,露出一截曬成小麥色的脖頸。
他頭髮染成了淺黃色,像是剛從工廠車間出來,還沒來得及換衣服。
他走到宋容容的烤腸攤前面,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指了指鐵板上那排滋滋冒油的烤腸:“要兩根。”
宋容容連忙拿起夾子,熟練地夾起兩根放在烤盤裡:“要辣還是不要辣?”
“要辣。”那個年輕人盯著她看,目光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好奇,“妹妹你多大了?”
宋容容低頭用刷子刷料,抬頭看了他一眼:“快成年了。”
“你看起來年紀真小。不會還在上初中吧?”他語氣裡帶著一種故作老練的隨意,“要不咱們加個微信吧?我就在這附近呢,哥哥以後帶你出去玩。”
宋容容眼觀鼻鼻觀心,只顧刷辣沒動。
賀霖先一步邁過來,開啟紙袋,等宋容容將烤腸放進去,他非常客氣地遞給對方:“掃碼,謝謝。”
許風面前還有顧客,只抬頭笑道:“哥,要不你看看我這羊肉串?剛烤的,香著呢。加我微信,以後我陪你出去玩,去哪都行,只要你請客。”
那個藍工服的年輕人看了看賀霖,又看了看許風,終於沒再說話,掃完二維碼接過烤腸,轉身走了。
許風等他走遠了,才放下手裡的羊肉串,回頭對賀霖說:“這旁邊可多這種小黃毛了。廠裡的女生都說天天被騷擾,我跟宋容容擺攤,也是希望她注意一點,免得她一個人在這兒容易受騷擾。”
賀霖點了點頭:“是。”
所以擺攤也不是全無壞處。他心想。
宋容容今天是真的沒忍住。她站在自己的烤腸攤後面,一邊用夾子翻著鐵板上的烤腸,一邊偷偷把目光往旁邊掃。
許風在左,賀霖在右,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個泡沫箱的距離,正各自低頭忙著手裡的活。
許風在翻羊肉串,賀霖在幫他遞醬料瓶。
許風頭也沒抬,手往後一伸,賀霖就把瓶子遞到他掌心裡,配合得行雲流水,像是練過好多次一樣。
宋容容:“……”
宋容容:“?”
宋容容:“= 口 =”
你們、究竟、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的?
明明幾天前還隔著她的鐵板互相陰陽怪氣,一個說“你笨手笨腳的”,一個說“你趁人之危”,現在倒好,一起坐三輪車來擺攤,一起搬箱子,一個伸手一個遞瓶,默契得跟親兄弟似的。
他們都跟自己表白,然後就成兄弟了?是這麼回事嗎?
不過沒過多久,高峰期就來了。
烤腸攤前面迅速排起了隊,宋容容手裡的夾子就沒停過,一根接一根地把烤腸翻面、撒料、裝袋,遞出去,收錢,找零,再來下一根。
許風那邊也是一樣,羊肉串在炭火上翻來翻去。
賀霖夾在中間,一會兒幫忙遞紙袋,一會兒幫忙拿醬料瓶,一會兒又幫許風把烤好的肉串從鐵架上取下來放進托盤裡。
好在高峰期也就持續了半個多小時,來的時候鋪天蓋地,走的時候也迅速利落。
排隊的人群終於慢慢散去了,隊伍從七八個人縮到兩三個人,再到零星的顧客偶爾駐足,烤腸攤前面的空地重新開闊起來。鐵板上的烤腸已經賣得差不多了,只剩最後幾根在邊角處微微卷著邊。羊肉串的鐵架上也空了大半。
人流量最好的那一段時間終於過去了。
宋容容把夾子擱在鐵板邊沿,甩了甩髮酸的右手,手指因為長時間握著夾子而微微發僵。
許風從泡沫箱底下摸出一瓶水,又遞了一瓶給賀霖。
賀霖接過來,沒有猶豫,也仰頭喝了一口。
朱良柔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繞了回來,看了看已經空了大半的鐵板,又看了看三個並排站在攤位後面的年輕人,臉上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剩下的我來吧,你們三個出去玩一玩,估計這暑假都沒怎麼出去玩吧。”
宋容容看了看鐵板上最後幾根烤腸,又看了看朱良柔:“媽,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忙得過來,就這麼幾根了。”朱良柔接過夾子,順手翻了一下,“再說了,你們三個在這兒杵著,我這攤子都顯得太擠了。去吧去吧。”
宋容容這邊倒是放心了,朱良柔一個人完全能應付。
但許風那邊看了看自己還剩小半盤的羊肉串,炭火上的鐵架還擱著十幾串烤好的肉。
他想了想,沒有繼續擺弄那些肉串,而是把炭火壓了壓,用鐵鉤把燒紅的炭塊撥攏到一處,再蓋上鐵網,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也收了,等等我。”
宋容容正低頭收拾烤腸架,聽到這話抬起頭來:“你不是還沒賣完嗎?”
“嘿,烤好的自己吃掉。”許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語氣裡帶著一種“這還用問”的理所當然。他彎下腰,當真開始把烤好的羊肉串從鐵架上取下來,分了幾串遞給宋容容和賀霖,又拿了幾串用紙包好,走到旁邊的小炒攤前遞給朱良柔,甚至連隔壁關係好偶爾會幫他照看攤位的阿姨也分了一些。
“我這個羊肉攤也快賣完了,沒進多少貨。快開學了嘛,怕進太多貨賣不出去就壞掉了。”許風利落地把剩下的幾串生肉用保鮮袋裝好,整齊地塞進泡沫箱裡蓋好蓋子,然後把鐵架從炭火爐上拿下來,拎到旁邊的水桶邊,用水勺衝了一下。又把炭火用鐵鉤撥散,淋了小半勺水,徹底澆滅。
不到五分鐘就收拾得差不多了。三輪車的車斗重新變得整潔,泡沫箱蓋好了,鐵架和鐵鉤掛在了車斗邊沿的鉤子上。
許風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我知道這邊哪家最好吃,哪家絕對不坑錢。”
說著,他帶著宋容容和賀霖沿著攤位排成的長龍往街尾走去。
那些三輪車改裝的攤位一個挨著一個,烤麵筋的、炒花甲的、炸臭豆腐的、煮麻辣燙的、賣冰粉……
賀霖跟在許風身後,目光從那些攤位上滑過去。
他從來沒有認真逛過這種夜市,以前最多是坐在車裡經過,隔著車窗看一眼外面那些花花綠綠的招牌和攢動的人頭。
許風在前面走得很快,一路走到最頂頭才放慢了腳步。那家攤子在整條街的最末尾,位置確實不好,被前面好幾家攤子擋住了視線,從街口根本看不見。
可走近了才發現,攤位前面居然還零零散散地站著好幾個人,。
攤主是一對中年夫妻,很有夫妻相,正埋頭做事,都有種憨厚感。
許風側頭低聲對賀霖說:“他們家因為是外地人,沒搶到什麼好位置,在最末尾。你看現在人流都走了,還有這麼多生意,就說明他們家肯定是好吃的。以後你出去吃東西就要吃這種,不要去吃那種沒什麼人的,基本都有問題。”
宋容容在他身後補充道:“是的,我說媽說,別人用那種便宜的凍肉,他們家都是每天去市場現買的。”
賀霖點點頭,又學到了。
許風已經找了個小桌子坐下來。說是桌子,其實就是一張矮矮的摺疊方桌,塑膠材質,桌面被燙了好幾個圓形的焦痕。他挪了三張矮的塑膠凳子,自己先坐了一張,然後朝他們招了招手。
賀霖和宋容容在他對面坐下來,凳子矮矮的,腿屈著,膝蓋幾乎要碰到桌沿。
“老闆,我們拿個籃子。”許風朝烤架那邊喊了一聲,老闆娘應了一聲,從旁邊遞過來一個塑膠筐。
許風接過筐子遞給賀霖,“你先挑。”
賀霖也沒客氣,接過筐子,走到冰櫃前面,挑了幾串牛肉、幾串五花肉、幾串雞翅。
許風去旁邊買了三瓶冰檸水過來,一一放在他們面前。
等賀霖回來,又接過筐子,添了一些肉和蔬菜,再之後又遞給宋容容。宋容容低頭看了看,又加了一些菌類和豆腐皮,滿滿當當裝了一筐子,遞給老闆去烤。
點完菜,三個人在矮凳上坐著。
許風說:“喝吧,這家仿照蜜雪冰城,網上買的純正果汁兌的,味道還不錯,不加糖精。”
說完他率先撕開吸管的塑膠包裝紙,戳進杯口的薄膜裡,喝了一口:“說說吧,你家是什麼情況?
賀霖握著那杯檸檬汁,沉默了一會兒:“沒什麼情況,就是跟我媽吵架吧。”
“吵架肯定有原因吧?”許風追問。
宋容容點點頭。
賀霖低頭看著杯子裡晃動的檸檬汁,冰塊慢慢地融化著,他想了想,聲音低了一些:“是我的問題,我跟我媽吵架。我知道她是為我好,但我罵他們踩低拜高、唯利是圖。我說得太過分了。”
許風換了個角度問:“你爸媽是什麼樣的人啊?”
賀霖握著杯子,指腹在塑膠杯壁上輕輕摩挲著:“我爸一直在創業開公司,到三十多歲才結婚。我媽是他的秘書,比他小十歲。”
許風恍然:“哦,老夫少妻。”
“我媽也就是普通家庭,但學歷很高,畢業之後當我爸的秘書。後來兩個人在一起了。但是她性子很要強,這些年她一直在開公司。”
許風又問:“開什麼公司?”
“美妝、體育器材、培訓、直播公司,都試過。每個都能賺一點,但都不夠多,她就覺得不行,然後換下一個。”
“你爸呢?”
“我爸就開一家公司,雖然很大,但公司很大,他壓力也很大。現在行情不好。”
許風又喝了一口檸檬汁,像是在腦子裡把線索串起來:“你媽是那種,沒什麼興趣愛好吧?”
賀霖想了想,搖了搖頭:“也不算。她會運動、瑜伽,經常出門見客戶,很喜歡跟人聊一些商業上的事情,還有天天聽一些成長類的播客。”
許風聽了,居然笑出了聲,那種笑聲裡沒有嘲諷,只是一種“我懂了”的意味:“你媽是那種很要強的人吧,你想啊,她年輕漂亮,”雖然沒見過賀霖媽媽,但瞅賀霖,就知道他媽顏值不會低,“你爸有錢,別人肯定說她是為了錢才跟你爸在一起的。她心裡肯定不服氣,覺得自己有能力,不靠你爸也能做出成績。所以她非要折騰,非要證明給別人看,連帶著對你也這樣。”
賀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他媽媽的問題。他以前只覺得她好強、固執、控制慾強,可許風這番話忽然讓他看到了另一層東西——她大概也在跟自己較勁,跟別人的眼光較勁。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也許你說得對。”
他印象中,他媽說過,她吃過很大的苦才考上大學,用“頭懸梁錐刺股”來形容都不為過。所以她對現在安排給賀霖的那些名師輔導、精英課程、課外活動,他卻不喜歡也不想要,很不理解。
她有時候會看著他嘆氣,說“你什麼都有了,為什麼就是不珍惜”,目光裡有失望,有恨鐵不成鋼,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賀霖以前看不懂,現在忽然有點明白了——那是一種不甘。
她不甘心自己拼了命才夠到的那些東西,在他這裡被輕飄飄地放在一旁。
她不甘心自己吃過的苦沒有換來一個更爭氣的兒子。
她有一種特別想成為人上人的渴望,那種渴望像一根深深扎進她骨頭裡的刺,成了她的一部分。
宋容容咬著吸管,默默看著賀霖。月光從頭頂灑下來,落在賀霖側臉上,把他原本鋒利的五官輪廓照得柔和了一些,卻也帶了一絲她以前沒見過的脆弱。
像一個人終於願意把背轉過來,露出裡面那些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傷口。
其實她對賀霖徹底改觀是因為夏盈說的那件事。
賀霖並不喜歡夏盈,卻願意為她出頭,所有大人都息事寧人,包括夏盈自己的父母,他卻願意當面幫夏盈出口氣,讓她至少不那麼委屈。
仔細想來,賀霖人很好的,脾氣也很好,在宋容容認識他的這段時間裡,他雖然偶爾陰陽怪氣,卻從來沒有真正對誰發過火。
所以她很難想象,究竟什麼情況下他會對他父母說出“踩低拜高、唯利是圖”這種話。
那一定不是隨便說說的氣話,那一定是他在心裡憋了很久、想了很久、終於忍不住才說出來的東西。
賀霖低頭看著桌上那杯冰檸水,杯壁上的水珠已經滑落了大半,他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其實也是因為我爸媽賺到了錢,供養了我,我才能這麼高高在上地指責他們。”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都覺得有點難堪。
“不是。”
賀霖抬起頭,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宋容容直勾勾地看著他,繼續說:“你指責他們,是你認為他們有不對的地方,跟他們供養你沒關係。一個家裡不能永遠只有一個人能說話。如果父母有問題,我們也可以幫父母改正的。”
而且她還很想說,賀霖爸媽把他教得還挺好的,不是嗎?
至少他沒有跟猥褻夏盈的那個人一樣,仗著也有點兒權有點錢為所欲為。
他完全分辨是非,有自己的見解不是嗎?
許風在旁邊點了一下頭,語氣裡帶著一種羨慕:“你聽聽,容容跟她媽關係就可好了,跟親姐妹似的,從來不鬧矛盾,她父母體諒她,她也體諒她父母。不過我覺得我們做不到也沒關係,父母雖然供養我們,但不能妨礙我們成為我們想成為的人。要求放低點,只要供我們上學不愁吃喝,就仁至義盡了。別的都是我們自己的事。”
宋容容點頭:“我也這麼想。”
老闆就端著一個超大的烤盤走了過來。鐵盤上整齊地碼著他們點的那些東西。烤得微微焦黃的雞翅、裹著孜然和辣椒麵的牛肉串、表面起了泡的烤茄子、鋪著蒜蓉的金針菇、邊緣捲起來的豆皮卷,還有幾串剛才宋容容加的菌類和豆腐皮。
“大家快吃。”許風率先拿了一根烤雞翅,“反正我覺得,不管怎麼樣,現在已經不是舊社會了。只要認真踏實一點,怎麼著,不說大富大貴吧,但賺點小錢讓自己吃得起、住得起,是沒什麼問題的吧?當然你比我們更好一點,所以你父母對你的要求更高一點。先唬弄著嘛,等以後你長大了再說,他們還能不把錢給你啊?”
賀霖忍不住笑了,鬱悶一掃而空,整顆心都被這夜風吹得空曠自在。
街道上很多攤位陸續收攤,騎著三輪車駛向夜色深處。
許風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語氣:“賀霖,你看我們這條街上啊。看起來我們好像都穿得一般,又不像你們住豪宅開豪車,其實好多都是悶聲發大財的呢。就朱阿姨他們家來得晚,就比如我們現在吃的這家——”
他用下巴努了努,“你知道他們一晚上賺好幾千嗎?純利潤!一個月十多萬,三年就在城裡買了兩套房、一輛車了,只要不大手大腳我覺得很可以了。現在是經濟不景氣,好多人來擺攤分流了,但你看朱阿姨他們現在每個月還能有一萬多呢。你看我也就是每天下午烤好串,晚上在這裡賣一賣,每個月也有六七千。”
賀霖手裡的烤串停在半空中:“是嗎?”
“當然!不然你以為為什麼這麼多人啊!沒成本你知道嗎?!就一輛車,我收的二手才三千塊,那些肉也不貴!”許風又拿起一串烤韭菜,咬了半截,嚼著嚼著說話的聲音含含糊糊的,“有些人又懶又黑心,東西不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就不說了。但就像容容爸媽這樣,有自己的醬料秘方,你看現在全是來他們家吃烤腸的,每回都排隊。以後要是做出口碑,在這搞個店,再在城裡開幾家店,然後全國開店,這不也成富豪了嗎?”
當然這只是暢想,但賀霖卻認為有可行性:“是,我爸也是這麼發展起來的。但他這幾年頭髮都白了很多,天天都很忙。尤其是AI出現以後。他每天都在擔心公司會被取代,開會開到大半夜,回到家還要接電話。他這幾年老得特別快。”
“是啊,”許風接話,像是遇到了同道中人,“我有個舅舅在廠裡上班,我親媽那邊的兄弟,一個月八九千,可他老闆天天打電話給他,動不動就廠裡這個出事了那個出事了,要扣績效、要扣差評,又要開會。他才四十多歲,整個頭都禿了,還沒有這邊擺攤的人快活呢。而且你看現在失業潮那麼多,文科都要被AI取代了,我後來想什麼不會被AI取代。”
“什麼?”賀霖問。
“烤串!”許風瞪著眼睛,一本正經,“AI能替代辦公室,連流水線以後機器人都能替代了,你認為烤串能被替代嗎,尤其這種獨家醬料秘方。”
賀霖認真想了想:“真有可能。我以前看過塔勒布《反脆弱》那本書就說,計程車司機和辦公室白領,計程車司機的抗風險能力更強,因為他們更靈活,更直面市場。”
許風聽不懂他說的:“反正你也來玩幾天,什麼時候不想做了就不做了,就當多門手藝。你家裡最好的是,不管你怎麼浪,反正不會餓死對了。其餘時間就玩吧。現在AI起來了,以後怎麼樣都不一定呢。誰知道十年後這個世界會是什麼樣?”
宋容容坐在旁邊,安靜地聽著他們你來我往地聊這些。
這會兒才插了一句:“錢是賺不完的。沒錢當然不行,但如果有錢能保障健康、保障家人生病有錢醫、有好的衣食住行,我覺得就可以了。”
說完神情饜足。
賀霖餘光一直在看著她,宋容容吃東西,會把把茄子邊沿那塊焦脆的部分撕下來,咬了一口,嚼了嚼嚥下去,然後把剩下的部分在調料碟裡蘸了一下,再慢慢吃。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只貓在舔碟子邊緣的奶油,嘴唇微微抿著,吃到好吃的時候眼睛會不自覺地眯一下,然後又睜開,繼續下一口。
為什麼一直覺得宋容容像貓。外形有一部分,臉圓圓的、眼睛圓圓的,有時候睜著那雙圓眼睛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無辜的專注,可更重要的是她那種神態。
賀霖曾經在一個小紅書上刷到過一句話,不記得具體怎麼說的了,大概意思是:貓出門不帶手機,也能活得好好的。
很冷笑話,但莫名又說得很對,說不出的意味。
開心、饜足、安於當下。
賀霖真沒有想到,他們三個有一天會坐在這裡大談特談人生。
旁邊是油膩的矮桌、冰檸水的塑膠杯、烤盤上剩下的竹籤和辣椒碎,頭頂是路燈和月亮,腳下是粗糙的柏油路面。
三個人就這樣擠在一張矮桌前面,聊著AI、烤串、父母、未來,聊著那些他們自己也未必真的有答案的東西。
可意外的是,這種閒聊並沒有讓他覺得空洞,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他以前的朋友圈裡,跟每個人關係都還可以,但很少有交心的。大家坐在一起聊球鞋、聊遊戲、聊暑假去了哪裡。
但他知道那些人不會在他真正需要的時候出現,正如沒有一個人為夏盈出頭一樣。
大家只是一群被命運隨機丟進同一個教室裡的人,因為恰好坐在同一張桌子旁邊而短暫地有了交集。
而父母那一輩之間更是充滿了比較、競爭、利益關係,表面笑臉相迎,背後互相評論,他從小就看著那些大人的往來,看著他們笑著握手,轉身就在車裡說起對方的不是。
他厭倦透了那種偽善,也厭倦透了那種的較勁。
當然,他偶爾也想要在人群中出彩,想要被人看到,想要在某個瞬間成為那個被注視的人。
可那種渴望像潮水一樣,來的時候洶湧,退的時候也迅速,來得快去得也快,他沒辦法像有些人那樣持續地、不知疲倦地往高處爬。
他曾經試過,可那種為了勝負欲強迫自己做不喜歡的事的感覺太痛苦了。
他其實不知道自己要什麼,那些別人趨之若鶩的東西——名牌、成績、排名、別人羨慕的目光——他好像都有機會夠到,可他伸手的時候總覺得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然後呢?拿到了又怎樣?”
很多東西他反感就是反感。不像有些人反感卻又能接受,會告訴自己“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賀霖做不到。他反感就無法接受,無法說服自己去妥協。
就像夏盈。所有人都說夏盈漂亮,夏盈家裡有錢,夏盈跟他家門當戶對,夏盈帶出去有面子,夏盈以後對他的事業有幫助,甚至夏盈還主動追過他、他幫過她,如果跟她在一起還佔據某種道德優勢。
可他心裡清楚,這些都不對。
夏盈很好,漂亮、大方、聰明、家世好,放在任何標準裡都是挑不出毛病的人。
可他不喜歡。
他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他沒辦法說服自己“其實也可以”,沒辦法用那些“合理”的理由把自己按進一段沒有心動的關係裡。
因為,他喜歡的是……眼前這個圓臉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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