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男轉學(47
六月底,高考填志願開始了。
宋容容坐在書桌前,點開膝上型電腦志願填報的介面。
她盯著那行空白欄看了好一會兒,手指懸在滑鼠上方。
宋容容點開了上海那一欄,把滑鼠移到了復旦大學的名字上,把它拖到了第一位。
她選了它,仔細挑選了一些自己喜歡的文科專業,保險起見再勾了“願意調劑”,再之後才是交通大學、華東政法大學等等的王牌專業。
總之都在上海。
檢查了好幾遍,把所有的志願都填滿了。她甚至把每個學校的程式碼和名字來回對了三遍。
她先存了幾天沒有提交,電腦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頁面上的“儲存”按鈕安安靜靜地亮著。
每天都會開啟那個頁面看一眼,確認她沒有手滑填錯任何程式碼。
終於到了報考結束的前一天,宋容容再次全部檢查一遍,再次確認復旦。
勾了調劑,意味著她復旦應該是不成問題的,只是不一定能選到自己想要的專業。
她的目光在那個名字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要把這四個字刻進眼睛裡,像是要用目光的重量把它釘在原地。
賭一把!
嘀嗒。螢幕上彈出一個確認框,她點了“確定”,頁面載入了幾秒,“提交成功”。
宋容容放開滑鼠,鬆了口氣。
按照她以前的性格,肯定是高分低報的,選一個十拿九穩的學校和專業。
可她現在卻有種衝動,既然要去上海,肯定要去它那邊最好的學校——她不知道什麼給了她信心。也許是那個高出她預期的分數,也許是她忽然覺得自己可以夠一夠更好的東西,也許是在某個她自己都說不清的瞬間,她覺得自己不該再把“求穩”當成唯一的選項。
人好像在關鍵選擇時會產生一種迷障,比如迷信某個特定的數字、某個特定的地方來給自己增加心理安全感,又或者這就是一種情有獨鍾,相信冥冥之中的緣分,相信命運會把她推到她想去的地方。
朱良柔和宋志清太忙了,也信任女兒,報志願這件事也交由她作主。
畢竟他們沒什麼學問,未必有宋容容這一代人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不過朱良柔聽到宋容容報了復旦,還是沉默了一小會兒,有一點驚訝,又有一點欣慰,像是明白了什麼。宋志清則只是點了點頭,說“去上海也行”。
復旦大學的名氣無論怎麼說也比他們本地這所985好,沒有人會在這件事上攔她。
很快宋容容成功地被錄取到了復旦大學,她自己想要的專業。
如釋重負!
九月開學前,她爸媽一起送她去上海讀書。
上次去北京的時候,她坐在高鐵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華北平原,心裡有一種踏實的親近感——北京的路面不是那麼修整,人也不是那麼時尚,街邊還有各種攤販,煎餅果子、烤冷麵、糖葫蘆,吆喝聲混著油煙和塵土,讓她覺得陌生但不疏離。
可上海不一樣。
剛到上海的第一感覺是太洋氣了!
洋氣到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個在電視裡才見過的畫面。
路上全是那種打扮入時的年輕男女,幾乎每個刀譜化妝師似的,還有男生穿裙子打耳環,隨處可見的金髮碧眼的外國人,她爸媽也是第一次來,站在路邊,看著那些高聳的玻璃幕牆也是感嘆:“這地方可真不一樣。”
他們在學校附近找了個小旅館住下,上海的消費比北京還要貴,一間不起眼的旅館動不動就兩三百,而之前在北京許風家附近那個小旅館才一百出頭。
在學校完成了報到,分配了宿舍,宋容容便跟爸媽在上海玩了幾天。
太貴的迪士尼沒去,只是逛了外灘和陸家嘴,看了黃浦江兩岸的燈火和那些高得需要仰到脖子發酸才能看到頂的大樓。倒沒有北京的風景名勝,倒是很多教堂和咖啡館,令人只記住兩個字“繁華”。
玩了幾天,朱良柔和宋志清便回老家去了。
宋容容很快融入大學的生活。大學的節奏比高中鬆散很多,可她又好像比高中更忙了——不是那種被課表和作業填滿的忙,而是被各種新的事物撲面而來的忙。
宿舍裡四個人來自四個不同的省份,四川的、山東的、江西的、安徽的,每個人說話的口音都不一樣,飲食習慣也不一樣。
這完全是一個她從未想象過的、更廣闊的世界。
大家有人談化妝,有人談影視劇,有人談男朋友,有人談出國旅行,有人談高考前去徒步了,各式各樣,不再是高中那種只圍繞著學習的單一話題,還有室友竟然是個知名的B站up主。
她在學校待了一個月,跟賀霖陸陸續續地聯絡著。
每天早上會發微信,晚上有空就影片。
影片裡的賀霖和現實中的不太一樣,螢幕把他的臉壓縮成一小塊長方形,他有時候坐在宿舍的床上,有時候走在路上,背景裡偶爾會出現一些她沒見過的建築和路牌,有時候他那邊是白天,她這邊是晚上,螢幕裡的光線不一樣,像是兩個人活在不同的時區裡,隔著電腦螢幕看對方的生活碎片。
他們說的大多是些瑣碎的事情,今天上了什麼課、食堂好不好吃、天氣怎麼樣、功課多不多之類的。
開學剛剛一個月。大學生活的節奏還在慢慢適應中,課表上的空格比高中多了許多。
有一天,宋容容正下了上午的課,跟室友們一塊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了一眼,螢幕上是賀霖發來的訊息。
霖:你在學校嗎?
容容很容易:在。
霖:我在門口。
宋容容跟室友並肩走著,看著手機螢幕上那行字,徹底停下了腳步。
像是有人用手指彈了一下她心口最細的那根弦,心臟像個吊球一樣震盪,餘音順著肋骨一路往上爬,一直爬到她的耳朵根。
她沒有理解錯吧,這個門口應該指的是她學校門口吧?
居然沒有提前說一聲,她還以為不到聖誕節之類的,他們見不了面呢。
室友問:“咋了?”
“沒什麼。”宋容容說,語氣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意外,可她完全知道自己內心嘭嘭嘭跳動地雀躍,像是在胸腔裡關了一隻小鳥,“我男朋友來了。”
“我先走了。”她快速說了一聲,甚至沒來得及等室友回應,便往校門口的方向跑去。
路邊的梧桐樹影從她臉上快速滑過,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她身上跳動著明暗的光斑,四周吹著金燦燦的風。
甚至想到了木心的那句話:我好久沒有以小步緊跑去迎接一個人的那種快樂了。
校園門口的人來來往往,宋容容跑過去的時候心跳比步伐更快,胸口有一團溫熱的氣在往上湧。
剛走出學校門口,她便看到了賀霖。
他站在那裡,一眼就認得出來,他一向是人群中出挑的人物,像是從一片喧鬧的背景中特地剪裁出來的人物輪廓。
他穿著一件白短袖,肩膀的線條比記憶中寬了一些,到了國外怎麼皮膚比在國內還白了?
頭髮剪短了很多,露出底下更利落的輪廓,眉骨和額頭的線條比之前更加分明,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拔高了一截,顯得更高了,也更有稜角。
賀霖也看著她,距離上次分別,已經快兩個月了——兩個月,放在以前他大概不會覺得長,可這兩個月像是被拉長了一倍,每一個視訊通話的結束都在提醒他還有多遠的距離要等。
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那些距離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她也變了很多,像是瘦了點,臉沒那麼圓了,大概還是這裡的飲食不太習慣,吃不慣滬菜的甜。這個圓臉宋容容喜歡吃酸和辣。
頭髮放下來比以前好看多了,很柔順,剛剛過了肩膀。
之前她說她想學化妝來著,有個室友就是美妝博主,都能接廣告了。
現在看起來還怎麼沒學好,很清湯寡水的,可依然好看,反正她自己不知道。
兩個人看著對方,似乎都變了一點,又似乎沒變。
影片裡看到的跟真人看到的不一樣,可只有站在對方面前的時候才知道:他還是他,她還是她。
稍後,宋容容小跑了幾步,賀霖也張開手。
宋容容撲到了他懷裡,他的胸口是實的,隔著衣服能感受到他的體溫和心跳,聞到一種她沒聞過的洗衣液的味道,大概是國外買的牌子,帶著一種乾淨的、陌生的氣息,混著他身上那種她熟悉的、微暖的溫度。
賀霖低了頭,雙手捧著她的臉,找到她的唇,也不管不顧地印上了一下,像是要標記一下又或者重重地表達一下快樂。
這是他們第一次接吻,在確認了彼此的心意之後,在分開了一個月之後,在影片和語音和文字都無法替代的那個瞬間。
那個吻沒有那麼鄭重其事,卻也,不算短暫。
分開之後,宋容容抬頭問他:“你怎麼來了?”
“學校放秋假,我再連上週末有4天的假期,所以我要回國來看看你。”
語氣彷彿在說,我著急見你,所以我來了。
賀霖問她:“下午有課嗎?我看課表應該是沒有的。”
宋容容之前就發過課表給他了,那時候他大概就在心裡盤算著哪天能來見她,把她的課表看了一遍又一遍,記住了空檔。
宋容容說:“沒。但你也不提前打招呼,萬一我臨時有課怎麼辦?我是去上課還是去跟你在一塊兒呢。”
賀霖沒忍住伸手摸了下她頭髮,故意問:“你怎麼選?”
宋容容毫不猶豫:“翹掉。”
賀霖莞爾,捏她的臉:“這不像你啊,容容。我那個清心寡慾容呢!”
“很多課自習就行了,不涉及打分的話都不重要。大學最重要還是自學。比高中自由多了。”她說完自己也覺得這個回答有點太果斷,可她確實就是這麼想的——他飛了十幾個小時回來見她,她怎麼可能因為一節普通課就讓他一個人待著。
賀霖沒忍住笑了聲,那笑聲很輕,卻像是回到了過去那些日子,那個夏天的矮桌、檸檬水、烤串和夜風,都在那一聲笑裡短暫地回來了一瞬。
“我家裡有錢,我以後隨時都買機票來找你。”
啊,賀霖以前都沒炫耀過他家裡有錢,這是第一次這麼直白赤果果地炫耀啊!
她也想攢錢買張票,出乎意料地出現在賀霖大學門口,發句微信說:出來。你的容來了!
可惡,宋容容恨恨握拳,有錢人真快活!
“我們先去吃飯吧。”賀霖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記得我之前跟你提過的,愚園路那邊有家本幫菜館……”
在上海他可比宋容容還熟悉,他來之前大概已經查好了學校附近吃什麼方便。
宋容容點頭說好,跟著他往外走。
他的手握著她的手,掌心貼著掌心,像一對已經這樣牽過很多次手的人。
他們走在上海的街道上,路邊有咖啡店飄出烘焙的香氣,有年輕的情侶騎著單車從他們身邊經過,車鈴叮叮地響了兩聲又遠了,隱約中是桂花將開未開的香氣,淡淡的、清甜的一絲,藏在風裡。
那是上海秋天特有的味道。
他們和這世上任何一對情侶都沒有區別。
不過就是兩個人牽著手走在路邊,偶爾側過頭說一句話,偶爾笑一下,偶爾停下來等紅燈的時候靠得近一些。
又很默契地、無聲地將牽手動作改為了十指相扣。
他們看上去只是這座城市裡最普通的一對年輕戀人,正在浪費時間走一條不需要趕時間的路。
他們是下了決心要好好在一起的。
如果他們在高考後就立刻在一起了,也許會想著趁著開學前如膠似漆,把所有攢著的時間和情感都傾瀉在彼此身上。
那兩個月的暑假足夠讓兩個剛剛確認心意的人度過一段沒有任何距離的日子,足夠讓他們沉浸在那種“終於可以在一起了”的狂喜裡,也許會在某個夏夜的傍晚、在彼此的氣息和溫度裡,做出一些比親吻更深入的事情。
那也不是錯的,那是很多情侶會走的路,激情澎湃,燃燒得很快也很亮。
可太快了。
宋容容喜歡賀霖,賀霖也喜歡宋容容。他們在一起,唯一的理由,就是彼此喜歡。
這個理由聽起來簡單,卻比所有複雜的理由都更有力量。
他們在影片裡聊今天的雲,在對話方塊裡存下每一次晚安和早安。見面那一刻,把所有積攢的想念,揉進一個輕輕的擁抱裡,然後鬆開手,繼續走,繼續等下一次重逢。
不是某場轟轟烈烈的告白,也不是某個激情四射的夜晚。
而是認真享受那些再尋常不過的瞬間,一起等紅燈,一起鑽進小巷找好吃的店,一起走在灑滿桂花香的街上。
一次影片,一次聊天,一次難得的見面,一場聚會,一次努力貼近對方步調的小心翼翼,一回認真傾聽彼此今天經歷了什麼……它們像一顆顆散落的珍珠,是由愛情這條線把它們串起來的。
那些珍珠有大有小,有的亮一些,有的不那麼起眼,可每一顆都是真的,都是被時間和想念打磨過的,都有它們自己的光澤。
慢慢串、慢慢串,最終也許就會串成一條亮麗的項鍊。
當交出了時間、耐心和全部的認真,所以說起一輩子,也不再覺得是空話。
爭朝夕,也爭天長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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