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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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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我捏著手裡那張浸了血的舊箋紙,指尖發白,抬頭看向銅鏡裡的那張臉——不是我的,是雲姜的。

“蘇夏,今夜陛下若問起北疆戰事,你便說……說是雲姜舊疾復發,不忍聽聞金戈之聲。”

老宦官尖細的嗓子在我耳邊迴響,像毒蛇吐信。我輕輕笑了一聲,把紙湊近燭火。火舌舔舐著邊角,上面的字跡“願君此生無波瀾”迅速蜷曲成灰。

這替身我也做膩了。雲姜死了三年,嬴樺把我從死人堆裡撈出來,給我這張一模一樣的臉,給我錦衣玉食,也給了我一座看不見頂的黃金囚籠。他總愛在深夜醉酒後掐著我的下巴,盯著我的眼睛看,直到我看清他眼底那片不屬於我的倒影。

今晚宮宴,他要在眾臣面前賜我“雲夫人”的金冊。多諷刺,一個替身,居然要被扶正。

“娘娘,該更衣了。”侍女捧著那件繁複的翟衣進來。

我沒動,從妝奩底層摸出一支極其素淨的白玉簪,那是雲姜生前最喜歡的樣式。“換那件素色的紗衣,簪子用這支。”

侍女嚇得跪下:“陛下吩咐過,今日您必須穿正紅……”

“我說,”我打斷她,聲音不大,卻冷得像冰,“換素衣。”

走進大殿的時候,絲竹聲弱了一瞬。嬴樺坐在最高的位置,玄色龍袍,金冠壓額,那雙平日裡陰鷙的眼睛此刻正落在我身上。他看到了我這身打扮,指節扣在御案上的聲音陡然重了幾分。

“蘇夏,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走到殿中央,沒跪,只是微微垂首。“陛下,雲姜姐姐忌日快到了。妾身穿一身素服,替她祭奠一番,免得她在天之靈看了今日熱鬧,心裡寒涼。”

滿座譁然。

嬴樺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來。他很高,陰影籠罩住我的時候帶著濃重的酒氣和壓迫感。“誰準你提她的?”

“陛下不準,是怕忘了她,還是怕記得她?”我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就像這杯酒,陛下喝的是鴆酒,還是忘川水?”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掐我的脖子,卻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我頸側那條和他已故皇后雲姜一模一樣的紅痣,此刻正微微跳動。他眼神一暗,忽然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

“好,很好。既然你想祭奠,那朕便陪你祭。”

他揮手,殿外突然湧進一隊禁軍,刀鋒出鞘,寒光凜冽。

“把今日隨雲夫人一同伺候過的,殿外值守的,還有剛才傳話的太監,統統拖出去。”

我瞳孔驟縮:“你要做什麼?”

“祭奠,總要見血才顯得誠心,不是嗎?”嬴樺伸手,冰涼的指尖劃過我的臉頰,“蘇夏,你不是最懂她的心思麼?她心軟,朕就替她殺。這滿殿鮮血,權當是給你這身素衣添的紅梅了。”

慘叫聲在宮門外響起的時候,我咬破了嘴唇。

這才是嬴樺。那個一統六國,坑殺降卒四十萬的暴君。我以前總以為,我在他心裡哪怕是個影子,也有幾分不同。現在我才明白,他只是需要一個容器,裝他那骯髒又瘋狂的執念。

“別急,”他在我耳邊低語,聲音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這只是開胃菜。待會兒,朕帶你去個地方。”

2

這裡是大理寺的地牢,空氣裡全是腐肉和鐵鏽的味道。

嬴樺沒讓人掌燈,只拎著一盞昏黃的風燈。他推開最深處那間牢房的木門,灰塵簌簌落下。裡面沒有刑具,只有一面牆,牆上密密麻麻釘滿了畫像。

全是雲姜。

少年時的雲姜,宮牆下的雲姜,馬球場上回眸的雲姜。每一張都畫得細緻入微,眉眼含情。

“你看她多幹淨。”嬴樺的手指撫摸著畫中人的臉,像是在觸碰易碎的瓷器,“不像你。蘇夏,你從骨子裡透著一股濁氣。”

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看著那些畫。原來這就是他想要的,一個永遠活在過去的亡魂。而我這個活人,只是用來填補他空虛的泥偶。

“陛下知道為什麼我肯入宮嗎?”我開口,聲音在地牢裡迴盪。

他不屑地瞥我一眼:“為了你那病死的母親,為了蘇家剩下的幾條人命。”

“一半是為了他們,”我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那是白天宴席上順出來的銀箸,“另一半,是因為我想看看,把你這樣高高在上的神拉下來,摔成一堆爛泥,是什麼樣子。”

嬴樺眼神一厲,風燈猛地湊近。他看清我手中的銀箸尖端泛著幽藍的光。

“牽機藥。”我輕聲說,“劑量不多,剛好讓你全身麻痺,但不至於立刻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憤怒在他臉上扭曲,他想拔劍,卻發現劍柄沉重得握不住。

“你以為這就完了?”我走近他,看著曾經不可一世的帝王一點點滑落在地,“你知道雲姜是怎麼死的嗎?”

他猛地抬頭,眼中佈滿血絲:“閉嘴!”

“不是急病,也不是刺殺。”我蹲下身,與他平視,“是你那位最敬愛的太后,覺得她出身太低,配不上你。一杯毒酒,就在你出征的前夜。”

嬴樺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想要撲過來,卻被藥性壓制得動彈不得。

“你恨這天下,恨所有人,所以你殺人如麻。可你最該恨的人,是你自己。”我拔出那支白玉簪,尖銳的簪尾在燈光下閃爍,“你明明知道太后不喜歡她,還把她一個人留在深宮。你給了她皇后的名分,卻沒給她一天的安穩。”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三年,我學她的字,學她的笑,學她的一舉一動。但我永遠不會學她那一點——對你嬴樺,至死不渝的蠢。”

我轉身往牢門外走。

“蘇夏!”他在身後嘶吼,“你敢走出這一步,朕定要蘇家九族陪葬!”

我腳步頓了頓,回頭衝他笑了一下:“陛下,你現在自身難保,拿什麼威脅我?對了,忘了告訴你,禁軍統領裴巖,是我表哥的舊部。”

說完,我重重關上了那扇鐵門。

3

宮變比想象中順利。裴巖的人控制了內城,嬴樺的親信黨羽早就被我借各種名義調去了外地。黎明時分,我已經坐在了以前雲姜住的長樂宮裡。

手裡拿著那份早就擬好的罪己詔,就差蓋玉璽了。

“小姐,不好了!”侍女慌慌張張跑進來,“地牢那邊……沒人了!”

我手裡的茶盞差點摔了。怎麼可能?那牽機藥是我親自調的,哪怕是頭牛也得躺三天。

話音未落,窗外突然亮如白晝。無數火把從四面八方湧來,將長樂宮圍得水洩不通。箭矢破空的聲音尖銳刺耳,釘在宮門上嗡嗡作響。

一道修長的人影穿過煙霧,緩緩走來。

嬴樺還是穿著那身玄色龍袍,只是衣襟微亂,嘴角掛著一絲未擦淨的血跡。他手裡沒拿劍,只拿著一枚玉佩——那是雲姜的遺物。

“驚喜嗎?”他站在臺階下,仰頭看著我,神情平靜得可怕。

“你怎麼出來的?”我死死盯著他,“那藥……”

“那藥確實是毒,但你忽略了一點。”他輕輕摩挲著玉佩,“雲姜還在世的時候,為了替我試藥,早就給他自己的身體裡種下了半本《百毒經》。這世上能殺我的毒,還沒生出來。”

我心裡一沉,原來如此。我算計了人心,卻沒算到他早已百毒不侵。

“不過,還是要謝謝你。”嬴樺一步步走上臺階,“如果不是你把我關進地牢,我還沒機會清理那些藏在暗處的老鼠。裴巖已經被我的人押下去了,你那所謂的罪己詔,現在正在我手裡。”

他從懷裡掏出一卷明黃的絹布,隨手撕成兩半,碎片紛紛揚揚落下。

“蘇夏,你給了我一個理由。”他停在離我一步之遙的地方,眼神裡竟然有一絲悲憫,“以前我殺人,是因為他們是絆腳石。今天我殺人,是因為你碰了不該碰的東西。”

宮門被轟然撞開。禁軍魚貫而入,將我團團圍住。

“你知道嗎?”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雲姜從來沒想過要背叛我。哪怕太后逼她喝毒酒,她最後那一刻,想的還是怕我傷心。”

我的心徹底沉了下去。原來在這場博弈裡,我不僅輸了棋,還輸掉了唯一的人性籌碼。

“但你不一樣。”他湊近我的耳邊,聲音輕得像嘆息,“你太聰明,也太貪心。你以為你在演戲,其實你才是戲臺底下那個被人看了笑話的小丑。”

他揮了揮手。

刀鋒架上脖頸的那一刻,我沒有求饒。我只是看著他,忽然笑出了聲。

“嬴樺,你以為贏了?”

他皺眉。

“那你告訴我,”我指著周圍那些面無表情的禁軍,“這些人聽你的,是因為忠心,還是因為怕你?你身邊這滿殿榮華,有幾個人是真心的?你殺了雲姜,又殺了我,這往後餘生,你就真的只能抱著那些畫像過日子了。”

他的手猛地收緊。

4

行刑的日子選在了冬至。那天要祭天,他說要把我的頭顱掛在城門上,以儆效尤。

我被押赴刑場的時候,長安街兩側擠滿了百姓。寒風凜冽,吹得我那一身囚衣獵獵作響。

刑場中央已經架好了鍘刀。嬴樺坐在高臺之上,依然是一身黑袍,只是這次,他沒戴冠冕,散著發,像個孤魂野鬼。

監斬官宣讀罪狀,通敵叛國,謀害君王,條條都是死罪。

我安靜地聽著,直到最後,我抬起頭,看向高臺。

“嬴樺,下來。”我喊了一聲。

全場死寂。

嬴樺眯起眼睛,似乎在判斷我是不是瘋了。

“你不是想知道,我為什麼非要逼你到這一步嗎?”我掙開劊子手的束縛,向前走了兩步,“因為你根本不懂什麼是愛,你只懂佔有和毀滅。”

我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那是我昨晚趁看守不注意,從太醫署順來的。

“那是雲姜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她說,如果有一天你變得連自己都不認識了,就用這個喚醒你。”

嬴樺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別動!”

晚了。

我拔開瓶塞,將裡面的粉末倒入口中。那是一種極烈的火毒,入口即燃。

劇痛瞬間席捲全身,我跪倒在地,皮膚下像是燃起了熊熊大火。但我沒有停止,反而大笑起來,笑聲淒厲而癲狂。

“蘇夏!”嬴樺翻過高臺衝了下來。

他抱住我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那種久違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

“解藥……解藥在哪?”他咆哮著問左右,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

我抓住他的衣領,湊到他耳邊。火毒燒壞了我的聲帶,我只能用氣音說話。

“沒有解藥。這是我給自己選的結局。”

他眼睛紅了。

“嬴樺,雲姜愛你,是因為你是那個在戰場上擋在她身前的將軍。不是因為這個坐在屍山血海裡自封的皇帝。”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曾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淚流滿面。原來暴君也會哭,原來這層堅冰,要用我的命才能敲碎。

“好好活著……”我嚥下最後一口氣,“別……再……殺人了……”

手垂下去的那一刻,我彷彿聽到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

後來聽說,嬴樺在那一天廢除了暴政,大赦天下。他終身未再立後,也沒再納妃。

人們都說,暴君瘋了。他每天都會在長樂宮裡對著一副棺槨說話,有時候笑,有時候哭。

只有我知道,那副棺槨裡沒有我。

我在城門口那場混亂中被人救走了。火毒是真的,但那是太醫署特製的假死藥。我換了個身份,去了江南的一個小鎮。

偶爾聽到來往商旅說起京城的傳聞,說那位陛下雖然活著,卻比死了還孤獨。

我想,這就夠了。

有些局,只有死局才能破。有些愛,只有放手才能活。

至於那個叫嬴樺的男人,就讓他守著那座空蕩蕩的宮殿,和那些永遠不會回來的舊夢,過完這一生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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